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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黄昏时分下起来的,先是疏疏的几点,打在老屋的瓦上当当地响,像远客迟疑的叩门声。接着便密了,哗哗的,仿佛谁在天上倾倒着积蓄了许久的珠子。我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空气里有陈年宣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潮潮的,往人心里钻。

父亲在整理旧书。他的手抚过那些暗黄的书脊,动作很慢,像在抚摸时间的骨头。忽然,他抽出一本线装的《增广贤文》,蓝布封面已泛了白。他并不翻开,只是摩挲着封面,说:“你小时候,我教你念‘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记得的。那时院子里的葡萄架正绿,月光从叶缝里筛下来,银子似的碎了一地。我骑在父亲肩上,伸手去够那些发亮的叶子,以为那就是月亮了。父亲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稳稳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跟着念,脆生生的。他却没有教下一句。我追问,他只笑笑:“等你长高了,就懂了。”

此刻,窗外雨声潺潺。父亲翻开书,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念出来:“向阳花木易为春。”声音有些哑,像被这雨浸过。我忽然觉得,这后半句才是真的——靠近水边不过得了机缘,真要成春天,得自己转过身,把每一片叶子都朝向太阳。

雨下得更深了。檐水成线,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个个小坑。父亲说起陈爷爷。陈奶奶瘫在床上整八年,陈爷爷侍奉汤药,晨昏不离。人人都说是佳话。可第七年冬天,陈奶奶夜里要喝水,唤了三声,陈爷爷竟在隔壁鼾声如雷。天亮时,他握着老伴冰凉的手,老泪纵横,反反复复只说一句:“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后来他常坐在门槛上,看夕阳,一看就是半晌。有人听见他喃喃:“久病床前无孝子啊……”那后半句是什么来着?父亲轻轻接上:“久贫家中无贤妻。”说完,我们都沉默了。原来有些话,要两个人、两件事,才拼得全一个人世的艰辛。

我想起更小的时候,外公还在。夏夜乘凉,他摇着蒲扇,教我对对子。他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让我对下联。我对不上,他拿扇子轻轻敲我的头,曼声吟道:“花有清香月有阴。”那时只觉得好听,像歌谣。如今外公坟前的柏树都有碗口粗了。去年清明,我看见外婆蹲在墓前,不哭,也不说话,只把一株新开的夜来香,小心地栽在墓碑旁。暮色里,那白色的小花一朵朵绽开,香气清冽冽的,和月光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月光。我忽然懂了——那“值千金”的,哪里是热闹的春宵,分明是这花静悄悄地开、月无声地移,是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的,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安静的时辰。

雨不知何时小了,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耳边说着说不完的悄悄话。父亲合上书,说:“人年轻的时候,都只记得上半句。要强,要争,要‘一寸光阴一寸金’。等到把日子过到下半场了,才慢慢品出那后半句的味道。”他顿了顿,“那后半句,往往不是答案,是代价;不是得到,是放下;不是开始,是终于明白。”

就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多少人把这八个字刻在桌上,写在扉页。可真能走到“始终”的,寥寥无几。不是忘了初心,是那初心太轻,轻不过日复一日的磨损,轻不过每一次妥协时对自己说的“下次再说”。原来下一句早就等着了——“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它不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像一个老朋友,看你跌跌撞撞走来,递上一杯温茶,说:“我知道,不容易。”

夜色完全沉下来了。雨停了,月亮从云隙里漏出薄薄的一痕,院子里积着水,晃着碎碎的银光。父亲起身泡茶,水汽氤氲里,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了。我忽然想起他很早以前教我的另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那时母亲还在,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混着菜下锅的滋啦响。父亲念完,母亲正好端菜出来,接了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快,洗手吃饭。”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刻,这后半句,像一颗埋在岁月深处的钉子,经过二十年光阴的锈蚀,突然穿透记忆的木板,露出它尖锐的、不可避免的锋芒。我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暖着掌心。

院子里,那株外公手植的枇杷树,在雨后湿润的夜色里,舒展着墨绿的叶子。它见过多少这样的夜晚呢?见过背诗的孩子长成沉默的大人,见过完整的句子如何被生活拆成两半,一半用来激励,一半用来承受。而它只是站着,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蓄着力气——它活出了所有谚语不曾说出的,那第三句真理:

活着本身,就是在下半句的阴影与凉意里,长出自己的年轮。

风从窗隙钻进来,翻动了摊在桌上的书页。哗啦,哗啦,像时光在轻声诵读。那些被我们遗忘的下半句,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被雨声、被月光、被记忆,一遍遍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