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街上两个摊贩吵架,有人拍了段视频发上网,没评论没转发,我们也得赶紧上门做工作,生怕发酵成舆情。”中部某乡镇宣传委员的吐槽,道出了基层政府的日常。在11.23亿网民、18.7亿智能手机用户的网络时代,人人都能发声,事事可能发酵,舆情治理早已不是“可选动作”,而是“必答题”。
从乡镇摊位纠纷到县域环保争议,从无心之言被放大到有心之人带节奏,网络舆情像一张无形的网,缠绕着基层治理。政府既要“打早打小”化解矛盾,又要应对平台算法、域外媒体、组织化水军的多重挑战。这背后,是网络时代信息传播的复杂逻辑,更是政府治理路径与现实困境的激烈碰撞。
一、网络时代:人人都有“麦克风”,舆情成日常
截至2025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1.23亿,互联网普及率79.7%,智能手机用户更是逼近18.7亿。这意味着,几乎每个成年人都能随时上网、随时发声。拍一段视频、写一条评论、转发一条信息,都可能成为舆情的导火索。网络时代的以下五个特征,让舆情发生成为常态。
(一)信息生产“零门槛”:人人时时能发声
以前,信息发布是媒体、政府的“特权”;现在,普通网民拿起手机,就能成为信息生产者。农民拍一段农田灌溉的视频、小贩发一条吐槽城管的朋友圈、家长晒一张学校食堂的照片,都能在网络上传播。没有审核、没有过滤,只要按下“发布”键,信息就能即刻上线。
中部某县的菜农老张,曾拍了一段“自家蔬菜卖不出去”的短视频,本意是想找收购商,结果被网友解读为“政府不作为、漠视农民利益”,一天之内转发量破万,当地农业农村局不得不紧急回应,联系收购商解决问题。“我就是随口发发牢骚,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老张事后仍觉得不可思议。
(二)信息传播“秒达全球”:10秒就能成热点
网络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一条信息的传播速度堪比闪电。某明星的八卦能10秒内冲上热搜,一个县域的突发事件,半小时内就能被全国网民知晓。2024年,西部某乡镇发生山洪,当地村民拍的现场视频,通过抖音、微信快速转发,1小时内相关话题阅读量破千万,远在千里之外的网友都在追问“救援进展”。
这种传播速度,让政府应对的时间窗口被大幅压缩。以前“捂一捂、缓一缓”的思路完全失效,现在必须在几小时内作出回应,否则舆情就可能失控。
(三)信息评论“无门槛”:人人都能来表态
任何一条信息发布后,只要没有限制,网友都能留言评论,而且评论会被其他网友看到、互动。一条普通的“乡镇修路占道”通知,下面可能会出现“为什么不选夜间施工”“是不是有腐败”等质疑;一段“民警调解邻里纠纷”的视频,网友可能会争论“民警偏向哪一方”。
这些评论看似零散,却能快速形成舆论场。如果有几个人带节奏,质疑就会发酵成不满,小问题就会被放大成“大事件”。东部某乡镇曾发布“垃圾分类试点通知”,网友评论从“麻烦”升级到“形式主义”,最终演变成舆情,政府不得不暂停试点,重新调研。
(四)信息真假“难分辨”:虚拟世界无“把关人”
网络是虚拟社会,网民隔着屏幕交流,信息的真实性很难验证。有人为了博眼球,故意编造虚假信息;有人断章取义,截取片段视频误导网友;还有人传播谣言,引发恐慌。2023年,南方某县流传“学校食堂使用过期食材”的视频,画面触目惊心,网友纷纷谴责学校,结果调查发现,视频是某家长不满学校管理,用过期食材摆拍的。
虚假信息的传播,往往比真实信息更快。等政府查清真相、发布通报时,很多网民已经形成了固定认知,很难被扭转。
(五)信息内容“被放大”:言行都在“放大镜”下
网络就像一个放大镜,任何人的言行一旦上网,都可能被深挖、审视、甚至“审判”。基层干部一句随口的抱怨、执法时一个不规范的动作、政府文件里一个用词不当,都可能被网友截图转发,无限放大。
北部某县住建局干部,在回应群众咨询时说“这事不归我管,你找别人”,被群众录下来发上网,网友指责其“不作为、摆官威”,最终该干部被通报批评。“以前在办公室随口说句话没事,现在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拍下来‘上热搜’。” 一位基层干部感慨道。
二、信息怎么传?舆情怎么生?三条路径、两种套路
网络信息的传播,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遵循特定机制;舆情的发酵,也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明确的生产路径。了解这些,才能明白政府治理舆情的难点在哪。
(一)三条传播机制:自然扩散、组织推动、算法加持
1、自然传播:熟人圈里小范围扩散
这类传播没有外力推动,全靠自然流量。比如普通网民发朋友圈、微博,只有朋友、粉丝能看到,传播范围有限。东部某乡镇,两个摊贩因争摊位吵架,围观群众拍了视频发朋友圈,只有几十个人点赞评论,政府发现后,联系发帖人了解情况,解释纠纷已经调解,发帖人主动删了视频,舆情刚冒头就被化解。
这种舆情的特点是“小、快、易处理”,只要政府及时发现,跟当事人沟通到位,就能快速解决。
2、组织化传播:有人推波助澜
这类传播是有组织、有目的的,传播范围和力度,取决于组织化程度。
一类是初级组织化。比如群众为了表达诉求,拍视频请亲戚朋友转发,或者在多个平台注册账号发布,容易识别和控制。西部某村村民因征地补偿不满,拍了视频让亲戚朋友转发,乡镇政府发现后,联系村民代表协商,解决了补偿问题,村民主动删除了所有视频。
另一类是高级组织化。有人把信息包装成“容易引发同情或愤怒”的内容,借助媒体、水军在多个平台传播,引导舆论。2024年,某环保组织想炒作“某工厂污染农田”,找了当地一位村民,引导其说“农田被污染,庄稼绝收”,并把视频发给多家媒体,水军在微博、抖音带节奏,导致该工厂被网友围攻,后来调查发现,农田污染是自然灾害导致的,与工厂无关。
高级组织化传播的舆情,难识别、难控制,往往事实已经被重构,真相变得不重要。
3、平台流量分配:算法“推火”的舆情
这类舆情是被平台算法选中,获得大量流量推荐,从而快速扩散。平台会根据信息的吸睛度、互动量,把信息放进不同的“流量池”,互动量越高,进入的流量池越大,传播范围越广。
某网红博主发布“某县景区宰客”的视频,视频内容有争议,但互动量很高,平台算法将其推上热搜,短短几小时阅读量破亿,当地文旅局不得不紧急回应,核查情况。基层政府很难与平台高层谈判,无法阻止信息扩散,只能等上级政府出面协调,或者平台自动降低热度。
(二)两种舆情生产路径:主动为之vs无心为之
1、主动为之:功利参与者主导全程
这类舆情是功利参与者(比如想涨粉的博主、有特定诉求的组织、竞争对手)主动发起的,全程主导传播过程。他们会包装信息,制造噱头,吸引情绪发泄者参与,再借助组织化力量或平台流量,让信息扩散。
比如某博主想涨粉,就编造“某乡镇敬老院虐待老人”的故事,拍了一段模糊的视频,配文“老人吃冷饭、睡冷床”,水军在评论区带节奏,情绪发泄者纷纷转发谴责,理性参与者的辟谣被淹没在信息泡沫里。等政府查清真相,博主已经涨粉几十万,而敬老院的声誉已经受损。
在这个过程中,事实真相被重构,网络上的“真相”不等于实际真相,但却能影响网民认知,甚至倒逼政府采取行动。
2、无心为之:普通网民无心之举,他人借题发挥
这类舆情的起点是普通网民的无心发言或视频,被有心的功利参与者解读、转发,从而发酵成事件。比如某学生拍了一段“学校操场积水”的视频,发在小红书上,本意是吐槽“上学不方便”,结果被某教育类博主转发,解读为“学校基建不合格、漠视学生安全”,水军跟进转发,最终演变成舆情。
这类舆情的传播路径和主动为之的类似,差别只在起点。但无论是哪种,都可能因为网民的过度参与(爆料、涨粉)和平台推动而失控,超出发起者的控制范围。比如某村民拍了一段“村口道路破损”的视频,没想到被网友解读为“政府不作为”,大量网友涌入评论区指责当地政府,最终该村民不得不删视频道歉,但舆情已经造成了影响。
三、政府怎么管?群众路线、技术博弈,是基层的“灭火”套路
面对五花八门的舆情,政府总结出了一套应对思路,核心是上级网信部门提出的“打早、打小、打了”,县级政府是舆情治理的关键端口,主要依靠“群众路线”和“技术博弈”两条路径。
(一)群众路线:线上舆情线下办,把矛盾化解在源头
这是基层政府应对舆情最常用、最有效的方法,核心是“直面群众、解决问题”。
1、第一时间“找到人、摸清事”
舆情出现后,政府的第一步是快速识别源头,联系当事人。县级网信办有专门的舆情监测人员,通过关键词监测、平台预警,发现舆情苗头后,立刻联动相关乡镇或部门,找到发帖人、拍视频的人,了解事情真相和当事人诉求。
中部某县网信办负责人说:“上面要求我们规范流程,研判、梳理、发通告,但基层哪有时间会商?线上的问题,必须线下解决。第一时间找到当事人,把事情说清、问题解决,他自然就删帖了。”
西部某乡镇,一位村民因为医保报销问题没解决,拍了视频发抖音,抱怨“政府办事效率低”。乡镇宣传委员接到通知后,当天就找到该村民,了解到是报销材料不全导致延误,帮助其补齐材料,当天就办好了报销。村民当场删除了视频,还发了一条“问题已解决,感谢政府”的视频。
2、用“感情牌”做通工作
基层干部做群众工作,靠的是“嘴勤、腿勤、心诚”。遇到舆情当事人,不摆官架子,好好说话、讲感情、尊重人,往往能化解矛盾。
东部某乡镇,一位商户因为违规占道经营被城管劝导,心里不满,拍了视频发上网,说“城管态度恶劣”。乡镇宣传委员上门拜访,先道歉“可能我们工作人员沟通方式有问题”,再解释“占道经营影响交通和安全”,最后承诺“帮他协调合规的经营位置”。商户被感动,主动删了视频,还表示以后会遵守规定。
“很多时候,群众发视频不是为了闹事,就是想发泄情绪、解决问题。你尊重他、帮他解决问题,他就不会揪着不放。”这位宣传委员说。
3、发展“正能量队伍”,引导舆论走向
针对有组织带节奏的舆情,政府会发展一批正能量积极分子,比如村干部、老党员、退休干部、热心网民,他们在舆情发酵时,会主动发声,澄清事实、转发正面信息、引导舆论。
南部某县曾遭遇“某企业污染河流”的虚假舆情,水军在多个平台带节奏,网友纷纷谴责企业和政府。这时,当地的正能量积极分子自发行动,有的拍了河流现状的视频,证明“河水清澈”;有的转发政府的调查通报;有的在评论区理性解释,最终扭转了舆论风向,舆情很快平息。
“这些积极分子生活在基层,了解情况,他们的话比政府的通报更有说服力。”该县网信办工作人员说。
(二)技术博弈:面对“硬茬”,只能“以硬对硬”
对于有组织、有平台支持的舆情,群众路线就失效了,政府只能进行技术博弈,比如投诉、举报、取证维权,但基层政府往往处于弱势。
1、面对不实媒体:只能“亮剑”
江西某县曾遭遇一次恶意采访引发的舆情。某媒体电话采访某电站施工附近的群众,群众明确说“不是排污”,但该媒体发布报道时,故意删掉“不”字,变成“是排污”,引发了“电站污染环境”的舆情。
当地网信办发现后,立刻联合农业农村局、水利局自查,确认电站没有排污,然后找到受访群众,录下了当时的电话录音,证明媒体造假。一开始,该媒体拒不承认,基层政府既无法控评,也不能删帖,只能放出狠话:“如果不改正错误,我们就把证据上传到中央网信办举报,你们起号不易,后果自己承担。”
该媒体考虑到被封杀的风险,最终删除了不实报道,还进行了更正。“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基层政府跟媒体、平台没有对等的话语权,只能用上级部门的威慑力维权。”参与处理该舆情的干部说。
2、与平台的博弈:基层“叫不动”,只能等上级
对于被平台算法推火的舆情,基层政府几乎没有办法。平台的流量分配权在总部,基层政府很难联系到平台高层,只能通过网信部门层层上报,请求上级协调平台降低热度、删除不实信息。
北部某县曾发生“学生被老师体罚”的舆情,视频被平台推上热搜,阅读量破亿。县网信办想联系平台删除视频,但多次联系客服都无果,只能上报到省网信办,省网信办再协调平台,前后花了3天时间,舆情已经造成了很大影响。“基层政府在平台面前,就像‘弱势群体’,没有话语权,只能被动等待。” 该县网信办负责人无奈地说。
四、治理难在哪?结构和制度的“双重枷锁”
尽管政府有应对思路,但舆情治理仍然困难重重,核心是面临结构和制度的双重困境,让基层政府“看得见、管不着”“想管、没权限”。
(一)结构困境:政府和网络信息之间有“信息差”
1、信息甄别难:不知道哪些会成舆情
网络信息鱼龙混杂,政府的关键词监测只能识别明显的负面信息,比如“腐败”“不作为”“污染”,但很多潜在舆情的关键词很隐蔽,比如“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路修得慢”,这些信息看似普通,却可能被放大发酵。
西部某县,一位家长发了一条“孩子在学校总吃不饱”的朋友圈,没有负面词汇,却被其他家长转发,质疑学校食堂克扣伙食,最终演变成舆情。“我们每天监测海量信息,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普通抱怨,哪些会引发舆情,只能靠经验判断,难免有漏网之鱼。”该县舆情监测人员说。
2、传播不可知:不知道背后有没有“推手”
政府无法判断一条信息的传播机制,不知道是自然扩散,还是有组织推动,或是被平台算法选中。比如一条“某医院收费高”的信息,可能是普通患者的抱怨,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恶意炒作,还可能是被平台推火的,不同的传播机制,应对方法完全不同。
东部某县,一条“医院乱收费”的视频在网上传播,政府一开始以为是自然传播,联系当事人解决了问题,但视频仍在扩散,后来才发现,是当地另一家医院雇佣水军转发,故意抹黑。“等我们查清背后的推手,舆情已经造成了很大影响,医院的声誉受损严重。”该县卫健局干部说。
(二)制度困境:政府“有权无威”,管控力不足
1、权限不足:基层没有“删帖权”,只能“求人”
地方网信部门没有直接删帖的权限,遇到不实信息,只能联系当事人删帖,或者向平台投诉举报,等待平台处理。如果当事人不配合、平台不受理,政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舆情扩散。
南部某乡镇,一位网民因个人诉求未满足,在多个平台发布虚假信息,抹黑乡镇政府,乡镇干部多次联系该网民,对方拒不删帖;向平台投诉,平台以“言论自由”为由不处理,最终舆情发酵了半个月,直到上级网信部门介入,才删除了相关信息。“基层政府就像‘没牙的老虎’,面对恶意造谣,没有有效的管控手段。”该乡镇党委书记说。
2、域外媒体干预:属地政府“管不着”
很多舆情是由域外媒体推动的,比如外地媒体报道本地事件,属地政府无法干预媒体的信息生产和传播自由。李佩霞案中,某外地媒体介入报道,放大了事件影响,当地基层政府多次联系该媒体,希望客观报道,但媒体根本不予理会,基层政府只能被动应对。
“媒体有采访自由,我们不能干预,但有些媒体为了流量,断章取义、放大矛盾,给基层治理带来很大压力。”一位县级领导说。
3、当事人“不配合”:利益诉求难满足
有些舆情当事人,背后有特定利益诉求,或者被他人利用,政府即使做了大量工作,甚至让渡利益,也无法满足其要求。北部某县,一位村民被某组织利用,发布虚假信息抹黑政府,政府多次协商,承诺解决其住房问题,但该村民受组织指使,拒不配合,继续发布不实信息,政府只能通过法律途径维权,但过程漫长,舆情已经造成了恶劣影响。
五、总结:网络舆情治理,基层政府的“持久战”
网络时代,舆情治理已经成为基层政府的日常工作,既是“灭火”,也是“守阵地”。政府依靠“群众路线”化解了大量小舆情,用“技术博弈”应对了部分硬舆情,但结构和制度的困境,让基层政府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说到底,网络舆情的核心是民心,群众之所以会被虚假信息误导,之所以会对政府产生不满,本质上是对某些现实问题的诉求没有得到满足。政府治理舆情,不能只停留在“删帖、辟谣、灭火”,更要从根源上解决群众的合理诉求,提升服务水平,让群众有地方说话、有问题能解决。
同时,也需要完善制度设计,赋予基层政府更多的舆情管控权限,建立政府与平台、媒体的常态化沟通机制,让基层政府在面对舆情时,不再束手无策。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也不是政府的对立面,只有政府、平台、媒体、网民形成合力,才能营造清朗的网络空间,让舆情成为反映民意、改进工作的镜子,而不是激化矛盾、阻碍治理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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