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6日午前9点摘掉帽子。戴上帽子是在1958年5月6日午后3点。只差6小时,便是20年。戴帽是在成都市布后街2号省文联小会议室。我坐中间,抱臂望着宣读人。心中不服,难免反映在脸上,所以当面被宣读人骂成"九少爷威风不倒"。摘帽是在金堂县城厢镇中学校大操场边。我坐教室外石阶上,低头聆听有线喇叭宣读,看不见宣读人。心中快活,脸上不好反映出来。脸上只是皱眉蹙额,作愁苦状。深怕显得快活,被有线喇叭看见了,惹得有线喇叭不快活。心中快活,这是因为我知道从今后我可以一心一意钉箱,不受刁难,不被亏待,不做那做不完的义务劳动了。

我总是天一亮就起床。淘米下锅后,叫儿子鲲鲲也起床。我坐在灶门前,一边添柴烧火,一边课督鲲鲲英语。从1975年9月起,自编课本教他英语,迄至摘帽时已两年零8个月了。吃了早饭,我就带着他去木器家具社上班,赶钉包装木箱。每只木箱的两个档头都是他帮我做的。我必须每天赶钉出15只木箱,每只工值1角,这样一个月才能挣得40多元,维持生活。

我很俭省!6元日二餐之外,只拍廉价的春燕牌香烟,鲲鲲几乎没有零 纵有也不过是一块糕饼或一块锅魁罢了,所以每月40多元已经足够。为了钉出15只木箱,白天做了,晚饭后还得去加两个钟头的夜班。夜班做了,回到家中,再教鲲鲲的英语夜课。夜食,课教了,他去睡了,我便在灯下编写他的英语课本。那些年的中学生英语课本只能算是左倾政治初级课本的英译,可笑之至,我不采用,所以自编。摘帽时,我已编到同时也教他到第七册了。后来总共编了10册教他读完。

还有一本<<片语ABC>编完了来不及教他,我们就告别故园,到县文化馆去了。说是为了儿子编课本,其实也是为我自己进修。就像古人白日耕田夜读书一样,我们是白日钉箱夜读书。我的生活是充实的。摘帽后,心中也快活了,钉箱更有劲了。可怕的是停电。电停了,圆盘锯不转,我领来的那一大抱原板就不能裁锯成箱板,只好坐等电来。等得不耐烦,便回家读书。

读书心慌,读不进去,惦念着电是否已来了,便叫鲲鲲跑到社内去看。他若看了跑回来一路欢呼"来了来了",我便赶快跑去抢用圆盘锯。停电,对月薪制工人说来,落得清闲,有的人还巴不得,而对计件制工人说来,便是断粮。白天停电,停几小时,夜晚电来了,就得去加几小时的班。这样,有许多次我都是做到半夜过了才回家。儿子一个人在床上等我,等呀等的睡着了,衣裳还未脱呢,看了心酸。

摘帽后第7天,何洁被放回家。她在焦山上金堂县监 狱拘 留审查一年零一个月,被人牵连的问题早就审查清楚,不成其为问题了。可是有那些恨我也恨她的官员,挖空心思,罗织成罪,安心要把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且无辜的"Y派"婆娘置之死地,并加以利用,以满足他们派性斗争的需要,硬是抵着不叫放人。现在放回来,只是为了罗织得更周密,整得更惨。我与何洁都是幼稚的软弱的知识分子,遇人总往好处去看,遇事总往好处去想。我们以为"四人组"时代总该要结束了吧。我们忙着重整家园,做明天的好梦。

不错。"四人组"时代两年半以前已经结束了。我们早就生活在"H时代"了。

叫我们怎么说才好呢?40天后,何洁再次被抓。上次是"拘 留审查",这次抓是"逮 捕"。逮捕的同时搜查了我家送是"十年"以来第12次也是最后一次C我的家。这一天的日记尚在,全录下来,并在括弧中加以必要的注释和文意的补足。

[1978年6月21日夜]

洁于5月12日上午被放回家。在40天的平静和谐的家庭生活之后,今日不幸终于来临。

早晨,我与鲲鲲走后,她被叫到镇革委内,宣布逮 捕。

随即被押回家。

同时,何代表(本镇第三段居民委员会主任)来社(木器家具社)叫我回去。我万万想不到是为了此事。到家方知已出事了。如睛空雷电,使我发呆。门外已挤满无事闲人。室内正在搜查。此时是上午9点过。

洁已被铐。她说自己太天真,想不到会如此。我只好劝慰她,望她说清楚后会回来,并望她相信党的政策,端正态度。纵然不能回了,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勿有轻生之念。

她说,她这一去,必然影响我的前途,叫我提出离婚。我说,影响了也没来头。我就这样劳动下去,和鲲一起等待若干年她的归来。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说了许多,都是重复的话。我强压自己的悲伤,平静地劝慰她。

鲲在社内不见我转回。便赶回家来。鲲哭了。我叫他不要哭。

11点过,洁收拾行李完了,被押走。我扛着被盖卷,送她至外北车队。上车前,又说了许多话。洁已失去冷静,心中痛苦。我为她拭了额上的汗(她双手被铐)。送她上车。挥手帕。

并跟着车跑出大门。到岔路口。一直向她挥舞手中手车远去,看不见了。她(的车)向右边的道路去了。我向左边的道路走回家。此时已正午.12点了。回到家中,鲲独自一人在室内等我。到这时我的痛苦才涌上心来,站不稳了。夜晚,勋锦(堂妹)和柏奎(侄)劝解我。我这才知道明天县上公 判(大会)。但愿洁早些判。要平安归来,已绝对不可能了(这是我的估计错误)。我等待她,无论10年15年。但愿她能熬出来。

40天的家庭生活,真像做了一场梦!

家被C得乱翻翻。地板都撬开了。我一一收拾还原后,烧火煮饭。饭熟,我吃不下,儿子也吃不下。空着腹,我说:"鲲鲲,走!钉箱箱去!"

想我自从1957年起,望了这么多年,天却愈来愈黑。一黑10年,又亮。亮了又黑,妻捕。黑了又亮,摘帽,妻归。如今亮了又黑,再捕。这就是我个人感觉到的"H时代"。我不知道别人的感觉如何。我也不想归咎于某一个人。一个人只是一颗锯齿罢了。我得铁化自己,不要让人家把我锯成一撮木渣。为此,我得命干活。我家养着三只母鸡,天天有蛋。我不能死于

营养不良,当此光明遥遥在望之际。本镇的和四郊的摘帽Y派现在敢于互相公开交往了。他们每天在大东街一家茶馆聚会,互通消息。他们一些人去找县委 统 战部,一些人去找外地原单位。应邀,我去那家茶馆两次。我要忙着钉箱,不能多陪他们。夜晚加班更勤。夏至到冬至,我劳累致病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