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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卷着老街的烟火气,落在一梦的行囊上,粗布僧衣沾着细碎的梧桐叶,这是他在巷尾院落的最后一个清晨。天刚亮时,街坊们便陆续赶来,手里提着米面、咸菜、晒干的野果,皆是平日里受一梦笔墨茶盏恩惠的心意,张大妈攥着一梦的手,眼眶泛红:“小师傅,往后去了云雾山,可别忘了老街的我们,得空就回来看看。”

一梦躬身道谢,指尖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暖意从掌心漫遍全身:“多谢诸位施主厚爱,弟子记挂在心,往后定当常回来看望。”他昨夜彻夜研墨,写了数十幅字,皆是“心安”“随缘”“清心”之类的短句,此刻一一分赠街坊,笔墨清隽,字字藏着祝福,“些许墨宝,赠予诸位,愿大家日日心安,岁岁顺遂。”

街坊们捧着字,欢喜又不舍,懂画的老者特意拿来一卷宣纸,求一梦再画一幅山水,留作念想。一梦也不推辞,铺纸研墨,笔尖蘸着晨露般的淡墨,勾勒出老街的轮廓,青瓦、茶摊、老槐树,还有围坐的街坊,笔墨间满是烟火暖意,看得众人连连赞叹:“这画里有我们,有老街,太珍贵了!”

林夏正蹲在院中收拾行囊,将米面仔细分装,把一梦的笔墨砚台裹好,动作麻利又仔细。她早已将偏房收拾干净,房主老伯执意不收房租,只塞给她一袋自家种的绿豆,笑着说:“姑娘踏实能干,往后跟着小师傅好好修行,有空回来浇浇菜畦。”林夏红着眼道谢,这几日的老街烟火,早已成了她心底踏实的印记。

苏晚驱车赶来时,身后跟着两辆轻便的货车,却无往日的气派,皆是用来装运行囊与街坊赠的物件。她褪去了羊绒大衣,穿了件素色棉布外套,挽起衣袖帮忙搬东西,不再有往日的娇贵,也不再执着于与林夏较劲,只默默将一梦的旧琴、掌柜赠的《茶经》小心安放,轻声道:“都清点好了,路上颠簸,易碎的笔墨我都单独装了。”

一梦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掠过几分暖意:“施主费心,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苏晚闻言,脸颊微红,浅笑摇头:“能帮上忙,我便安心。往日里我总执着于陪着你,如今才懂,能看着你顺遂修行,便是最好的。”她的眼底没了往日的炽热执念,只剩平和的祝福,这番通透,皆是《空山图》点化后的成长。

收拾妥当已是辰时,一梦对着巷尾院落深深鞠了一躬,对着老街的方向再次颔首,而后背起行囊,与苏晚、林夏并肩走出巷尾。街坊们一路相送,直到老街口,有人喊着“小师傅记得喝茶”,有人叮嘱“云雾山天冷,多添衣裳”,声声叮嘱裹着初冬的暖意,漫过山路,成了红尘里最温润的牵绊。

三人驱车往城郊云雾山去,车窗外的青砖瓦房渐渐换成了山野林木,初冬的山林褪去了葱郁,枯枝遒劲,却藏着几分清冽的风骨,阳光透过枝桠洒在车窗上,斑驳光影里,一梦闭目静坐,耳边是苏晚与林夏轻声的交谈,林夏说着往后要在云雾山辟一块菜园,苏晚说着要帮着整理书斋笔墨,没有争执,只有平和,这般光景,倒让他想起山寺里的春日,师父与师兄弟间的安然相伴。

车行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云雾山脚下,车子刚转过山坳,一片清雅竹屋便映入眼帘。竹屋临溪而建,背靠青山,门前是平整的青石板院坝,院角栽着丛丛翠竹,溪涧潺潺绕屋而过,岸边种着几畦茶园,虽值初冬,茶树依旧泛着浅绿,与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相映,竟与一梦笔下的《空山图》意境别无二致。

孟瑶早已在此等候,依旧是素色棉麻长裙,身边只跟着一位打理杂务的老仆,无助理保镖随行,少了商界的凌厉,多了几分山野间的温润。见三人到来,她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笑意:“小师傅,一路辛苦,此地依溪靠山林,取名‘云庐’,你看可还合心意?”

一梦缓步走下车,望着眼前的竹屋溪涧,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溪水的清润,眼底满是澄明:“山清水秀,清雅无华,正合心意。”他最喜这般留白的景致,无奢华装饰,无多余堆砌,恰如修行者的心境,空明自在。

云庐的布置皆依着一梦的心意,孟瑶果然守了承诺,院内无半分名贵摆件,正屋是一间宽敞的茶寮,竹制桌椅,粗陶茶具,墙上留白,只挂着一梦那幅《空山图》;东侧是琴室,摆着一张新制的桐木琴,琴弦已调妥,旁侧堆着干净的琴谱;西侧是书斋,书架上摆着孟瑶寻来的古籍与笔墨纸砚,皆是素雅之物;后院有三间竹屋,一梦住一间,林夏住一间,苏晚若来小住,也有一间闲置,院后还辟了一块空地,正是林夏念叨着的菜园。

“我想着往后云庐要煮茶待客,便在溪边种了几畦茶园,春日可采新茶,秋日可焙陈茶,皆是山野清茶,无半分俗世烟火气。”孟瑶引着一梦四处查看,语气谦逊,“书斋的古籍多是禅理与艺道相关,若有不妥,我再让人调换;琴室的桐木琴是寻老匠人特制的,音色清越,应合你往日的琴音。”

一梦走到茶园旁,指尖拂过茶树的叶片,清冽的气息沁人心脾,颔首道:“施主费心了,这般布置,无半分功利,皆是渡人修心之景,甚好。”他最担忧的便是商业化的裹挟,此刻见云庐处处留白,处处清雅,心底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林夏走到后院的空地前,眼底满是欢喜,挽起衣袖便要去寻锄头:“小师傅,这块地刚好能种菜,冬日种些青菜、萝卜,开春种些豆角、黄瓜,往后我们便能自己种菜饱腹,也合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她性子本就踏实,见了可劳作的土地,便觉心安,这便是她所求的安稳,以劳作安身,以本心度日。

苏晚则走到书斋,细细整理书架上的笔墨,将宣纸叠得整齐,墨锭按品类摆放,动作轻柔,眼底满是平和:“往后有人来求字,笔墨随时可取,我若得空,便来帮着整理,也能沾几分澄明之气。”她不再执着于日日相伴,只把云庐当作一处可静心的地方,随缘而来,随缘而帮,反倒没了往日的苦楚,多了几分自在。

孟瑶望着三人各安其分的模样,眼底满是释然。往日里她总想着掌控一切,凡事都要尽善尽美,可今日见一梦煮茶、林夏锄地、苏晚研墨,才懂最好的状态便是这般随缘自在,无需刻意掌控,只需各安本心,这便是一梦说的留白之境,亦是她所求的心安。她轻声道:“云庐的杂务我派了两位手脚麻利的老仆打理,不过多是粗活,若有不妥,你们只管吩咐;往后一应开销皆由我承担,只是我不会常来打扰,唯有心绪不宁时,想来静坐片刻,还望小师傅莫嫌。”

一梦浅笑颔首:“施主既是云庐的缘主,亦是归心之人,随时可来,清茶相待。”

待孟瑶离去,云庐便彻底归了清净。林夏扛着锄头去后院翻地,泥土的气息漫开,她眉眼间满是踏实,往日职场的焦虑早已被劳作的汗水涤荡干净;苏晚帮着一梦收拾竹屋,将粗布僧被铺好,把《茶经》与玉佩小心安放,动作轻柔,皆是真心;一梦则坐在茶寮的竹桌前,煮上一壶山野清茶,炭火噼啪,茶汤清亮,溪声潺潺入耳,竹影婆娑映窗,这般清静安稳,竟比山寺的日子多了几分烟火暖意,又比老街的茶摊多了几分空山清寂。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窗,洒在茶寮的《空山图》上,墨色流转,似有云雾漫动。一梦取来桐木琴,盘膝而坐,指尖轻挑琴弦,琴音清越,伴着溪声,漫过茶园,漫过竹屋,比溪畔茶舍的琴音多了几分笃定,比老街茶摊的琴音多了几分澄明。林夏闻声停下锄头,立在菜园旁静听,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嘴角却挂着笑意;苏晚放下手中的宣纸,坐在琴室门口,闭目聆听,往日里的心浮气躁,皆在琴音里化为平和。

这琴音不仅惊动了云庐的三人,也惊动了山脚下的农户,有农户循着琴音寻来,见竹屋清雅,琴音动人,便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张望。一梦闻声抬眸,对着农户温和浅笑,抬手相邀:“施主若是累了,不妨进来喝杯清茶。”

农户犹豫片刻,还是缓步走进院内,望着茶寮里的素衣僧人,又看了看墙上的《空山图》,拘谨道:“小师傅,方才听你弹琴,心里竟莫名安稳,我家婆娘近日总失眠焦虑,不知可否求你一幅字?”一梦颔首应允,铺纸研墨,写下“夜眠安枕”四个字,笔锋温润,字字藏着安稳。农户捧着字,千恩万谢,临走前特意送来一篮自家种的红薯,执意要留下,一梦不再推辞,坦然收下,又取了一包茶叶相赠,一来一往,皆是红尘暖意。

自那日后,山脚下的农户常有人寻来,或是求一幅静心的字,或是来喝一壶安神的茶,皆是寻常琐事,一梦皆随缘相待,煮茶赠字,从不推辞。林夏便帮着招呼客人,斟茶添炭,手脚麻利;苏晚若来,便帮着研墨裁纸,浅笑安然,三人各司其职,云庐的日子虽偶有访客,却依旧清静,无半分纷扰,恰如最初的期许。

苏晚来得愈发随性,有时带着自己做的素点心,有时只是来书斋静坐半日,帮着整理笔墨,待日落便离去,不再执着于留下,也不再纠结于一梦的态度,只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化作随缘的陪伴。她曾对着一梦坦言:“往日里总想着把你捆在身边,才觉安稳,如今在云庐静坐,听你琴音,看你写字,便知你本就属于山野清风,我能做的,便是守着这份清净,不扰你修行。”

一梦望着她眼底的平和,轻声道:“施主能悟得随缘,便是修行,心无执念,便得自在。”

林夏则彻底安了心,后院的菜园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青菜嫩绿,萝卜茁壮,每日晨起浇菜劈柴,白日帮着打理云庐杂务,夜里静坐听溪,心境愈发沉稳。她不再执着于依赖一梦求得心安,反倒在劳作中寻得了本心:“小师傅,往日我总怕失去依靠,如今才懂,自己种的菜最香,自己劈的柴最暖,凭双手劳作得来的安稳,才是真安稳。”

一梦闻言,浅笑颔首,提笔写下“自安”二字赠予她,笔锋坚定,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冬的寒意愈发浓重,云雾山时常被薄雾笼罩,竹屋隐于雾中,如仙境一般。云庐的茶寮里,炭火常年不熄,清茶常年温热,偶尔有山民、旅人寻来,皆是为了寻一份心安,或是求字,或是听琴,或是静坐半日,无人喧闹,无人强求,皆是随缘而来,随缘而去。

有一日,溪畔茶舍的掌柜循着消息寻来,见一梦在云庐煮茶,竹屋清雅,心境澄明,不由得捻须赞叹:“小师傅,当初你不辞而别,我便知你是去寻更合心意的道场,如今看来,这云庐才是你的归处啊。”一梦连忙起身相迎,煮上一壶陈年普洱,与掌柜论茶谈道,说起溪畔茶舍的琴音,说起老街的烟火,皆是过往修行的印记。掌柜临走前,将那把老旧的七弦琴送来,笑着说:“这琴与你有缘,当初留在茶舍,便是等着今日归还。”

一梦接过旧琴,指尖拂过琴身的裂纹,眼底满是暖意,这琴曾伴他度过溪畔的清雅岁月,也曾见证他声名之扰的浮躁,如今重回身边,已是心境全然不同。他将旧琴放在琴室,与桐木琴相伴,闲时便弹一曲静心曲,旧琴音色醇厚,新琴音色清越,两相和鸣,恰如他下山以来的修行路,有清苦,有纷扰,有顿悟,有安稳,最终皆化为澄明。

夜里,云雾缭绕,月光透过薄雾洒进竹屋,一梦静坐院中,左手握着掌柜送来的旧琴,右手摩挲着孟瑶赠的玉佩,耳边是溪声潺潺,竹影簌簌。他想起师父圆寂前的叮嘱,想起下山以来的八十一难才刚刚过半,声名之劫、情劫、依赖之劫皆已历过,往后还会有更多执念缠身的求渡之人,更多名利诱惑的考验,可他此刻心底澄明,无所畏惧。

云庐不是避世之所,是渡人渡己的道场;安身不是终点,是修行的新开端。他望着茶寮里的《空山图》,望着后院林夏打理的菜园,望着苏晚常坐的书斋竹椅,忽然悟了,所谓修行,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清寂,是在红尘烟火里守着本心,是在渡人之时坚定己心,是让身边之人各安其心,这般,便是圆满。

苏晚寄来了一箱腊梅,说是冬日里开得最盛,摆在云庐添几分暖意;林夏腌好了咸菜,装在陶罐里,说是冬日菜少,可佐粥下饭;孟瑶偶尔来静坐,不再提及商业版图,只与一梦论画谈茶,眼底满是通透。

夜色渐深,一梦起身回屋,将旧琴与玉佩小心安放,炭火依旧燃着,清茶依旧温热。他知道,云庐的安稳日子,是修行路上的一段平和岁月,往后定会有更多求渡之人寻来,有更多劫难接踵而至,可只要守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守着渡人守心的初心,守着云庐的留白之境,便无惧风雨,无畏牵绊。

窗外的薄雾渐浓,将竹屋裹在其中,溪声潺潺,琴音隐隐,墨香淡淡,成了云雾山脚下最澄澈的景致,也成了一梦红尘修行里,最安稳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