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水库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拦截、蓄积、调洪,以换取下游的繁荣与安宁。
一个人,有时也是一座水库。
陈知壑用了三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堤坝,将所有的欲望、前程、乃至爱恨都拦截在高耸的坝体之后。
他以为这是责任,是通往未来的必经之路。
直到洪水漫过头顶,堤坝在顷刻间崩塌,他才惊觉,有些牺牲,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而真正的奔流,才刚刚开始。
01
“小陈,是我,老周。”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知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簌簌地落在满是划痕的办公桌上。
他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好躲开窗外施工队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
“周处,您好。”他恭敬地应道,尽管对方是他原单位省水利厅规划处的处长,但三年未见,这声“周处”依旧让他有些恍惚。
“还在那儿给人写材料?”周处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调侃。
陈知壑扯了扯嘴角,算是苦笑。
他所在的这间办公室,是市水务局档案室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储藏间,没有窗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廉价速溶咖啡的酸腐气。
他被从省厅“借调”到这里,整整三年。
“周处您……”
“行了,不跟你兜圈子。”周处长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准备一下,交接手里的工作。部委的调令下来了。”
陈知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哪个部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还能是哪个?水利部,流域管理司。你搞的那个‘古运河数字孪生’课题,部里的专家组评估报告昨天刚出来,评价很高。
点名要你这个人。”
陈知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无数的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那台跑起水文模型就随时会蓝屏的老旧电脑,以及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画满了数据流和节点图的运河水道图。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陪伴他的枯燥数据,仿佛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化作了烫金的大字。
周处长似乎能猜到他的失神,顿了顿,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这次不是借调,是正式调动,占中央编制。考虑到你这三年的基层贡献和专业特殊性,职级上给你特批了,连升三级,定二级主任科员。后天就去北京报到。”
连升三级。
二级主任科员。
这六个字像六枚钢钉,狠狠地钉进了陈知壑的脑海里。
他今年二十九,如果按部就班,这个职级至少要奋斗到四十岁,前提是运气足够好。
“……谢谢周处。”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三个字。
“谢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挣来的。部里看中的是你那股子钻研劲,不是谁的面子。”周处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真正的欣赏,“收拾一下,来省厅办手续,我请你吃饭。对了,你女朋友不是一直盼着你稳定下来吗?这下好了,直接一步到位,给她个天大的惊喜吧。”
女朋友。
李婧。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层由狂喜和眩晕织成的气球。
陈知壑眼前浮现出五个小时前,就在这栋楼下,李婧那张决绝而冰冷的脸。
“陈知壑,我们分手吧。”
“我等不起了。整整三年,你就像个质子,被押在这里,没编制,没前途,每个月拿着三千块的实习工资。我爸妈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王浩是本地人,家里刚分了三套房,还有几百万的拆迁款。他爸承诺,我们一领证,就给他开一家公司,写我的名字。我不是嫌你穷,我只是……怕了。”
“女人有几个三年可以等?对不起,我选了条好走的路。”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个课题就快有结果了,想说再给他一点时间。
可他看着李婧眼里那种对未来的笃定和对他现状的鄙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掐灭了烟,点了点头。
现在,周处长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回响:“喂?小陈?在听吗?”
陈知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尼古丁的苦涩混杂着命运的荒诞,呛得他喉咙发紧。
“在听,周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有女朋友了。今天刚分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周处长才叹了口气:“……这样啊。那……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北京的好姑娘多的是。”
挂断电话,陈知G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切割声停了,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李婧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布的。
一张鲜红的结婚证照片,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王浩”
照片下方,是王浩用一个嚣张的卡通头像账号留下的评论:“媳妇儿,晚上摆酒,让你风风光光!”
陈知壑盯着那张结婚证,忽然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将桌上那沓写了一半、关于“创建文明城市”的汇报材料整齐地码好,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02
陈知壑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三年来,除了专业书籍和成堆的演算稿纸,私人物品只有一个水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抽屉里几件换洗的衣物。
他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像是在执行一道精密的程序。
没有狂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那颗被李婧的离去和领导的电话反复抛掷的心,此刻反而落回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老马端着泡了枸杞的茶杯,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是档案室的老人了,也是这栋楼里少数几个还愿意跟陈知壑说几句闲话的人。
“小陈,刚才局长办公室那边炸了锅,我听见刘主任在那儿拍桌子,说省厅不讲规矩,临了要人了才打招呼。”老马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是不是你的事儿?”
陈知壑点点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
“回省厅?”
“去北京。”
老马手里的茶杯一晃,热水洒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北京?哪个单位?”
“水利部。”
老马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知壑,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默默无闻了三年的年轻人。
借调来的人他见得多了,大多是镀金或者养老,像陈知壑这样,不声不响直接从“质子”一飞冲天的,闻所未闻。
“我的个乖乖,”老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拍大腿,“你小子这是烧了哪路高香了?不声不响,直接平步青云了啊!我说刘主任那张脸怎么黑得跟锅底一样,他这是把一尊活菩萨当苦力使了三年啊!”
陈知壑没接话,只是把封好的箱子搬到门口。
老马凑过来,替他感到不值:“当初李婧那丫头跟你,我们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呃,反正都觉得你小子有福气。现在倒好,你这刚要起势,她倒先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她要是知道你现在……啧啧,肠子都得悔青了!”
悔青吗?
陈知壑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不是悔与不悔的问题,是信任的基石已经彻底坍塌。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名为“御龙府”的豪华酒店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李婧穿着一身定制的红色敬酒服,脸上挂着精致而完美的笑容,跟在新婚丈夫王浩身边,一桌一桌地敬酒。
王浩的父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建筑商,今天到场的宾客非富即贵,几乎囊括了本市商界的半壁江山。
“婧婧,这是你张叔,我们公司最大的钢材供应商。”王浩搂着李婧的腰,满面红光地介绍。
“张叔好。”李婧乖巧地举杯。
“哎哟,王总好福气啊,儿媳妇这么漂亮,还有文化,听说还是省城大学的高材生呢。”被称为张叔的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比我们家那个只知道花钱的败家玩意儿强多了!”
一句“有文化”,让李婧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想起了陈知壑,那个毕业于国内顶尖水利工程大学的博士,那个能抱着一本全英文的专业文献看一整天、跟她讲她完全听不懂的流体力学的男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文化能当饭吃吗?
能换来手腕上这只价值六位数的卡地亚手镯吗?
能换来这满堂的艳羡和奉承吗?
不能。
所以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李婧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挽紧了王浩的手臂,笑得更加甜美。
敬到一半,王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发小打来的,便走到一旁去接。
李婧则被几个新晋的妯娌拉住,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蜜月的去处。
“婧婧,你可真有眼光,王浩现在可是我们这圈里的钻石王老五!”
“是啊,不像我那个闺蜜,找了个男朋友,在什么局里上班,说是借调,熬了好几年连个编制都混不上,前途一片灰暗,最近正闹分手呢。”
“这种男人最耽误人青春了,幸好你跑得快!”
李婧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王浩,他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都是成功者的自信。
这才是她想要的男人,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就在这时,王浩突然结束了通话,脸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李婧关切地问。
“没什么。”王浩摇摇头,但眉头却锁着,“我发小在市水务局上班,他们单位今天出了个大新闻。”
“哦?”李婧随口应着。
“说是他们那儿有个从省厅借调过来的技术员,叫什么……陈……陈知壑,对,就是这个名。”
李婧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王浩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听说这小子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被水利部直接下文调走了,还连升三级。我发小说,他们局长脸都绿了,整个单位都传疯了。你说这世界巧不巧,这人跟你前男友,是不是同名同姓?”
03
市水务局,人事科。
陈知壑将档案袋递过去的时候,科长老张扶了扶眼镜,态度客气得近乎谄媚:“小陈啊,不,应该叫陈科长了。你看这事儿闹的,你在这儿三年,我们都不知道你是尊大佛。刘主任也是,平时工作太忙,对你们年轻同志关心不够,你多担待。”
陈知G壑面无表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老张这番话,一半是真心实意的客套,另一半,是替刘主任递过来的橄榄枝。
刘主任,全名刘建国,分管办公室和人事,是陈知壑这三年借调期间的直属领导。
当初省厅把他派下来,是为了协助完成一个关于本市水系生态修复的课题。
但刘建国发现陈知壑笔杆子硬,逻辑强,便把他当成了一个随取随用的高级文秘。
三年来,陈知壑写过的报告、发言稿、总结材料,摞起来比他还高。
而他自己那个“古运河数字孪生”课题,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那台破电脑一点点地推进。
他不是没有怨言,也曾旁敲侧击地提过编制的问题,但刘建国每次都用“年轻人要多锻炼”“局里名额紧张,正在给你争取”之类的话术搪塞过去。
陈知壑心里跟明镜似的,刘建国压根就没想过给他解决编制。
办完手续,陈知壑正准备离开,迎面就撞上了刘建国。
刘建国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知壑啊,要走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给你办个践行宴啊。”
“不用了,刘主任。后天就要报到,时间紧。”陈知壑的语气不卑不亢。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刘建国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像是想把他拍进地里,“我知道,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主要是局里情况复杂,我也是有心无力。不过好在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部里有眼光啊!”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知壑,到了北京,平台高了,眼界也宽了。以后咱们市里要是有什么项目需要向部里申报,你可得……多帮衬着点啊。大家毕竟同事一场,我一直是很看好你的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那个把他用废了三年的人根本不是他。
陈知壑看着刘建国那张写满了“精明”与“算计”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想戳破对方的虚伪,也懒得附和。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缓缓开口:“刘主任,您知道一个标准的水文监测站,从选址勘探到数据并网,需要多少道流程吗?”
刘建国愣住了,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需要一百二十七道。其中任何一道出了纰漏,整个流域的数据都会产生无法修正的偏差。”陈知壑的目光清澈而锐利,“我在这儿三年,帮您写的材料,一共是四百一十三份。我自己的课题,建模失败了一千零二十四次。我分的清哪些是流程,哪些是数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您放心,以后所有从我们市递交上去的项目报告,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我都会用最严格的标准去审核。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他不再看刘建国那张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的脸,抱着自己的纸箱,转身离去。
走廊里,那些曾经对他视而不见的同事,此刻都纷纷探出头来,对他点头微笑,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人还是那些人。
只是,当他手里的砝码变了分量,整个天平都开始向他倾斜。
他走出办公大楼,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知壑,是我,李婧。我们能见一面吗?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04
消息在酒店的宴会厅里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就演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那些刚刚还在吹捧李婧“有眼光”“嫁得好”的宾客,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同情、幸灾乐祸、看好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李婧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在“陈知壑,调任水利部,连升三级”这几个字面前,都成了笑话。
王浩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虽然家境优渥,但本质上还是个商人。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在水利部担任二级主任科员的年轻人,其背后所代表的能量和未来,是他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他今天用金钱和排场挣来的所有面子,都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前男友”轻而易举地碾得粉碎。
“妈的,这小子是走了什么运?”王浩低声咒骂了一句,看向李婧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审视和不悦。
李婧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段婚姻里的地位,已经被彻底动摇了。
她用“放弃潜力股,选择绩优股”的理论说服了自己和父母,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她抛弃的不是潜力股,而是一只已经完成原始积累、即将一飞冲天的蓝筹股。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李婧抓起手包,对王浩的父母僵硬地笑了笑:“叔叔阿姨,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不等他们回答,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开着王浩送给她的那辆红色宝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车里的香水味熏得她阵阵作呕。
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些议论,回响着王浩那句“同名同姓”。
不,她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同名同姓。
那就是他,陈知壑。
那个在她眼里木讷、无趣、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男人。
那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课题,可以连续一个月睡在办公室的傻子。
她一直以为,他的那些坚持和努力,不过是寒门子弟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以为,现实会教会他,在关系和背景面前,才华一文不值。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把车停在陈知壑那栋破旧的单位宿舍楼下,这里她来过几次,每次都嫌弃楼道里的昏暗和杂乱。
可今天,她却觉得这地方无比重要。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找到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
质问?
还是……挽回?
最终,她只发出了那句苍白无力的请求:“知壑,是我,李婧。我们能见一面吗?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发完短信,她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而陈知壑,在看到短信的那一刻,只是平静地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抱着纸箱,没有走向宿舍楼,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他要去省城,去周处长那里办手续,去开启他人生的新篇章。
至于那个等在楼下的女人,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已经翻篇的世界,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出租车启动,缓缓驶离。
陈知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刺眼的红色宝马,和倚在车门上、身影单薄的李婧。
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呼啸而去。
05
夜色渐深,省城的灯火在车窗外流光溢彩。
周处长的践行宴设在一家雅致的私房菜馆,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位。
菜是地道的淮扬菜,清淡却回味悠长,一如周处长的为人。
“知壑,还在想今天的事?”周处长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也会错过很多人。关键不是你错过了谁,而是你在岔路口,选择了哪条属于自己的路。”
陈知壑举杯,和周处长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许多。
“周处,我明白。我只是觉得……这三年,像做了一场梦。”
“不是梦。”周处长目光深邃,“是淬炼。把你这块好钢,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用最钝的刀子磨。磨掉了你的书生意气,磨掉了你的浮躁,剩下的,才是最坚韧的核心。部里看中的,就是你这股子韧劲。你的那个课题,技术上固然领先,但更让他们欣赏的,是你能在那种环境下,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成。这叫‘静水深流’,是机关里最难得的品质。”
陈知壑心中一动。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自己的经历。
那些他曾以为是蹉跎和埋没的岁月,在周处长的解读下,竟成了最宝贵的财富。
“至于那个刘建国,”周处长不屑地笑了笑,“他是典型的机关油子,擅长把别人的价值榨干,然后归功于自己。你以为他真的没看出你的价值?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要死死地把你按住,不让你出头。这种人,格局太小,走不远。你以后要面对的,是比他复杂百倍的局面,要记住,永远把事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人。”
这番话,字字珠玑,是书本里学不到的生存智慧。
陈知壑肃然起敬,再次举杯:“周处,谢谢您。这杯,我敬您。”
饭局结束,周处长派车送他去高铁站。
临别前,周处长塞给他一个信封。
“拿着,里面是几位部里老领导的联系方式,到了北京,先去拜访一下,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路要一步步走,但有人提点,总能少走些弯路。”
陈知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眼眶有些发热。
他坐上最后一班去往北京的高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李婧。
这次是一条长长的信息。
“知壑,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物质,不该那么没有安全感。我今天去领了证,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王浩的家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知道,就因为你的那份调令。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马上离婚,我跟你去北京,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信息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是李婧站在他宿舍楼下拍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脸上满是泪痕,看上去楚楚可怜。
若是从前,看到她这个样子,陈知壑一定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心中再无半分涟漪。
他想起了周处长的话,想起了刘建国的嘴脸,想起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和上千次失败的建模。
他终于明白,李婧爱的,从来不是那个在深夜里埋头演算的他,而是他身上可能兑现的“价值”。
当她认为价值归零时,她弃之如敝履;当她发现价值暴涨时,她又想不顾一切地追回来。
这不是爱,这是投机。
陈知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只是将手机调至静音,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高铁在黑暗中穿行,风声呼啸,像是在为他过去三年的隐忍岁月奏响一曲迟来的挽歌。
他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一个全新的世界,将在他面前展开。
而那个由李婧、王浩、刘建国等人构成的旧世界,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连同那些爱恨与委屈,都将在黎明到来之前,被彻底埋葬。
他的未来,在前方,在那个名为“北京”的巨大心脏里,在那些等待他去描绘的、奔腾不息的江河图景中。
06
北京西站。
清晨六点,天光乍亮,巨大的穹顶之下,人潮涌动,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写着对未来的渴望与焦虑。
陈知壑背着双肩包,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汇入人流。
与周围的喧嚣相比,他显得异常安静。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几乎全部来自李婧和王浩。
陈知壑只是扫了一眼,便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
他按着周处长给的地址,打车前往单位分配的临时住所。
那是一间位于西直门附近的老旧小区,虽然楼体斑驳,但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房子是一套两居室的合租房,另一位住户也是部里新来的年轻人。
推开门,客厅的桌上放着崭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张欢迎卡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欢迎陈知壑同志!——流域管理司 综合处”。
简单的细节,却透着一种在原单位从未感受过的尊重和暖意。
陈知壑放下行李,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西裤。
他对着镜子,仔细地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刮干净。
镜中的男人,眉眼清俊,眼神沉静,三年的基层岁月褪去了他的青涩,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要去拜访周处长信封里提到的第一位领导——水利部总工程师,宋志明院士。
按照周处长的嘱咐,他没有带任何礼品,只是提前半小时到了宋院士家小区门口。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他便在小区外的长椅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水文模型算法导论》,安静地翻阅起来。
九点整,他准时按响了宋院士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是宋志明。
“是小陈吧?快进来。”宋院士的声音温和而洪亮,丝毫没有大领导的架子。
“宋院士,您好,打扰您了。”陈知壑恭敬地递上自己的简历。
宋院士没有接,而是笑着摆了摆手:“你的简历我都能背下来了。那篇关于‘数字孪生’的论文我看过三遍,写得很有深度,特别是你提出的那个‘多维时序耦合算法’,解决了我们长期以来在小流域洪水预警精准度上的一个大难题。
坐,别拘束。”
客厅的茶几上,没有名贵的茶叶,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墙上挂着的,也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巨大的中国水系分布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老周都跟我说了,你这三年,不容易。”宋院士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受了委屈,但没撂挑子,还搞出了名堂。这是最了不起的。我们搞技术的,就得有这种坐冷板凳的毅力。不然,国家的那些大工程,怎么可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干下来?”
这番话,瞬间击中了陈知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所有的坚持和隐忍,在这一刻,得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
“来,跟我来书房。”宋院士站起身,“让你看看,我们接下来要干一件什么样的大事。”
书房里,一个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心位置,那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模型。
旁边几台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复杂的动态数据流。
“这是……黄河下游的悬河模型?”陈知壑一眼就认了出来。
“好眼力!”宋院士赞许地点点头,“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数字黄河’。
目标是利用你那套理论作为基础,构建一个覆盖整个黄河流域的数字孪生系统,实现对水沙、水情、工情、险情的全过程、高精度模拟和预警。
项目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写我们国家几千年来的治黄史。”
宋院士的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知壑:“这个项目,技术难度极高,责任也极其重大。我们成立了一个青年专家攻坚组,我想让你来……担任这个组的组长。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陈知壑看着眼前宏伟的沙盘,看着屏幕上奔腾的数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三年的压抑,三年的等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为了能在一个真正宏大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所学所长,去做一件真正有价值、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情。
他立正站好,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斩钉截铁地回答:“宋院士,我敢!”
07
就在陈知壑在北京开启人生新篇章的同时,李婧的生活,却迅速滑向了她从未预想过的轨道。
那场本该是她人生高光时刻的婚礼,最终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收场。
宾客们带着满腹的八卦和同情离去,留下王家一片狼藉。
王浩的父亲王福成,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当晚就把王浩和李婧叫到了书房。
他没有发火,只是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在李婧身上来回扫视。
“婧婧,”王福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和那个……陈知壑,以前的事,我不想多问。现在你们已经是两家人了,我只希望,你能安安分分地做好我王家的儿媳妇。”
李婧低着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但是,”王福成话锋一转,“有些事,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王家是做生意的,最讲究门当户对,最看重脸面。今天这事,丢的不仅是你的人,更是我们王家的脸。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王浩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李婧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宠溺和爱慕,只剩下审视和戒备。
从那天起,李婧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王浩的母亲,一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从前对她和颜悦色,如今却处处挑剔。
嫌她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嫌她买的衣服没有品位,话里话外都在点拨她,是王家给了她现在的一切,她应该懂得感恩。
王浩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带她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每天回家都很晚,身上总是带着不同的香水味。
李婧问起,他便不耐烦地吼道:“你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所幻想的,那种被捧在手心、尽情享受物质的富太太生活,根本没有出现。
她得到的,只是一个华丽的笼子,和无处不在的冷暴力。
她成了这个家庭里一个尴尬的、不被信任的外人。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与自己原生家庭的割裂。
当初,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嫁给王浩。
她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曾语重心长地劝她:“婧婧,过日子,人品比钱重要。小陈那孩子,虽然现在不得志,但踏实、有担当,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可她当时被王浩的豪车、名表和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只觉得父亲迂腐可笑。
现在,她有苦难言。
她不敢跟父母说自己在王家的真实处境,每次打电话,都只能强颜欢笑,说自己过得很好。
一天晚上,王浩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红着眼睛质问她:“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姓陈的?你是不是后悔了?我告诉你李婧,你现在是我王浩的老婆,就算你心里装着别人,这辈子也别想离开我王家!我要让你看着,我比他强一百倍!”
为了证明自己,王浩开始疯狂地扩张他父亲的生意。
他动用家里的所有关系和资金,在城郊接下了一个大型的地产开发项目。
那个项目的位置,恰好就在陈知壑曾经研究过的那段古运河的下游。
王浩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只要这个项目成功,他就能一举成为本市最年轻的地产大亨,就能把那个虚无缥缈的“陈知壑”彻底踩在脚下。
他不知道的是,他脚下那片看似平坦的土地,埋藏着的,不仅是沉睡的古河道,更是一个足以将他整个家族都拖入深渊的巨大陷阱。
08
“数字黄河”项目攻坚组正式成立。
办公室设在部委大楼最安静的一角,配备了国内最顶尖的超算设备。
团队成员,全都是从各大水利院校和科研院所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年才俊,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陈知壑作为组长,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与之对等的巨大动力。
他们没日没夜地工作,建模、演算、实地勘测、数据比对。
陈知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他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让组里所有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都心服口服。
在一次关于“非汛期地下水渗透模型”的研讨会上,团队遇到了一个瓶颈。
传统的算法无法精确模拟沙质土壤在长期干旱后的突然饱和状态,导致预警模型存在高达百分之十五的误差。
这个误差,在实际应用中,可能就是几百个村庄、几十万百姓的生死之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对着屏幕上复杂的曲线一筹莫展。
陈知壑盯着数据看了整整十分钟,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他被借调的那个城市,为了研究古运河的淤积问题,他曾经翻阅过大量明清时期的水利志。
其中一本不起眼的《治河述要》里,记载了一种古代的“束水攻沙”法,利用的是一种非常规的水流涡旋原理。
这个原理,在现代流体力学中几乎被忽略了。
“我有一个想法。”陈知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公式,“我们一直试图用线性逻辑去解决非线性问题。但如果,我们引入一个‘涡旋衰变常数’作为变量,来模拟土壤颗粒间的微观力场变化呢?”
他一边说,一边画出复杂的模型图。
组员们起初还一脸茫然,但随着陈知壑的讲解深入,许多人的眼睛开始发亮。
他所提出的,是一个完全颠覆性的思路,将古人的治水智慧与最前沿的计算机算法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宋院士恰好来办公室视察,看到这一幕,他没有打扰,只是站在门口,欣慰地看着白板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按照陈知壑的新思路,团队重新构建了模型。
当运算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误差率被成功地控制在了百分之一以内!
这个技术突破,意义极其重大。
消息传出,整个水利系统为之震动。
陈知壑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破格提拔的幸运儿”,而是成了一个真正拥有核心技术的专家符号。
就在陈知G壑的事业如日中天之时,千里之外,王浩的地产项目,却挖下了自己的第一铲土。
他拿下的那块地,名叫“月牙湾”,紧邻着一段看似早已干涸的古河道。
按照他的规划,这里将建成一个集别墅、高尔夫球场、人工湖于一体的高档度假区。
为了赶工期,也为了节省成本,他省去了复杂的水文地质详勘,直接采用了市面上最通用的建筑方案。
动工那天,王浩意气风发地站在主席台上,对着满场的嘉宾和媒体宣布,“月牙湾”项目将成为本市的新地标。
李婧作为“老板娘”,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强颜欢笑地站在他身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没有人注意到,在挖掘机巨大的轰鸣声中,地下深处,那些沉睡了数百年的水脉,正因为地表结构的改变,而开始悄然发生着异动。
几天后,一封来自“数字黄河”项目组的预警公函,通过加密渠道,被送到了省水利厅周处长的办公桌上。
公函的内容很简单:根据最新建立的“华北地区古河道水文监测模型”显示,某市“月牙湾”地块,存在极高的地质沉降和地下水渗透风险。
一旦遭遇连续强降雨,该区域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重现古河道的泄洪路径,引发毁灭性的内涝。
而公函的签发人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字:陈知壑。
09
省水利厅的公函,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市领导的办公桌上。
“月牙湾”项目是市里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成果,被寄予厚望。
现在,一封来自北京的预警,直接给这个项目判了死刑。
市里不敢怠慢,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勒令项目全面停工,并要求项目方——王浩的公司,提交详尽的地质安全评估报告。
王福成在接到停工通知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个项目,他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还从银行贷了巨额款项。
一旦停工,每天的利息和违约金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什么狗屁预警!我干了三十年工程,那块地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几百年没水了,哪来的泄洪风险?”王福成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把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摔得粉碎。
王浩也急疯了。
他动用所有关系去打探消息,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
这次的预警,来自水利部一个新成立的、级别极高的专家组,其结论具有绝对权威,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更让他感到崩溃的是,他从一个在省厅工作的朋友那里得知,这个专家组的负责人,就是陈知壑。
这个名字,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再次将他笼罩。
他费尽心机想要踩在脚下的人,如今只是在千里之外动了动手指,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王家的天,塌了。
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合作伙伴纷纷上门讨要说法,工地上的工人们也开始闹事。
王福成急火攻心,直接病倒住进了医院。
公司的重担,一下子全都压在了王浩一个人身上。
这个从小顺风顺水的富二代,第一次尝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他焦头烂额,四处求人,却处处碰壁。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对他避之不及。
绝望之际,王浩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李婧身上。
“你去求他。”深夜里,王浩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抓住李婧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你是他前女友,他念着旧情,也许会放我们一马。你去北京,去找他!只要他肯松口,说那个预警是误判,我们家就有救了!”
李婧浑身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让我去求他?”她惨笑道,“王浩,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忘了你是怎么在朋友面前嘲笑他的吗?现在,你让我去求他?”
“那又怎么样!”王浩歇斯底里地吼道,“面子值几个钱?我们家要是完了,你以为你还能有好日子过?你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王家的!让你去你就去,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李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积压了数月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王浩,你扪心自V问,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你看我的眼神,除了怀疑就是鄙夷!我告诉你,我哪儿也不去!王家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李婧的脸上。
王浩喘着粗气,指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当初是怎么甩了他、怎么嫌贫爱富嫁给我的事,全都捅出去,让你爸妈在学校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李婧捂着火辣辣的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悔恨。
她别无选择。
带着最后一丝尊严,和被威胁的屈辱,李婧踏上了去往北京的飞机。
她要去见的,是那个她亲手推开的男人。
她要去祈求的,是那个被她鄙夷过的、最不切实际的“未来”。
10
水利部大楼,庄严肃穆。
李婧穿着她认为最得体的一套衣服,却依然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没有预约,被前台礼貌地拦了下来。
她只能说,自己是陈知壑的……朋友,有急事找他。
前台的接待人员拨通了内线电话,询问了片刻,然后客气地对她说:“陈组长正在开会,请您在会客区稍等。”
“陈组长”。
这三个字,让李婧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她在一个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手脚冰凉。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北京城。
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她知道,在其中一扇窗户的背后,就是陈知壑。
他如今站的高度,是她需要仰望、甚至连仰望都看不清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
她脑中预演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是声泪俱下地忏悔?
还是晓之以理地分析利弊?
她发现自己一点筹码都没有。
一个小时后,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
“是李婧女士吗?我叫林薇,是陈组长的助理。”林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陈组长还在会商,他让我先来跟您对接一下。关于‘月牙湾’项目的问题,您是代表王氏集团,对我们的预警公函有异议,对吗?”
这番公事公办的开场白,让李婧所有准备好的情绪铺垫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是……”
“好的。”林薇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根据最新的实地勘测数据和模型演算,做出的最终评估报告。报告指出,‘月牙湾’地块的地下水文结构比我们初步预警的还要复杂。
一旦开挖地基,破坏了原有的隔水层,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建议,而是‘禁止’在该地块进行任何形式的深挖工程。”
李婧看着那份布满了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的报告,感觉一阵眩晕。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颤抖地问,“我们公司……愿意追加投资,做最全面的补救措施……”
“有。”林薇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陈组长在会上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放弃原有的地产开发计划,改为建设一个基于古河道生态修复的湿地公园。这个方案,不仅能彻底消除地质风险,还能申报国家级的生态补偿基金。虽然短期内利润不高,但从长远看,其生态价值和社会效益是不可估量的。”
林薇将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攻坚组做的初步规划方案,您可以带回去,给王氏集团的决策层参考。至于如何选择,那是你们的商业决策,我们无权干涉。”
说完,林薇礼貌地站起身:“我的工作完成了。陈组长接下来的会议会持续到晚上,恐怕没有时间见您了。慢走。”
李婧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那两份文件。
一份是冰冷的“死刑判决书”,一份是充满远见的“重生计划书”。
她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陈知壑都没有针对任何人。
他没有报复,没有泄愤,甚至没有把她或者王浩放在眼里。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他的专业、他的数据、他的职责。
在他的世界里,奔腾的江河、复杂的模型、国家的未来,才是主角。
而他们这些人的爱恨情仇、利益纠葛,渺小得就像河里的一粒沙。
这才是最彻底的蔑视。
无视,即是最大的惩罚。
李婧拿起那两份文件,失魂落魄地走出水利部大楼。
北京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知道,她和陈知壑的世界,已经彻底成为了两个永不相交的平行宇宙。
她输了。
输给了她曾经最看不起的,一个男人的理想与星辰大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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