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汴州之殇与太原蛰伏
天福十二年(947年)正月的汴州(今河南开封),年仅二十七岁的后晋出帝石重贵,身着素服,率领文武百官走出宫城正门,向城外的契丹大军低头——三天前,契丹主耶律德光率领的铁骑攻破汴州外城,这个仅延续十二年的王朝,终究没能挡住北方胡骑的冲击。
石重贵的投降仪式带着刺骨的屈辱:他跪在耶律德光的马前,双手奉上降表与传国玉玺,身后的百官无一人敢抬头。契丹士兵在城中肆意劫掠,百姓的哭喊声、房屋的燃烧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曾经繁华的汴州,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耶律德光将石重贵降为“负义侯”,后晋的开国皇帝石敬瑭曾以“儿皇帝”之名向契丹称臣,而石重贵即位后试图摆脱控制,最终引来了灭国之祸。
就在汴州陷入混乱时,千里之外的太原城,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却静观着这一切。这位面紫黑、目有重瞳的沙陀将领,早已收到汴州陷落的消息,却没有仓促出兵“勤王”或“讨辽”。他清楚地知道,契丹虽攻破汴州,却因“汉人难治”而根基不稳——耶律德光纵容士兵劫掠,早已激起中原百姓的反抗;且契丹士兵多不耐南方气候,思乡之情日重。
刘知远选择了“蛰伏待机”:他一面下令紧闭太原城门,加固城防,防止契丹势力北上;一面打开粮仓,救济因战乱流离到河东的百姓,悄悄收拢人心;同时,他派使者前往汴州,表面上向耶律德光“示好”,实则打探契丹的虚实。在汴州的混乱与契丹的暴虐中,太原成了中原北方的一块“安定之地”,而刘知远,这位曾舍命保护石敬瑭的将领,正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一个在乱世废墟上建立新王朝的时机。
一、刘知远:沙陀将星的趁势而起
刘知远
后汉的建立,始于这位名叫刘知远的沙陀将领。
刘知远,沙陀族,太原府太原县(今山西省太原市)人。生于唐昭宗乾宁二年(895年),从小为人沉稳庄重,不好嬉戏。到了青少年时期,正值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割据太原,刘知远就在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即后来的后唐明宗)部下为军卒。当时,石敬瑭为李嗣源部将,在战斗中,刘知远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两次救护石敬瑭脱难。石敬瑭感而爱之,以其护援有功,奏请将刘知远留在自己帐下,做了一名牙门都校。
后唐清泰三年(936年),刘知远移镇汶阳,升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同年,石敬瑭得助于刘知远等人谋划,假借契丹军的力量,消灭后唐,在太原称帝,建立了后晋,是为晋高祖。为了报答契丹的帮助,石敬瑭不惜将燕云十六州割让契丹,并称耶律德光为父,刘知远对石敬瑭的做法不以为然,他认为:“对契丹称臣即可,当儿子则太过分,多送些金帛使辽兵援助而不必以割地相许,割地会造成将来后患无穷啊!”果然,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从此中原门户大开,无险可守,遗患无穷。
后晋建立后,刘知远以其军政才能和佐命之功,被石敬瑭视作心腹。历任检校司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点检随驾六军诸卫事、许州节度使、朱州节度使、检校太傅、北京(今太原)留守,直至河东节度使,成为后晋镇守北方的“封疆大吏”。
公元947年,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大军南下,攻破后晋都城开封,俘虏晋出帝石重贵,后晋灭亡。契丹铁骑在中原烧杀抢掠,激起百姓强烈反抗,耶律德光虽在开封称帝(国号辽),却因“汉人难制”的困境,仅两个月便被迫下令北撤。这一“权力真空”,成了刘知远崛起的绝佳时机。
彼时的刘知远,正驻守太原。他没有像其他藩镇那样仓促出兵“讨辽”,而是选择了“缓进”的权谋:
1. 假意附辽,麻痹敌人:他派使者携带重金前往开封,向耶律德光献上降表,甚至接受了契丹赐予的“木拐”(契丹贵族象征),对外宣称“愿为辽廷守河东”,让契丹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2. 笼络民心,积蓄力量:他下令打开太原粮仓,救济因契丹劫掠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又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原”为口号,招募河东壮士参军,短短数月便集结了三万精锐。
3. 择机称帝,抢占大义:当耶律德光病逝于北撤途中、辽军陷入混乱时,刘知远在太原正式称帝,定国号“汉”(史称后汉),随后率军南下。由于他打出“复汉”旗号,沿途州县官吏纷纷归附,仅用三个月便攻克开封,将后汉的统治中心迁到中原腹地。
后汉疆域图
刘知远的统治,带着五代君主典型的“矛盾性”:他一方面废除后晋的苛捐杂税,下令“民租减免一半”,甚至处死了几个趁乱搜刮百姓的契丹官吏,短暂赢得了中原民心;另一方面,他又重用苏逢吉、史弘肇等酷吏,推行严刑峻法——苏逢吉曾为“讨好”他,将太原监狱中的囚犯全部处死,美其名曰“净狱以迎新君”;史弘肇更是主张“盗一钱即死”,甚至因平民误认盗贼,便将其断筋弃于山谷。这种“宽民”与“苛政”的撕裂,为后汉的短命埋下了第一个隐患。
后汉货币汉元通宝
二、隐帝临朝:幼主与权臣的致命死局
乾祐元年(948年)正月,登基仅半年的刘知远病逝于开封皇宫,临终前将十八岁的儿子刘承祐托付给四位辅政大臣:宰相苏逢吉(掌朝政)、枢密使郭威(掌兵权)、侍卫亲军指挥使史弘肇(掌禁军)、三司使王章(掌财政)。这位年轻的“隐帝”,面对的是一个“主少国疑”的艰难局面——他既缺乏父亲的威望与权谋,又要在四位各怀心思的权臣之间周旋。
后汉的中枢矛盾,很快在“文臣”与“武将”的对立中爆发:
- 史弘肇的武人专断:出身行伍的史弘肇,向来鄙视文官,曾在朝堂上公然骂道“安朝廷、定祸乱,靠长枪大剑就够了,要那些‘毛锥子’(指文官)有何用!”。他手握开封禁军,在城中推行恐怖统治:凡举报“盗匪”者,无论真假都有赏;抓到疑似盗贼的人,不问缘由便当场处死。一次,有百姓因家奴偷了丝绢报案,史弘肇竟将家奴与百姓一同腰斩,理由是“纵容家奴为盗”。这种暴行,不仅激起百姓怨恨,更让苏逢吉等文臣忍无可忍。
- 隐帝的猜忌与冲动:随着年龄增长,刘承祐越来越不满权臣“架空”自己。史弘肇曾多次当面顶撞他——一次隐帝想任命宠妃的弟弟为官,史弘肇直接驳回,还怒斥“陛下岂能因私情乱国法”;苏逢吉则利用职权安插亲信,甚至擅自修改律法,扩大自己的权力。这些矛盾,在隐帝宠臣李业、郭允明的挑唆下逐渐激化,他们不断向隐帝进言“权臣不除,陛下永无实权”。
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刘承祐做出了一个彻底葬送后汉的决定:他以“议事”为名,将史弘肇、王章召入皇宫,埋伏在殿内的士兵突然冲出,将二人当场斩杀;随后又下令抄斩二人全家,连妇孺都未放过。杀红了眼的隐帝,又听信李业的建议,密令邺都(今河北大名)节度使李洪义诛杀驻守当地的郭威,以及郭威留在开封的全家。
郭威
彼时的郭威,正率领大军在邺都防御契丹。当他收到“全家被斩”的消息时,帐下将领无不愤慨——郭威的妻子张氏、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被隐帝下令枭首,首级悬挂在开封城头。悲愤交加的郭威,随即以“诛杀苏逢吉、李业等奸佞,清君侧”为旗号,率领河北精锐南下。
后汉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郭威的攻势:隐帝曾派慕容彦超等将领率军阻击,结果慕容彦超的骑兵刚与郭威部接触便溃逃,甚至有人临阵倒戈。乾祐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郭威大军兵临开封城下,刘承祐带着少数亲信逃亡,最终在赵村被郭允明所杀——这位想“亲掌大权”的年轻皇帝,最终成了自己冲动决策的牺牲品。
隐帝死后,开封城不攻自破。苏逢吉等文臣要么自杀,要么被郭威部将斩杀,后汉的中央统治彻底崩塌。尽管郭威此时尚未称帝(他后来拥立刘知远之侄刘赟为“傀儡皇帝”,不久后又废黜自立),但从隐帝被杀、都城陷落的那一刻起,仅存四年的后汉,已然灭亡。
三、后汉余烬:北汉的苟延与乱世残影
后汉灭亡后,刘知远的弟弟、时任河东节度使的刘崇,在太原拒绝归附郭威。公元951年正月,郭威正式称帝,建立后周,刘崇随即在太原称帝,仍以“汉”为国号(史称北汉),并向契丹称臣,试图借契丹之力“复辟后汉”。
但北汉早已不是当年的后汉:它仅占据河东一隅(今山西中部),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每年还要向契丹缴纳大量贡赋;刘崇多次率军南下进攻后周,均以失败告终,反而损耗了大量国力。这个“后汉残余”政权,最终成了五代十国中的一个“小朝廷”,直到公元979年被北宋所灭。
纵观五代十国历史,一个显著特点是后唐、后晋、后汉及北汉均为沙陀人所建,而这一脉络的核心源头,正是沙陀族首领李克用。
李克用的父亲因在平定庞勋起义的过程中战功赫赫,获唐廷赐姓李。李克用剿灭黄巢起义军有功,以河东节度使身份在太原割据一方。朱温篡唐建立后梁后,李克用凭借河东之地与之长期抗衡,虽未竟灭梁大业便病逝,但其子李存勖最终完成遗愿,灭后梁建后唐。
后唐政权的延续与更替,进一步串联起后续王朝:
- 李嗣源是李克用养子,在李存勖死后的兵变中登基,延续后唐统治;
- 石敬瑭作为李嗣源女婿,因受李嗣源养子李从珂猜忌而反叛,借契丹之力灭后唐,建立后晋;
- 刘知远曾是石敬瑭心腹,身为封疆大吏时以河东节度使身份拥兵自重,在后晋被契丹耶律德光灭亡后,从太原起兵建立后汉;
- 郭威是刘知远的部下与心腹,因受刘知远之子刘承祐猜忌而反叛,建立后周,郭威病死后,其养子郭荣(柴荣)继承帝位。
从“英雄立马起沙陀”建立后唐,到后晋、后汉、后周的更迭,始终可见沙陀族李克用父子的影响脉络。直至后汉及北汉灭亡,曾称雄中原数十年、建立五代中三个朝代的沙陀族,才逐渐淡出历史舞台,血色残阳中留下最后的背影。
后汉的四年兴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五代乱世的本质:它因“兵强马壮”而兴,却因“君臣相残”而亡;它的建立者想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却未能解决“权臣专权”的根本问题;它的继承者试图掌控权力,却因缺乏智慧与耐心,最终亲手葬送了王朝。这个短命的王朝,没有留下太多辉煌的政绩,却以自己的覆灭警示后世——在乱世中,仅靠武力无法维系统治,唯有平衡君臣、安抚百姓,政治清明,德顺民心,才能避免“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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