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表舅是镇上计生办主任,白天带人拆房牵牛,夜里却用自行车把孕妇送去邻县接生。他抽屉里两本账,一本给县里看,一本记着谁家还缺米。

表舅的办公桌摆在计生办最里间,抽屉常年锁着,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给县里看的账记得规规矩矩,哪个村超生几户,罚款多少,整改措施是什么,一目了然,每次上级检查都挑不出错。另一本账是软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里面记着张家媳妇怀孕躲在哪,李家老人卧病缺口粮,王家孩子上学差学费,字里行间全是镇上人的难处。

那时候计生政策严,表舅顶着全县通报表扬的压力,白天腰杆挺得笔直。有回邻村老赵家超生二胎,表舅带着人上门,赵家男人急得抄起扁担,表舅面不改色站在院中央:“政策不能破,今天这房檐得拆,牛也得牵走,不然我没法给县里交代。”最后房檐拆了半间,耕牛也被牵去镇里,赵家媳妇坐在门槛上哭,表舅没回头,却在当晚把软皮本掏出来,在赵家那页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缺粮,下月送二十斤”。

夜里送孕妇是常事。表舅总穿件深蓝色中山装,自行车后座绑着厚厚的棉被,车把上挂着马灯。有回冬天下大雪,他接了邻村怀孕八个月的媳妇,雪地里自行车蹬得咯吱响,孕妇吓得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表舅一边躲着路上的坑洼,一边安慰:“别怕,到邻县医院就安全了,我都跟那边大夫打好招呼了。”到医院时,表舅眉毛胡子全是霜,棉鞋湿透冻得硬邦邦,却没歇口气,又连夜赶回来,第二天一早照样带着人去村里执行任务。

他那本软皮账从不离身,有时候下乡,看到谁家烟囱没冒烟,就掏出本子记下来。有次我去计生办找他,正好撞见他在偷偷往包里塞粮票。他看见我,赶紧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严肃地说:“不许跟别人说。”后来我才知道,那粮票是他省下来的,要送去给账本上记着的李家老人。李家老头瘫痪在床,儿子超生被罚款,家里揭不开锅,表舅每月都偷偷接济。

镇上人都知道表舅“两面派”,却没人戳破。有回县里下来暗访,找了好几户被“处罚”过的人家,没想到家家户户都说表舅的好。赵家男人说:“表舅拆了我家房檐,可没让我们饿肚子,冬天还送来了棉衣。”被表舅送过邻县接生的媳妇也说:“要不是表舅,我这孩子说不定就没了,他是个好人啊。”暗访组的人没查出问题,回去还表扬表舅工作做得扎实。

表舅的压力也大,常常夜里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两本账叹气。有回他喝了点酒,跟我爸说:“我是计生办主任,政策得执行,可都是乡里乡亲,谁家没点难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走投无路。”他那本给县里看的账,罚款数字越记越多,软皮本上的圈也越画越密,有时候两者对着看,表舅就皱着眉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有一年,县里要评先进,表舅是热门人选。可他却在评先进的前几天,主动找县长坦白了夜里送孕妇、私下接济村民的事。县长愣了半天,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胆子不小,可心是好的。”先进没评上,表舅却没后悔,依旧白天拆房牵牛,夜里蹬着自行车送孕妇,软皮本上的字迹越写越密。

后来表舅退休了,临走时把两本账都交给了接任的主任。给县里看的账整整齐齐,软皮本却已经翻得脱了页。接任的主任翻着本子,眼圈红了:“老主任,您这是把镇上人的难处都扛在自己身上了。”

现在表舅年纪大了,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常有当年受过他帮助的人来看他,提着鸡蛋、拿着红糖,坐在一起唠家常。表舅总是笑着说:“都是应该的,当年政策严,我也是没办法,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偶尔会想起表舅那两本账,一本记着政策的冰冷,一本写着人心的温暖。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表舅用自己的方式,在规则与情理之间走出了一条路,他的两本账,不仅记着镇上人的难处,更记着一个普通人的善良与担当,这份担当,在岁月里闪闪发光,让我明白,真正的正直,从来不是机械地遵守规则,而是在规则之下,依旧能守住心底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