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汉,征和二年,秋。

长乐宫,椒房殿。

殿门紧锁,风过回廊,呜咽如泣。

曾母仪天下四十九载的卫皇后,如今只着一身素白绢衣,静坐于冰冷的铜镜前。镜中人,青丝已成霜雪,唯那双眸子,历尽沧桑,反倒清澈得令人心惊。

她没有哭,亦无半分怨怼。当宦官陈矩端着一盘鸩酒,步履无声地跪在她面前时,她甚至微微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如利刃,划破了这满室的死寂。

她缓缓伸出枯瘦的手,并非去接那杯能了断一切的毒酒,而是轻轻抚过陈矩的额头。这老奴的额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原来是你……”卫子夫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护了我半生的人,竟是你。”

陈矩老泪纵横,叩首于地,身躯剧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史官的笔,只会记下帝王的雷霆之怒,大将军的赫赫战功。谁又会记得,这深宫之中,一个卑微如尘埃的老奴,如何用他那双干瘪的手,为大汉皇后撑起了一片摇摇欲坠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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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闻蝉鸣而知秋

征和元年的夏末,暑气未消,长安城的空气里却已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这凉意,并非来自节气,而是源自人心。

卫子夫倚在椒房殿的窗边,听着阶下石缝中传来的阵阵蝉鸣。往年此时,蝉声高亢聒噪,惹人心烦。可今年,这蝉鸣却显得有气无力,仿佛预知了自己短暂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只剩下几声悲戚的哀鸣。

“娘娘,起风了,还是将窗子掩上吧。”贴身侍女素心端着一碗新制的冰镇酸梅汤,轻声劝道。

卫子夫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庭院那棵枯败的石榴树上。那曾是陛下亲手为她栽下的,寓意多子多福。如今,太子据已年近不惑,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却不知为何,自开春便再未发过一片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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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她淡淡开口,“这殿里太闷,吹吹风也好。”

素心不敢再劝,只将酸梅汤轻轻搁在案几上。她知道,皇后的心,比这殿宇还要沉闷。

大将军卫青早已病故,冠军侯霍去病英年早逝,卫氏一族煊赫的声势,随着那两颗将星的陨落,早已不复当年。如今,朝堂之上,陛下春秋已高,疑心日重,整日沉迷于方士丹药之术,求仙问道。而一股阴诡的暗流,正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悄然涌动。

起因,不过是几桩“巫蛊”的小案。最初,只是民间百姓的相互攻訐,后来,竟牵连到了公卿大臣。陛下对此深恶痛绝,特设“绣衣使者”一职,专司查办。为首者,名唤江充。

此人原是赵地一介小吏,以巧言令色、心狠手辣得陛下青眼。得了这通天的大权,更是如鱼得水,一时间,长安城内人人自危,多少高门望族,因他一句话便家破人亡。

卫子夫的忧虑,便源于此。她忧的不是自己,而是太子刘据。

太子性情仁厚,素来看不惯江充这等酷吏的行径,曾在陛下面前数次直言,认为巫蛊之事实属虚妄,不应以捕风捉影之罪,动摇国本。这番话,无疑是戳了江充的肺管子。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宦官端着一盆清水,低头走了进来,正是陈矩。他负责椒房殿内外的洒扫杂务,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宫中毫无存在感,卫子夫甚至记不清他究竟在此当差了多少年。

陈矩放下水盆,用布巾细细擦拭着地上的每一块金砖,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世间再无旁的事物能入他眼。

“素心,”卫子夫忽然开口,“太子今日可曾入宫请安?”

“回娘娘,太子殿下今晨来过,在宫门外候了一个时辰,陛下……仍在与方士论道,未曾召见。”素心答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皇后的心事。

卫子夫的指尖微微一颤,搭在了窗棂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半年来,陛下对太子愈发疏远。父子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而那堵墙,正是由江充之流,用谗言与猜忌,一砖一石地砌起来的。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不好了!绣衣使者……绣衣使者把公孙大人府给抄了!”

卫子夫猛地回身,脸色瞬间煞白。

公孙贺,当朝丞相,娶的是她的长姐卫君孺,太子的姨夫。动公孙贺,这把火,已然是烧到了东宫的门前!

“所为何事?”她的声音发紧,却依旧保持着一国之母的镇定。

“据、据说是……在府内搜出了用于诅咒的桐木人!”小黄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桐木人!

卫子夫心头一沉。这便是江充最擅长的伎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内。素心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几个宫女更是瑟瑟发抖。唯有那个角落里擦地的老宦官陈矩,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地砖,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他那握着布巾的手,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备驾,”卫子夫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要去见陛下。”

无论如何,她必须去。为了太子,为了卫氏最后的血脉,她要去拨开那层层迷雾,让陛下的眼睛,看一看这朝堂之上,究竟是忠臣良将,还是奸佞小人。

然而,当她的凤驾行至宣室殿外时,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为首的侍卫统领,是陛下的近臣,往日里见了她无不恭敬行礼。今日,他脸上却挂着一丝为难的僵硬笑容。

“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今日谁也不见。”

“本宫也不见?”卫子夫的凤目中寒光一闪。

“陛下……正在闭关,为大汉祈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卫统领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卫子夫站在原地,夏末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那曾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此刻却遥远得仿佛隔着天堑。她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旨意,而是江充的计谋。他要隔绝内外,让她与太子,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第二章 宫墙深似海

凤驾无功而返,椒房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公孙贺一家下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在长安城的上空激起了滔天巨浪。一时间,凡是与太子、与卫氏沾亲带故的官员,无不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卫子夫一连几日派人去宣室殿求见,得到的回应都是一样的:陛下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她派人去东宫,想与太子见上一面,商议对策,却发现东宫内外,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人目光锐利,行动矫健,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这日午后,卫子夫正在殿内抄录佛经,试图以此平复心绪,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笔尖的墨,滴落在上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墨渍,正如她此刻纷乱的心境。

“娘娘,该用药了。”

陈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他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到案前。这是太医为皇后开的安神方子,连着喝了数日,却不见什么效用。

卫子夫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药,似乎比往日的更苦一些。”她随口说道。

陈矩躬身接过空碗,低声道:“回娘娘,今日的方子里,太医多加了一味黄连,说是能清心降火。”

卫子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看着陈矩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老奴,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无论椒房殿内是歌舞升平,还是愁云惨淡,他都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陈矩,”她忽然开口问道,“你入宫多少年了?”

陈矩擦拭碗沿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答道:“回娘娘,奴婢……记不清了。只记得刚进宫时,娘娘还是尚在平阳公主府的一名歌姬。”

这句话,让卫子夫的心猛地一抽。

平阳公主府……那是多么遥远而又温暖的记忆。那时的她,一头青丝如瀑,一曲能动天下。那时的陛下,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会握着她的手,许她一生一世的承诺。

可如今,承诺犹在耳,人心却早已变了。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她幽幽一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陈矩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药碗,准备退下。当他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又停住了。

“娘娘,”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今日的蝉,叫得格外凶。老奴听宫里的老人说,蝉若死前狂鸣,便是预示着暴雨将至。”

说完,他便拉开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卫子夫愣在原地,细细品味着他这句话。

蝉鸣?暴雨?

她霍然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果然停着几只秋蝉,正发出嘶哑而尖锐的鸣叫,与往日的有气无力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临死前的疯狂。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陈矩的话,绝不是在说天气。

果然,还未到傍晚,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便传了进来。

江充,手持陛下节杖,以“奉旨查案”为名,带着大批绣衣使者,闯入了东宫!

“你说什么?!”卫子夫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小黄门,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江充进了东宫?”

“是……是的,娘娘!”小黄门吓得魂不附体,“江充说,有人告发太子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他要、他要掘地三尺,搜查东宫!”

卫子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素心连忙扶住她。

疯了!江充一定是疯了!

在太子寝宫内掘地搜查,这是何等的羞辱!这与谋反何异?陛下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下达如此荒唐的命令!

唯一的解释是,江充矫诏!他要逼反太子!

太子刘据,性情刚烈,饱读诗书,最重气节。如此奇耻大辱,他如何能忍?一旦他按捺不住,起兵反抗,那便坐实了谋逆的大罪,再无翻身之日。

好一招毒计!

“快!快去宣室殿!”卫子夫的声音因急怒而变得尖利,“告诉守门的侍卫,就说本宫得了急症,性命垂危,求见陛下一面!无论如何,也要见到陛下!”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要能见到刘彻,只要能让他知道江充的所作所为,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带回的,是绝望。

“娘娘,宣室殿……宣室殿的侍卫换了。全都换成了江充的人。他们说……说陛下正在炼制长生金丹的关键时刻,谁敢惊扰,格杀勿论!”

卫子夫的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路,全都被堵死了。

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不知何时已布满天空,将最后一缕光线也吞噬殆尽。

狂风大作,吹得门窗砰砰作响。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究是要来了。

第三章 孤城血未干

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殿内,烛火摇曳,将卫子夫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东宫的消息,如同这窗外的暴雨,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

“报——!江充在太子宫中掘地三尺,挖出了上千个桐木人,上面皆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

“报——!太子少傅石德,不堪受辱,当场撞柱而亡!”

“报——!太子盛怒之下,斩杀了江充!”

最后一个消息传来时,卫子夫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

一百零八颗温润的玉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又绝望的声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太子斩杀江充,这无疑是给了天下人一个最直接的信号——他反了。无论他有多少冤屈,有多少不得已,在“谋反”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卫子夫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她仿佛已经看到,她的据儿,那个自幼便温良恭俭的儿子,正一步步踏入别人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娘娘!娘娘!”一个东宫的侍卫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矫诏发长乐宫兵符,打开了武库,正率兵攻打丞相府!”

卫子夫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糊涂!他怎能如此行事!”

攻打丞相府,是因为新任丞相刘屈牦是江充的同党。可这一步,却彻底将他自己推到了整个朝廷的对立面。

侍卫泣不成声:“太子说,江充奸贼,祸乱朝纲,清君侧,诛奸臣,势在必行!他还说……请皇后娘娘定夺,助他一臂之力!”

“助他?”卫子夫惨然一笑,“如何助?拿什么助?本宫如今连这椒房殿的门都出不去,如何助他?”

她的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皇后娘娘,丞相刘屈牦奉旨,前来护卫长乐宫,请娘娘移步内殿,切勿外出!”

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卫子夫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丞相的兵马,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她和太子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被彻底切断。

她现在,是一座孤岛。而她的儿子,正在长安城里,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这一夜,长安城血流成河。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风雨雷电,隐隐约约地传到这深宫之中,每一个声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卫子夫的心上。

她知道,太子的兵马,多是临时拼凑的市井之徒,如何能敌得过朝廷的正规军?这场“清君侧”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天色将明,雨势渐歇。

喊杀声也渐渐平息了。

椒房殿内,一夜未眠的众人,都带着一脸的死灰。

殿门被猛地推开,丞相刘屈牦一身戎装,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大步走了进来。他看也不看卫子夫,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皇后娘娘,”他冷笑着开口,“太子的叛军,已被尽数剿灭。太子刘据,畏罪潜逃,陛下已下旨,通缉全国。”

卫子夫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扶着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陛下呢?”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个字。

“陛下?”刘屈牦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对皇后和太子的所作所为,痛心疾首。陛下有旨,皇后卫氏,教子无方,纵子为乱,即日起,褫夺皇后玺绶,禁足于此,听候发落!”

“褫夺玺绶……”卫子夫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一步。

那方代表着大汉皇后至高无上权力的印玺,终究还是要离她而去了。

刘屈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胜利者的快意。

“卫子夫,你我两家,斗了半辈子。终究,还是我赢了。”

他说完,便要伸手去取卫子夫腰间佩戴的玺绶。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卫子夫面前。

是陈矩。

这个一直以来如同影子般存在的老宦官,此刻却挺直了那佝偻的腰背,用他那瘦弱的身躯,护住了曾经的皇后。

“刘丞相,”陈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玺绶,乃国之重器。当由陛下派来的中车府令接收,不劳丞相亲自动手。”

刘屈牦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奴婢不算东西,”陈矩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奴婢只是长乐宫一个洒扫的阉人。但奴婢还记得,大汉的规矩。”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任人差遣的老宦官,竟敢当面顶撞权倾朝野的丞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通报声。

“圣旨到——!”

众人皆惊。刘屈牦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只见一名小黄门,捧着一卷明黄的丝帛,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刘屈牦,也没有看卫子夫,而是径直走到陈矩面前,将丝帛递了过去,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陈公公,这是陛下给您的密诏。”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给一个老奴的……密诏?

陈矩接过密诏,缓缓展开。那上面没有繁复的文字,只有一个朱红的御印,以及用指尖血写下的两个字:

“保她。”

第四章 枯井藏蛟龙

椒房殿内的空气,因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密诏而变得诡异起来。

刘屈牦的脸色阵青阵白,他死死盯着陈矩手中的那卷丝帛,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烈的猜忌。陛下的密诏,为何会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宦官?“保她”二字,保的是谁?是那个已经被废的皇后卫子夫?

这怎么可能!陛下对巫蛊之事人人喊打,对太子谋逆龙颜大怒,怎会在此刻出尔反尔,下旨保全罪魁祸首?

“矫诏!”刘屈牦厉声喝道,试图夺回主动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圣旨!”

陈矩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咆哮,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密诏卷好,贴身收起。然后,他才缓缓转向刘屈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刘屈lhs牦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丞相大人,”陈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人的耳中,“这圣旨是真是假,您派人去宣室殿问一问便知。只是……奴婢要提醒您一句,如今宣室殿内外,皆是陛下最信任的羽林卫,您的人,怕是连殿门都靠近不了了。”

刘屈牦心头一震。宣室殿的守卫,又换了?

他这才惊觉,从太子起兵到被镇压,从他带兵包围长乐宫到此刻,他竟一直没有得到陛下的亲自召见。所有旨意,都是通过旁人传达。他原以为是陛下盛怒之下,不愿见人。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长安城这一夜的血雨腥风,仿佛都发生在一场与皇帝隔绝的梦境里。

“你……你到底是谁?”刘屈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婢,陈矩。长乐宫洒扫监,入宫六十年。”陈矩躬了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静,却让刘屈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棋子。

卫子夫也同样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扶着素心的手,勉强站稳。她不明白,为何局势会发生如此诡异的逆转。这个她平日里几乎不会多看一眼的老奴,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刘屈牦终究不敢真的去赌那份密诏是假的。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矩,又看了一眼卫子夫,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相就暂且让你得意一时。我们走!”

说罢,他一甩袖袍,带着他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出了椒房殿。

殿内,重归寂静。

卫子夫看着陈矩那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问些什么。

陈矩转过身,对她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恭敬:“娘娘受惊了。请回内殿歇息吧。”

“陈矩,”卫子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的密诏……”

“娘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陈矩打断了她,目光扫了一眼殿内那些惊魂未定的宫女侍从,“请随奴婢来。”

他引着卫子夫和素心,穿过重重回廊,来到椒房殿最偏僻的一处废弃庭院。院中杂草丛生,只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

陈矩走到井边,用他那看似干瘦的手臂,竟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那块数百斤重的石板,露出黑不见底的井口。

“娘娘,请。”

卫子夫和素心都惊呆了。

“这是……”

“这是宫中唯一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可直通宫外。”陈矩低声解释道,“是建宫之初,孝文皇帝为防不测,密令修建的。”

卫子夫的心跳得厉害。她看着那深邃的井口,仿佛看到了生与死的界限。

“你要我……逃走?”

“不,”陈矩摇了摇头,“奴婢不是要您逃走。而是要您……去见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据儿?!”卫子夫失声叫道,“他不是……他不是已经畏罪潜逃了吗?”

“太子殿下并未潜逃,”陈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此刻,就在长安城南的一处泉鸠里民舍中,很安全。”

卫子夫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太子没有逃,那满城通缉是怎么回事?陈矩又是如何知道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陈矩继续说道:“娘娘,太子斩杀江充,起兵清君侧,虽是被人陷害,情有可原。但终究是犯了国法,动了刀兵。陛下震怒不假,可虎毒不食子,陛下……也从未想过要太子的性命。”

“那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一场戏。”陈矩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场做给朝堂上,那些盼着太子死,盼着卫氏倒的人看的戏。从江充闯入东宫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执棋的,并非只有刘丞相一人。”

卫子夫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似乎抓住了一丝线索,却又觉得那线索背后,是更加深不可测的迷雾。

“陛下……陛下他……”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能错。”陈矩的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太子必须‘谋反’,必须‘畏罪潜逃’,必须让天下人都以为,他已经走上了绝路。如此,才能引出藏在水面下的所有大鱼。而娘娘您,就是这盘棋局里,最重要的诱饵。”

诱饵?

卫子夫惨然一笑。原来,她这半生的荣辱,到头来,只是一枚诱饵。

“陈矩,”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究竟是谁的人?”

陈矩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卫子夫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虎符,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两个篆字——“建元”。

卫子夫的瞳孔,骤然收缩。

建元虎符!

这是陛下登基之初,秘密组建的一支绝对忠于他本人的影子卫队——“缇骑”的调兵信物!这支卫队,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密令,连丞相和将军都无权调动。

而这枚虎符,自建元之后,便再也无人见过。宫中都以为,这支卫队早已解散。

没想到,它竟然……竟然在这个老宦官的手里!

这瞬间,卫子-夫全明白了。

陈矩,根本不是什么洒扫监。他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边,最深、最隐秘的一双眼睛,一把刀!

她以为自己走到了绝境,可这绝境,却似乎是另一个局的开始。

陈矩的建议,是让她通过密道,去见太子。可这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她若去了,是母子团聚,还是自投罗网?

她看着陈矩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一时间,竟无法分辨,眼前这个人,是忠是奸。

第五章 天意即人心

枯井之下,是深邃的黑暗。

顺着井壁的石阶盘旋而下,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素心紧紧搀扶着卫子夫,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陈矩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走在最前面,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则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吞噬。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湿滑黏腻。

“娘娘,小心脚下。”陈矩的声音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卫子夫没有回应。她的心,比这密道还要幽深。

建元虎符的出现,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她开始疯狂地回忆过去几十年的点点滴滴,试图从记忆的尘埃中,找出关于陈矩的蛛丝马迹。

她想起,二十年前,陈阿娇因“巫蛊”被废后位,长门宫内怨气冲天,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说她卫子夫才是真正的祸首。那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眼看就要掀起波澜,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后来听说是几个碎嘴的宫女被杖毙,事情便不了了之。现在想来,那几个宫女,怕只是替罪的羔羊。

她又想起,十年前,霍去病远征匈奴,朝中有人上奏,称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奏折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陛下不仅没有半点猜忌,反而加封了冠军侯的食邑。当时她只当是陛下圣明,如今看来,或许是有人在陛下看到奏折之前,就将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火苗,给掐灭了。

还有……还有太多太多,那些她曾经以为是幸运,是陛下恩宠,是时势造就的瞬间,背后似乎都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就是陈矩。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为她挪动着棋子,扫清着障碍。而她,身在棋局之中,竟毫无察觉。

“为何?”卫子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何要这么做?”

陈矩的脚步顿了顿。

“奴婢,只是在执行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卫子夫冷笑一声,“陛下会下旨,让你保护一个他早已厌弃的女人?会让你庇护一个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卫氏家族?”

“陛下从未厌弃过娘娘。”陈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帝王之爱,与常人不同。它不是朝朝暮暮的陪伴,也不是甜言蜜语的承诺。它……是江山社稷的稳固,是太子之位的安然。”

“为了江山,为了太子,他就可以牺牲我,牺牲卫家?”

“有时候,牺牲,是为了更好的保全。”陈矩转过身,风灯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着一丝悲悯,“娘娘,您只看到了卫氏一门的荣耀,却没看到,这荣耀背后,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大将军手握天下兵马,冠军侯威震漠北,太子仁厚,深得民心……这一切,在朝臣眼中,是国之幸事。但在陛下的龙椅旁,却是最危险的悬崖。”

卫子夫沉默了。

她懂。她怎么会不懂。功高震主,外戚干政,这是历朝历代都无法摆脱的魔咒。

“所以,陛下疏远我,冷落卫家,甚至纵容江充之流,都是在……保护我们?”这个结论,让她觉得荒唐,又觉得心寒。

“是敲打,也是平衡。”陈矩叹了口气,“陛下需要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去剪除卫氏这棵大树上过于繁茂的枝叶,以免它长得太高,遮蔽了皇权的天空。江充,就是那把刀。只可惜……这把刀,太利了,利到差点伤了树的根本。”

“所以,太子起兵,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不,”陈矩摇了摇头,“太子的刚烈,超出了陛下的预料。这也是为何,陛下会给奴婢那道密诏。棋局,失控了。现在,需要有人,将它扳回来。”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陈矩在门上摸索片刻,按动机关,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

门外,是一间寻常的民舍后院。一个穿着布衣的青年,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看到他们出来,青年立刻迎了上来,对着陈矩躬身一礼。

“陈公公。”

“太子殿下呢?”陈矩问道。

青年指了指里屋:“殿下受了些轻伤,正在歇息。”

卫子夫的心猛地揪紧,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屋子。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正是太子刘据。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衫,一条手臂上缠着带血的绷带,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在睡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据儿!”卫子夫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泪水决堤而下。

刘据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巨大的惊喜与愧疚。

“母后……”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别动!”卫子夫连忙按住他,“你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刘据摇了摇头,随即苦笑道,“孩儿……孩儿无能,中了奸人诡计,累得母后受苦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卫子夫哽咽着,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母子二人,在这间破旧的民舍中,恍如隔世。

屋外,陈矩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他们。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已经散去,露出了灰白色的天空。

那名布衣青年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公公,接下来,该怎么办?满城都在通缉太子,这里……也未必安全。”

“不,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矩淡淡地说道,“灯下黑的道理,刘丞相他们是不会懂的。让他们去找吧,找得越久,动静越大,藏在他们背后的人,才会一个个地浮出水面。”

青年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

“那皇后娘娘……”

“娘娘,是时候做出选择了。”陈矩的目光,望向屋内那对患难母子,眼神变得幽深,“是带着太子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做一对平凡母子。还是……回到长安那座吃人的牢笼里,继续下完这盘没有退路的棋。”

他知道,卫子夫的选择,将决定大汉未来几十年的国运。

而他,已经为她铺好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通往生。

一条,通往……权力。

夜色,再次降临。

椒房殿内,一切如常,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皇后寝宫的灯,一夜未熄。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时,陈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殿内。

卫子夫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宫装,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坚毅。

“你想好了?”陈矩问。

卫子夫点了点头。

“据儿的伤,需要上好的金疮药。长安城里,最好的金疮药,只有宫里有。”她缓缓说道。

这句话,便是她的答案。

她不走。

她要回去,继续做那个看似被废,实则搅动风云的皇后。

陈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奴婢,遵命。”

然而,就在卫子夫准备踏出殿门,重新面对那诡谲的朝局时,一个负责监视椒房殿的羽林卫军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陈……陈公公!不好了!”军官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陛下……陛下他……突然口吐黑血,昏迷不醒了!”

卫子夫与陈矩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凝固。

陛下昏迷?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绝不是巧合!

陈矩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显露出骇然之色。整个棋局,都是围绕着陛下的清醒和掌控来布置的。一旦陛下倒下,他手中的建元虎符,那道“保她”的密诏,都将成为一纸空文!刘屈牦和其背后的人,将再无任何顾忌!

卫子夫的心,更是沉入了万丈深渊。她刚刚做出的抉择,她与儿子的未来,瞬间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军官喘着粗气,补充了一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话:

“太医令说……陛下中的是……是巫蛊之术里最阴毒的‘同命咒’!解咒之法,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卫子夫。

“那便是,要施咒者至亲的血,做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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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釜底抽薪计

“同命咒”,三个字如三道惊雷,在椒房殿内炸响。

卫子夫的身体晃了晃,素心连忙扶住她。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军官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施咒者至亲的血”。

施咒者是谁?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会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人——太子刘据。

而刘据的至亲,除了远在天边的姐妹,便只有她这个身陷囹圄的母亲。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无论陛下是生是死,她和太子,都必死无疑。若陛下不治身亡,他们是弑君的罪人。若要救陛下,她就必须献出自己的血,变相承认太子是施咒者,承认他们母子犯下了滔天大罪。

届时,即便陛下醒来,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无法再保全他们。

刘屈牦,或者说,刘屈牦背后的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是谁诊断的?”

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死寂时,陈矩的声音响了起来,异常的冷静。

那军官愣了一下,答道:“是……是太医令。”

“传他过来。”陈矩的语气不容置疑。

片刻之后,太医令被带了过来。他一见到陈矩,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陈公公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陈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说。”

“是……是丞相,”太医令颤抖着说,“丞相大人拿着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让下官必须如此说。陛下……陛下根本不是中了什么‘同命咒’,而是……而是服食方士进献的金丹,中了丹毒!”

真相大白。

卫子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为了扳倒他们母子,这些人,竟敢拿天子的性命做赌注!

“陛下如今情形如何?”陈矩追问。

“丹毒攻心,脉象微弱,恐……恐撑不过三日。”太医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日。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日。

陈矩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现在,整个棋局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陛下的昏迷,让刘屈牦一党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他们可以借“为陛下解咒”之名,名正言顺地对卫子夫下手。一旦卫子夫被控制,太子刘据必然方寸大乱,届时只需布下天罗地网,便可一举擒获。

不能让他们得逞。

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破局!

“陈矩,”卫子夫忽然开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们要我的血,便给他们。”

“娘娘,不可!”陈矩和素心异口同声地阻止。

“这正是他们的计谋!您一旦应允,便是坐实了罪名!”陈矩急道。

“我知道。”卫子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陈矩愣住了。

卫子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刘屈牦要演一场‘忠臣救主’的大戏,我们就陪他演下去。他要血,我便给。但是,这血,不能白给。”

她的目光转向太医令:“你,现在立刻回到宣室殿,就说皇后娘娘深明大义,愿舍身救父。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太医令仰头问道。

“我要亲自在陛下的病榻前,取血入药,亲眼看着陛下服下。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宣室殿十步之内。这是我作为妻子的请求,也是作为曾经的皇后,最后的尊严。”卫子夫的声音铿锵有力,“你告诉刘屈牦,若是不答应,我宁可立刻自尽于此,让他背上逼死先皇后的千古骂名!”

太医令呆呆地看着卫子夫,他从未见过如此有胆魄的女子。

陈矩的眼中,却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皇后的意图。

这是一个险到极致,却也妙到巅峰的计策。

刘屈牦想要的是“程序正义”,是演给天下人看。卫子夫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

而只要卫子夫能进入宣室殿,守在陛下的身边,她就从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变成了守护皇帝的最后一道屏障!

届时,谁敢硬闯?谁敢在皇帝的病榻前动武?

更重要的是,进入宣室殿,她就有了接触到陛下的机会。

陈矩立刻对那名羽林卫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军官领命,迅速离去。

“娘娘,”陈矩转向卫子夫,深深一揖,“您这一步棋,走活了全局。但是,光守,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从外面,劈开这铁桶一般围城的刀。”

卫子夫看着他:“刀,在哪里?”

陈矩的目光,望向了南方。

“在泉鸠里。”

第七章 影子与利刃

长安城南,泉鸠里。

简陋的民舍内,刘据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一个面容沉静的布衣青年,正将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递到他手中。

“殿下,喝药吧。”

刘据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碗中自己苍白的面容。

“张贺,”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被称作张贺的青年,正是当年负责看守刘据的宫廷小吏,因不忍太子蒙冤,暗中将其救下。他摇了摇头:“殿下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颠倒黑白的奸佞。”

“可我终究是动了刀兵,让长安血流成河,还连累了母后……”刘据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

张贺沉默了。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落难的太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陈矩走了进来。

刘据和张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

“陈公公,您怎么来了?宫里……”

陈矩没有多言,只是将宫中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当听到陛下丹毒昏迷,母后以身为饵,进入宣室殿时,刘据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们……他们竟敢!”刘据双目赤红,周身散发出惊人的杀气。他一把抓住佩剑,便要往外冲。

“殿下,不可!”张贺死死拉住他。

“冷静!”陈矩厉声喝道。

这一声,如同当头棒喝,让暴怒的刘据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陈矩,眼中满是血丝:“公公,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让母后一个人在龙潭虎穴里!”

“所以,奴婢来了。”陈矩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建元虎符,放到了刘据的手中。

“这是……”刘据看着这枚小小的玉符,感受着它冰凉而沉重的质感。

“缇骑的虎符。”陈矩沉声道,“陛下麾下,最忠诚,也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们潜伏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只听从虎符的号令。现在,奴婢将它,交到您的手上。”

刘据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明白这枚虎符的分量。

“殿下,”陈矩的目光灼灼,“皇后娘娘用她的身体,为您争取了时间,也为您创造了机会。刘屈牦等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宣室殿,他们绝不会想到,您会在此刻,手持缇骑虎符,从他们背后,发起致命一击!”

“我要怎么做?”刘据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他不再是那个冲动的青年,而是一位真正开始思考全局的储君。

“很简单。”陈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刘屈牦一党,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其罪证,缇骑早已搜集齐全。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冲击皇宫,不是去救您母亲。而是……”

他凑到刘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他的计划。

刘据的眼睛,越睁越大,从最初的震惊,到最后的恍然大悟,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我明白了。”他紧紧握住虎符,“请公公转告母后,让她……等我的好消息。”

陈矩欣慰地点了点头。

太子,终于长大了。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据看着手中的虎符,又看了看身边的张贺。

“张贺,召集所有我们能联络到的旧部,还有,城中所有对刘屈牦心怀怨恨的游侠、义士。今夜,我要让长安城,再乱一次。”

“殿下,我们是要……”

“不,”刘据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不是去攻打丞相府,也不是去冲击任何官署。我们要去的,是——未央宫武库!”

张贺大惊:“武库?殿下,上次您动用武库兵马,才落得如此境地……”

“此一时,彼一时。”刘据冷冷一笑,“上次,我是‘反贼’。而这一次,我是手持建元虎符,奉旨平叛的太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将令,缇骑即刻出动,封锁长安四门!而后,张贴榜文,昭告天下——丞相刘屈牦,结党营私,毒害君父,意图谋反!太子刘据,奉先帝密诏,率缇骑清君侧,诛国贼!凡斩杀刘党一人者,赏千金,封百户侯!”

张贺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刘屈牦给太子扣上了谋反的帽子,太子现在,就用同样的罪名,还给他!

而且,太子这一手,更加高明。他不与刘屈牦的主力硬拼,而是直指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被刘屈牦压迫的,心怀怨恨的,甚至是投机倒把的,都会在瞬间,成为太子手中的刀!

这一夜,长安城注定无眠。

当第一份昭告太子“平叛”的榜文,被贴在长安街头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第八章 帝王心如渊

宣室殿内,药气弥漫。

卫子夫亲手用银簪刺破指尖,将一滴滴鲜血滴入滚烫的药碗中。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殿外,刘屈牦带着一众心腹大臣,焦急地等候着。

他们不敢闯,也不敢催。

卫子夫的要求,让他们陷入了两难。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他们本以为已是囊中之物的女人,占据了整个棋局中最核心的位置。

“丞相,不能再等了!”一个官员低声道,“夜长梦多,万一陛下真的醒了……”

“醒了又如何?”刘屈牦冷哼一声,“她献血救驾,便是承认了太子施咒。等陛下醒来,我们只需顺水推舟,请陛下为了国法,为了天下人心,下旨赐死太子。届时,她卫子夫,也难逃一死。”

他算得很清楚。无论如何,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他没有算到,长安城里,另一场风暴,已经掀起。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丞相!不好了!反了!全反了!”

“什么反了?”刘屈牦眉头一皱。

“太子……太子刘据,不知从何处调来一支精锐兵马,自称‘缇骑’,已经封锁了四门!他还张贴榜文,说您……说您毒害陛下,意图谋反!现在……现在满城的乱民都在冲击各处官署,抓捕我们的……”

“砰!”

刘屈牦一脚将那侍卫踹倒在地,脸色铁青。

“一派胡言!刘据已是丧家之犬,哪来的兵马?定是谣言!”

可就在此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刘屈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谣言。

宣室殿内,卫子夫端着那碗混着她鲜血的汤药,缓步走到龙榻前。

刘彻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嘴唇干裂。往日里那个威严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脆弱得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卫子夫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将药汁喂进他的口中。

她的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复杂与悲凉。

这个男人,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耀,也给了她刻骨铭心的伤痛。他们是夫妻,也是君臣,更是……对手。

她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在用自己的血,救他的命。

一碗药,很快见底。

卫子夫放下药碗,静静地坐在榻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那只她握着的手,指头……轻轻地动了一下。

卫子夫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浑浊,却深不见底,如同一口幽深的古潭。

刘彻醒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几十年的恩怨情仇,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你……都知道了?”刘彻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卫子夫点了点头。

“陈矩……是个好奴才。”刘彻的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不知是自嘲,还是赞许。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殿外,那里的喧哗声,已经隐约可闻。

“据儿……也长大了。”

卫子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躺在这里,看似昏迷不醒,却像一头假寐的猛虎,冷眼旁观着外面的一切。丹毒是真的,但他的意志,却从未屈服。

他是在看,看他的儿子,在他倒下之后,能否撑起这片天。

他也是在看,看她这个妻子,在绝境之中,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不可测量。

“陛下……”卫子夫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缓缓抬起手,用尽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子夫,”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这是他许久未曾用过的称呼,“朕……快不行了。”

卫子夫心头一颤。

“这江山,朕……就交给你和据儿了。”刘彻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记住,刘屈牦要杀,但……不能全杀。朝局,要稳。”

他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还有……朕的那个曾孙,刘病已……好好待他……”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代雄主,汉武大帝刘彻,就此……崩逝。

卫子夫呆呆地坐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结束了。

而属于太子刘据的时代,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尘埃终落定

天亮了。

长安城经历了一夜的混乱,终于在黎明的曙光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丞相府的牌匾,被愤怒的民众用乱石砸得粉碎。刘屈牦及其党羽,或被当场格杀,或被缇骑擒获,关入了天牢。

太子刘据,身穿孝服,手持天子剑,在缇骑的护卫下,一步步踏入了未央宫。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是跪伏于地的文武百官。这些人的脸上,或是敬畏,或是恐惧,或是迷茫。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当刘据走进宣室殿时,看到的是静静守护在先帝灵前的母亲。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与哀伤。

“母后。”刘据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卫子夫扶起他,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

“去吧,”她轻声说,“去处理你该处理的事情。大汉的江山,以后,就靠你了。”

刘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殿。

他要面对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朝堂,是一群人心惶惶的臣子,是一个因巫蛊之祸而撕裂的国家。

接下来的数日,新君刘据以雷霆手段,稳定了朝局。

他先是下旨,为所有在巫蛊之祸中蒙冤的臣民平反,厚加抚恤。

而后,他并未对刘屈牦一党赶尽杀绝,而是如先帝遗言那般,只诛首恶,余者或罢官,或流放,给了大部分人一条生路。此举,迅速安抚了朝中摇摆不定的势力。

他又废除了备受诟病的“绣衣使者”,下令将所有查抄的家产,尽数归还。

一系列仁政,如春风化雨,迅速赢得了民心。

朝堂上下,对这位历经磨难而登基的新皇,无不交口称赞。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背后,真正运筹帷幄的,是那个身居长乐宫,不问政事的皇太后。

卫子夫,终究没有成为第二个吕后。她将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了儿子。自己,则退居幕后,用她一生的智慧,为儿子保驾护航。

而那个在整场风暴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的老宦官陈矩,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无人见过。

有人说,他已告老还乡。

也有人说,他自知功高震主,选择了自尽。

只有刘据知道,在自己登基的那一夜,陈矩曾悄悄来见过他。

“殿下,老奴……该走了。”

“公公要去哪里?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必当厚报!”

陈矩摇了摇头,笑了。那是刘据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轻松。

“老奴这一生,都在为陛下当影子。如今,陛下走了,影子……也该散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名单,交到刘据手中。

“这是……缇骑所有成员的名册。他们都是大汉最忠诚的卫士,以后,就交给您了。”

说罢,他便转身,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入了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第十章 青史几行书

又是数年过去。

大汉在年轻皇帝刘据的治理下,一扫武帝晚年的颓势,国力日渐昌盛,史称“孝昭中兴”。

长乐宫内,卫子夫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她时常会一个人,坐在椒房殿的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

那棵树,在刘据登基的第二年春天,竟奇迹般地,又抽出了新芽。如今,已是绿树成荫。

素心陪在她身边,也已是两鬓斑白。

“太后,起风了。”

卫子夫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的大限,也快到了。

弥留之际,她将皇帝刘据,和已经长成一个英挺少年的皇太孙刘病已,叫到了床前。

她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交到了刘病已的手中。

“好孩子,这是你皇祖母,留给你最后的东西。”

刘据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当年巫蛊之祸中,一个不起眼的宦官,如何奔走,如何布局,如何挽救危局的全部经过。

那是陈矩的故事。

“母后,您这是……”刘据不解。

卫子夫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

“史官的笔,只会记载帝王将相。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做着惊天动地的事,却甘愿被历史遗忘。”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朕……这一生,护着我的人,不是龙椅上的丈夫,也不是战功赫赫的弟弟……”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而是一个……连名字,都快被史书喂了虫子的……老奴啊……”

话音落下,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也红得像火。

许多年后,已是暮年的汉宣帝刘病已,在翻阅起居注时,亲自提笔,在孝昭皇帝的本纪之后,用一行极小的字,加上了一句话:

“宫中老宦陈矩,性沉密,有大功于社稷,当世莫知也。”

青史几行,寥寥数字。

这便是那个影子,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