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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裹着寒意,天未亮便掠过巷尾院落,老槐树的枯枝簌簌轻响,林夏已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桶身撞击井壁的声响,成了院落每日最早的晨曲。她手脚麻利地浇完菜畦,又抱来枯枝生火,灶房很快飘出粥香,粗陶锅里的糙米熬得软糯,是她跟着一梦学的,无多余调料,却透着踏实的烟火气。

苏晚来得比往日更早,提着食盒站在院门口时,晨光刚染亮檐角,食盒里是她早起让厨房做的素包与热汤,原想给一梦一个惊喜,却见林夏已把院落打理妥当,灶房里粥香四溢,心里那份刚升起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醋意悄然翻涌。

“林夏,你倒勤快。”苏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我带了素包,今日不用喝粥了。”

林夏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浅笑颔首:“多谢苏小姐,粥也快熬好了,正好可以一起吃。”她性子通透,早已摸清苏晚的心思,却从不与她计较,只守着自己的本分,不争不抢。

一梦这时从正屋走出,晨起静坐后的眉眼愈发澄明,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清润。他望着石桌上的素包与灶房飘出的粥香,温和道:“皆是施主心意,同食便好。”

三人围坐石桌用餐,苏晚频频给一梦夹素包,语气带着关切:“你身子刚好,多吃些,今日别去茶摊了,在家静养半日。”林夏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师傅,昨日风大,你写字时手都冻红了,今日我去老街摆摊便可,煮茶写字我都记熟了。”

两人各怀心思,却皆是为一梦着想,只是苏晚的关切里藏着独占的执念,林夏的叮嘱里带着依赖的安稳。一梦望着两人殷切的目光,轻声道:“多谢二位施主,劳作本就是修行,些许风寒不算什么,茶摊还是一同去,各司其职,心更安稳。”

他话音刚落,苏晚便抢先道:“那今日我帮你研墨,昨日我特意在家练了许久,定不会再弄洒墨汁了。”林夏也连忙道:“研墨我来更顺手,我帮你守着炭火,保证茶汤温而不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想多帮一梦分担,言语间透着微妙的较劲,却又都不愿失了分寸,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一梦看着两人眼底的执着,没有多言,只拿起碗筷小口喝粥,心底却第一次生出几分杂乱。往日里独处时的澄明,在两人的相伴与较劲里,竟多了几分涟漪——苏晚的心意炽热而执拗,林夏的依赖踏实而恳切,两份心意皆是红尘暖意,却也皆是无形的牵绊,缠得他心头微沉。

抵达老街茶摊,刚摆开笔墨茶具,街坊们便陆续围上来,有人看着苏晚和林夏,笑着打趣:“小师傅,今日两位姑娘都在,倒是热闹,这是左膀右臂都齐了啊。”这话一出,苏晚脸颊微红,却没有否认,反倒偷偷看向一梦;林夏则腼腆低头,只顾着生火煮茶,心底却也掠过一丝异样。

一梦闻言,只是温和浅笑,提笔蘸墨开始写字,试图用笔墨静心,可苏晚研墨时频频看他,力道忽轻忽重,墨汁时淡时浓;林夏煮茶时总怕他冻着,隔一会儿便递上温水,屡屡打断他写字的节奏。往日里落笔时的从容,今日竟多了几分滞涩,笔下“清心”二字,虽依旧清隽,却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澄明。

有懂书法的老者看出端倪,轻声问:“小师傅,今日心绪不宁?字里少了往日的静气。”一梦颔首承认:“施主眼尖,心有牵绊,落笔便失了本真。”老者轻叹一声:“红尘俗世,最难躲的是情,最难放的是依,小师傅道心虽坚,可身处烟火里,哪能全然无扰,慢慢悟便是。”

老者的话字字戳中要害,一梦望着摊前忙碌的两人,苏晚正踮脚帮他整理写好的宣纸,发丝被风吹乱也浑然不觉;林夏正细心给街坊斟茶,眉眼间满是踏实,两人的身影与周遭的市井烟火相融,皆是红尘里最寻常的模样,可于他而言,却是修行路上最磨人的劫难。

日头渐高,茶摊前愈发热闹,有人求字,有人听琴,苏晚忙着帮一梦收纳宣纸,却不小心与前来取字的街坊撞了满怀,宣纸散落一地,有些还沾了尘土。苏晚慌了神,蹲在地上慌忙捡拾,眼眶泛红,满心自责:“都怪我,毛手毛脚的,把你的字都弄脏了。”

林夏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蹲下来帮着捡拾,一边捡一边安慰:“无妨,只是沾了点土,擦干净便好,别自责。”一梦也放下毛笔,蹲下身一同收拾,轻声道:“不过是几张宣纸,施主不必放在心上,心不慌乱,便是安好。”

可苏晚却愈发委屈,眼泪竟落了下来:“我总是做不好,什么都帮不了你,还总给你添麻烦,不像林夏,什么都做得妥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她心底的不安早已积攒许久,总觉得自己比不上林夏的踏实能干,怕一梦终究会厌烦她的笨拙与执念。

林夏闻言,连忙道:“苏小姐别这么说,你只是心太急了,慢慢便好,我刚来的时候也总出错。”

一梦望着落泪的苏晚,眼底满是悲悯,却也带着几分无奈:“施主,有用与否,不在做事多少,在本心是否纯粹。你一心想帮我,这份心意便是好的,不必与旁人相较,更不必自责。执念于‘做好’,执念于‘被认可’,反倒会乱了心神,徒增苦楚。”

这番话虽点醒了苏晚,可她心底的不安与醋意,却并未消散,只默默擦干眼泪,愈发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再出半点差错。林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生出几分同情,往后做事便刻意放慢节奏,给苏晚多些分担的机会,可这般退让,反倒让苏晚觉得她是在施舍,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午后风势渐大,一梦提议早些收摊,苏晚抢先背起一梦的行囊,林夏则提着笔墨茶具,三人并肩往巷尾走,老街的风卷着落叶,落在三人肩头,一路无言,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沉寂。苏晚心里憋着委屈,林夏想着如何化解僵局,一梦则满心杂乱,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这般期盼独处,第一次想避开身边的牵绊。

回到院落,林夏去灶房准备晚饭,苏晚则跟着一梦进了正屋,鼓起勇气道:“一梦,我知道林夏比我能干,比我适合留在你身边,可我是真心想陪着你,哪怕只能做些笨事,哪怕只能远远看着,我都心甘情愿,你别赶我走好不好?”她语气卑微,眼底满是恳求,那份炽热的执念,此刻化作了深深的不安。

一梦坐在蒲团上,望着苏晚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施主,我从未想过赶你走,缘来不拒,缘去不留,皆是随缘。只是你把心意系在我身上,便成了执念,这份执念会困住你,让你不得自在,也会牵绊我,扰我道心,于你于我,皆是劫难。”

“我不怕劫难!”苏晚语气坚定,泪水再次落下,“只要能陪着你,再难的劫难我都愿意渡,我只是怕有一日,你寻到别处修行,我再也寻不到你。”

一梦不再言语,只闭目静坐,他知晓,苏晚的执念早已深植心底,言语点醒终究无用,唯有等她自己悟透,等劫难磨尽执念,方能解脱。苏晚见他不语,知道他心意已决,只得落寞地退出正屋,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默默落泪。

林夏从灶房出来,见苏晚蹲在树下哭泣,心里轻叹一声,递上一杯温水:“苏小姐,别难过了,小师傅只是怕你执着伤身,他性子温和,从不会苛责旁人。”苏晚接过水杯,哽咽道:“我只是不甘心,我什么都能给她,可他想要的澄明,我却给不了,连留在他身边,都显得那么多余。”

“你从不多余。”林夏坐在她身边,轻声道,“我刚来的时候,茫然无措,是你给我被褥,帮我适应,小师傅也从未厌烦过你。只是我们所求的,都不是他能给的,他守着道心修行,我们的心意,于他而言,都是牵绊。”林夏说着,眼底也掠过一丝茫然,她虽求的是劳作安稳,可日子久了,早已把一梦当成了心安的寄托,这份依赖,何尝不是另一种牵绊。

两人坐在院角,一个为情爱执念落泪,一个为依赖茫然沉思,灶房的烟火气袅袅升起,却暖不了两人心底的寒凉。正屋中的一梦,虽闭目静坐,院外的低语与抽泣声却清晰入耳,他试着默念静心诀,可苏晚的委屈、林夏的茫然,皆如潮水般涌来,扰得他心神不宁,道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想起师父圆寂前的模样,想起“心无挂碍,方得自在”的教诲,想起下山以来的种种际遇:王宅的安稳、茶舍的清雅、声名的纷扰、荒野的顿悟,每一次劫难,他都能守着本心渡过去,可今日面对这两份缠人的心意,他竟生出了无力感。情爱之执,依赖之缠,皆是人心最柔软的牵绊,比名利诱惑更磨人,比风雨劫难更难破。

夜色渐浓,月光洒入院中,林夏端来温热的晚饭,三人围坐石桌,依旧无言。苏晚食不知味,频频看向一梦;林夏低头扒饭,眼底满是茫然;一梦拿起碗筷,却没了往日的踏实,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食不知味。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食难下咽,第一次夜不能寐。

夜里,一梦独坐院中,望着皎洁的月光,望着老槐树的枯枝,指尖轻拨琴弦,琴音却没了往日的清越,满是滞涩与烦忧。他想起白日老者说的话,红尘最难躲情,最难放依,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苏晚的情,是烈火,炽热地想把他包裹;林夏的依,是温水,无声地将他缠绕,烈火与温水交织,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试着想脱身,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重归独处的澄明,可一想到苏晚落寞的泪水,想到林夏茫然的眼神,便又止住了念头。苏晚自幼缺爱,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安稳;林夏无依无靠,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寄托,若他贸然离去,两人怕是会陷入更深的苦楚,这与他渡人渡己的修行初衷,终究相悖。

脱身不得,守心渐难,一梦第一次陷入了这样的两难境地。他抬手写下“两心相扰”四个字,笔锋沉重,墨色浓沉,恰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终于悟透,情爱执念,从来都不是一人之事,这份劫难,不是他守着道心便能独善其身,他既要守着自己的澄明,又要点化两人的执念,这般拉扯,才是情劫最磨人的地方。

苏晚躺在偏房的榻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一梦温和却疏离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执念是劫难,却依旧舍不得放手;林夏也未曾安睡,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职场的焦虑,想起此刻的安稳,愈发害怕失去这份依靠,依赖之心愈发深重。

院落里的琴音早已停歇,只剩风过枯枝的簌簌声,一梦静坐至天明,眼底虽有倦意,却多了几分笃定。他知晓,这份两心相扰的劫难,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纠葛只会愈发深重,可他不能退,也不能避。唯有守着澄明道心,在这份拉扯里,慢慢点化,慢慢渡化,既守得住自己的修行,也护得住两人的本心,方能过了这情劫,破了这牵绊。

晨光再次染亮檐角,林夏依旧早起打水浇菜,苏晚也依旧提着食盒赶来,只是两人之间少了几分较劲,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沉寂。一梦走出正屋,望着两人的身影,语气平和道:“今日风小,我们早些去茶摊吧。”

苏晚与林夏同时颔首,三人并肩走出院落,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茶摊前依旧会有街坊打趣,依旧会有众人求字听琴,只是那份潜藏在平和之下的纠葛,早已成了心头的烙印。一梦知道,往后的修行路,他要带着两份牵绊前行,要在情与依的缠绕里,寻得一份通透,渡得这红尘劫难,而这,便是他下山修行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