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会想,如果当时辽兴宗没有选择在1044年的秋天亲率大军渡过黄河,而是换一种方式处理与西夏的纠纷,那么后来辽、夏、宋三国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辽夏战争,严格来说并不是一场孤立的冲突,它是辽、夏、宋三方长期博弈中的一个高潮。要理解它,我们得先看看这三家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
01李元昊地方野心
西夏的崛起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党项人李元昊,是个极其复杂又极具能力的人物。他不再满足于父祖辈对宋、辽称臣纳贡的附庸地位,他要建国,要称帝,要让自己这一支力量真正立在西北。
这在当时来看,简直是“僭越”,是对以中原为中心的正统秩序的直接挑战。但对元昊来说,这是他必须走的路。西夏建国前后,他和宋朝打得不可开交,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宋军输得很惨。
但打仗是烧钱的游戏,西夏一个小国,连年征战也快撑不住了。所以元昊一边打,一边也在找机会和谈。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可能不是宋朝,而是北边那个强大的辽国。
辽国这时候在位的是辽兴宗耶律宗真。辽国自澶渊之盟后,和宋朝保持了长期的和平,每年坐收巨额的岁币,国力正盛。
在辽兴宗眼里,西夏原本是自己的“藩属”,元昊的爷爷李继迁、父亲李德明都接受了辽的册封,辽还嫁了公主(兴平公主)给元昊,这是典型的羁縻和亲政策,目的是让西夏成为牵制宋朝的一枚棋子。
可元昊这个人,野心太大,根本不甘心做棋子。他称帝后,对辽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更要命的是,两国边境上的党项部落开始不安分,有些部落叛辽投夏,元昊不仅照单全收,还在辽军前来讨要时出兵干预,甚至杀了辽国的招讨使萧普达。这在辽兴宗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背叛和挑衅。辽作为当时的“老大”,面子往哪搁?权威还要不要了?
所以,兴宗决定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小弟”。
另一方面,宋朝的态度也很关键。宋仁宗时期,宋朝对西夏的战事屡屡受挫,国内厌战情绪高涨。当元昊伸出和谈的橄榄枝时,宋朝内部虽然也有反对声音(比如觉得元昊自称“吾祖”是在侮辱朝廷),但主和派占了上风。
他们算的是经济账:打仗耗费巨大,不如花点钱买平安。于是有了《庆历和议》,宋朝每年给西夏一笔可观的“岁赐”,换来西夏名义上的称臣。这个过程中,辽国一度想插手阻止宋夏和议,怕两家走得近对自己不利,但宋朝的外官(比如吴育)处理得还算巧妙,两边安抚,没给辽国插手的借口。
宋夏一和谈,元昊就少了南线的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应对即将到来的辽国大军。这对辽兴宗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这样,1044年十月,辽兴宗御驾亲征,集结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杀入西夏境内。
02仗打输了,可事儿还没完
看史料描述,辽军初期推进得很顺利,一直深入四百里,在贺兰山北边打了第一个胜仗。这时候的元昊,心里应该是很紧张的。他擅长对付宋军,但和真正的草原霸主辽国骑兵正面硬刚,胜负难料。
于是,他使出了第一招:示弱求和。派人去辽营谢罪,态度摆得很低。这一招差点就成功了,辽兴宗看初战告捷,可能想见好就收。但他手下的重臣,比如北院枢密使萧惠,是个强硬派。他劝兴宗:西夏人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现在天子大军在此,正是永绝后患的时候,如果放虎归山,以后必定后悔。
萧惠这番话,站在辽国的立场上不能说没道理,但他低估了元昊,也高估了辽军深入敌境的持续作战能力。
兴宗听了萧惠的话,决定继续进军。元昊一看求和不成,立刻换了战术,这也是他最高明的地方:战略性撤退加焦土政策。他命令部队后撤,每退三十里,就把周围几十里内的村落、粮草烧得一干二净。
这是游牧和农耕边缘地带作战的狠招。辽军十万骑兵,人吃马嚼,后勤压力巨大,本来指望“因粮于敌”,现在好了,所到之处一片白地。军队越深入,补给线越长,能抢到的东西越少。很快,辽军就陷入了“草尽粮绝、人乏马饥”的困境。
元昊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等着猎物耗尽体力。他估计辽军差不多到极限了,又故意拖延了几天,消磨对方的士气。然后,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时机和地点——河曲(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境内),突然发动反攻。
关于这场决战的具体过程,不同史书记载有出入,《辽史》更是写得含糊其辞,显然是想为皇帝的失败遮羞。但从结果看,辽军大败,连高级大臣萧胡靓等数十人都被俘虏。更戏剧性的是,野史笔记里还提到,大风帮了西夏的忙,飞沙走石扑向辽军,导致其阵脚大乱。不管有没有风沙的偶然因素,辽军后勤崩溃、师老兵疲是失败的根本原因。
仗打输了,辽兴宗的面子丢大了。据说逃跑途中,身边的伶官罗衣轻还敢开玩笑问“陛下看看鼻子还在吗?”(因为西夏有割被俘辽人鼻子的习惯),气得兴宗要杀他,可见皇帝当时多么狼狈和愤怒。
元昊呢?他再一次展现了高超的政治手腕。在取得大胜之后,他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立刻再次遣使求和,并表示愿意归还俘虏。他知道,把辽国往死里得罪没好处,见好就收,拿到实际的战略安全才是目的。辽兴宗无力再战,只能顺坡下驴,同意讲和。这一仗,西夏在军事和政治上取得了双重胜利。
但故事还没完。辽兴宗这口气显然没咽下去。五年后,1049年,听说元昊死了(元昊死于1048年,其子谅祚年幼,外戚没藏讹庞掌权),兴宗觉得机会来了,发动了第二次贺兰山之战。
这次辽军又是三路出击,但战果只能说差强人意。南路军主将萧惠轻敌冒进,反被夏军伏击,大败而归;中路军听说南路败了,也不敢深入;只有北路军在贺兰山打败了西夏的一支骑兵,一直打到凉州,俘虏了元昊的遗孀没移皇后和一些贵族,抢了不少牲畜回来。
总的来说,辽国算是挽回了些颜面,但远未达到摧毁西夏的战略目标。西夏政权在元昊死后虽然内部有权力斗争,但根基并未动摇。
03复盘辽夏战争
那么,这场持续数年的辽夏战争,到底带来了什么影响呢?我觉得可以从几个方面看。
首先,对西夏而言,这是它的“立国之战”之一。通过击败强大的辽国,西夏真正证明了自己有资格与宋、辽平起平坐。虽然表面上仍向两国称臣,但谁都清楚,西夏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有强大军事实力的王国。宋、辽、夏三足鼎立的格局,经过这场战争被清晰地确认下来。
西夏在两大强国之间找到了生存的缝隙,时而联辽抗宋,时而联宋抗辽,左右逢源,为自己争取了最大的生存空间。
其次,对辽国来说,这场战争是国运的一个转折点,或者说,是衰落开始的征兆之一。
辽兴宗本意是想通过征服西夏,开疆拓土,重塑辽国在北方草原的绝对权威。但两场战争,尤其是第一次惨败,消耗了大量国力,暴露了辽军远程投送和后勤保障的弱点,更重要的是,严重打击了辽国的威望。连自己曾经的“藩属”都收拾不了,其他部族会怎么想?
战后,辽兴宗把云州升为西京大同府,加强西部防御,这本身就说明他意识到了来自西夏的长期威胁,从主动进攻转入了战略防守。辽国的精力被西夏牵制,对于后来女真人在东北的崛起,可能就少了一份警惕和压制的能力。
再者,对宋朝而言,这场战争发生在外部,某种意义上是个利好。宋夏刚刚议和,辽夏就大打出手,这转移了辽国的注意力,让宋朝西北边境压力骤减,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宋朝的执政者们很可能在暗中庆幸,甚至有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态。
吴育当初“二番自斗,斗久不懈,可观形势,乘机立功”的建议,可以说得到了应验。宋朝得以继续它的内部调整,尽管这种“以金钱换和平”的策略从长远看也埋下了隐患。
最后,从更宏观的历史视角看,辽夏战争反映了十到十一世纪东亚国际秩序的深刻变动。传统的“中原王朝—草原帝国”二元对立结构,因为西夏这个第三极的出现而变得复杂。西夏巧妙地利用了宋辽之间的矛盾,凭借其地域和军事优势,成功地维持了独立。
这种多权力中心的局面,比简单的两极对抗更加动态,也更具不确定性。它为后来金国灭辽、蒙古崛起并最终统一,提供了一个复杂的前期舞台。
回过头来看元昊和辽兴宗这两个核心人物。元昊无疑是一个顶级的战略家和战术家。他对形势的判断、对时机的把握、对战争与政治手段的结合,都堪称大师级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对抗宋朝、收留叛部),什么时候该软(向辽谢罪、战后求和),什么时候该跑(焦土撤退),什么时候该打(河曲反攻)。
他是一个为达目的极其务实、不择手段的枭雄。而辽兴宗,则显得有些志大才疏,或者说,他被帝国的荣耀和个人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低估了战争的难度,高估了己方的实力,在决策上摇摆不定(先是接受求和,后又听信主战派),在后勤保障上准备不足。他的失败,是传统强国面对新兴挑战者时,因傲慢和僵化而付出代价的典型例子。
历史的尘埃落定,贺兰山下的金戈铁马早已远去,河曲之地的风沙也掩埋了当年的血迹。但辽夏战争留下的遗产——那个稳固的三国鼎立时代,以及其中蕴含的关于权力、生存与博弈的智慧,依然值得今天的我们细细品味。
在国际关系的棋盘上,没有永恒的霸主,也没有永远的附庸,有的只是在复杂互动中不断被重新定义的力量平衡。而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不仅仅取决于战场上的冲杀,还取决于战前漫长的铺垫、战后精妙的善后,以及那位坐在中军帐里的决策者,能否看透迷雾,做出最符合自己长远利益的选择。
辽兴宗没看透,所以他输了;元昊看透了,所以他赢了,也为他的子孙后代,在西陲之地,赢得了一片生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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