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退休档案时，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从樟木箱底滑了出来，信封边角磨损得厉害，正面用蓝黑墨水写的“王秀莲收”三个字却依旧工整，落款是“省师范大学招生办”。
指尖抚过纸面，1983年夏天的蝉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父亲攥着木棍的背影，大伯涨红的脸，还有我蹲在门槛上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一在眼前浮现。
1983年的鲁南农村，考上大学是比娶媳妇还大的喜事，我是村里第一个过了本科线的女孩。
查完成绩那天，父亲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母亲揣着皱巴巴的五块钱，跑了三里地去供销社打了半斤散装白酒。
全家人围着八仙桌笑，连常年沉默的爷爷都忍不住念叨：“俺家秀莲要成公家人了。”那时候农村没有快递，大学通知书都寄到公社大队部。
大队书记是大伯的远房表亲，通知书到的那天，他特意让人捎了口信，我正跟着母亲在地里割麦，听到消息扔下镰刀就往大队部跑，却被守在门口的大伯拦了下来。
“丫头片子读什么大学？”大伯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烟锅子敲得噼啪响，“你弟弟明年也要考高中，家里哪有闲钱供你？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彩礼还能给你弟盖房。”
我愣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大伯是村里的老支书，在家族里说一不二，父亲又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凡事都让着兄长。
可这是我的大学通知书啊，是我挑灯夜读三年，蘸着煤油灯的光换来的希望，我哭着跑回家告诉父亲，他正在院里编竹筐，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
父亲没说话，闷头抽了半袋烟，起身往大伯家走，我跟在后面，远远就听见屋里吵了起来。
大伯拍着桌子骂父亲“没出息”，说供女孩读书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说通知书已经被他锁起来了，除非他死了，否则我别想拿到。
父亲低着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直到大伯说出“你家丫头就不是读书的命”，他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哥，秀莲是俺闺女，她想读书，俺就得供。”
那天父亲空着手回来的，晚饭时他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我，第二天一早，我看见父亲蹲在磨盘旁，手里摩挲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
那是他年轻时赶车用来防身的，母亲拉着他的胳膊劝：“都是亲兄弟，别闹僵了。”父亲摇摇头：“秀莲的前程，不能毁在这上面。”
大队部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大伯坐在八仙桌后，手里把玩着那封通知书，一脸不屑，父亲走进屋，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哥，今天我不打人，也不骂人，就想要回我闺女的通知书。”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大伯猛地站起来：“王老实，你敢跟我叫板？这家族里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说着就把通知书往抽屉里塞，父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人拉扯起来。
我吓得直哭，乡亲们纷纷劝架，有几个长辈也说大伯做得过分：“丫头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事，哪能说扣就扣？”
僵持间，父亲突然松开手，捡起地上的木棍，对着桌子腿狠狠砸了下去。“咔嚓”一声，枣木棍断成两截。
“哥，”父亲的眼睛红了，“我这辈子没跟你争过什么，但秀莲的事，我不能让，今天你要是不把通知书拿出来，这桌子，就是你的下场！”
大伯被父亲的气势吓住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最终，他狠狠一甩手，从抽屉里抽出通知书扔在地上：“拿走！我倒要看看，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出息！”
父亲捡起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拉着我就往家走，路上，他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问他：“爹，你不怕大伯生气吗？”
父亲叹了口气：“生气也没办法，你是爹的希望，爹不能让你一辈子困在农村里。”为了凑学费，父亲把家里的牛卖了，母亲把陪嫁的银镯子也当了。
临走那天，父亲送我到县城火车站，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凑齐的学费和二十块钱生活费，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
“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学四年，我省吃俭用，课余时间去食堂帮工，周末去校外做家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寄钱回家，母亲都说父亲逢人就夸我有出息，可大伯却再也没跟我们家来往过。
直到我毕业分配到县城中学当老师，第一次带着礼物回村，大伯才勉强跟我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从中学老师做到教育局科员，再到副局长，这期间，父亲一直默默支持着我。
他常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也要对得起那些帮助过你的人。”而大伯，随着堂哥高考落榜，在家务农，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有一年春节，他主动来我家拜年，握着我的手说：“秀莲，当年是大伯糊涂，耽误了你。”我笑着摇摇头：“大伯，都过去了。”如今我已经退休，儿女也都事业有成。
每次回老家，看着村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上学，我就会想起1983年那个夏天，父亲为了我的通知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大伯翻脸的场景。
如果不是父亲的坚持，我可能早就嫁人生子，一辈子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那封泛黄的通知书，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让我明白：人生的道路上，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但只要有亲人的支持和自己的坚持，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而那些曾经的矛盾和隔阂，在岁月的冲刷下，也渐渐变成了亲情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现在，我常常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孙子听，告诉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珍惜学习的机会，更要记住那些为你默默付出的亲人。因为他们的爱，是你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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