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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腊月的一天,南安县文武山的村民竹子高和妻子竹牟氏一起,带着五个儿女,来到了犍州牟河坝。

这天是腊月十五,天空中刮着寒风,地上结着薄薄的冰,一家人挑的挑背的背,扶老携幼,走走停停。来到小舅哥牟一斤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又会在这个时候举家迁徙呢?

牟一斤是牟河坝的保长,也是竹牟氏的弟弟,家在牟河边的山坳上,一个四合院的木板瓦房。说是四合院,北面那边只有墙壁没有屋子。见姐姐一家来了,牟一斤的妻子牟李氏把他们招呼到屋里住下。

看着竹子高挑来的两只鸡和一块腊肉,牟一斤直说:“大哥,你们不用这么客气的。”然后让儿子牟铁锤将腊肉挂到厨房,将鸡放到笼子里。牟一斤又问姐姐:“老五呢?老五怎么没来?”竹牟氏眼圈一红,刚要张口,牟李氏赶紧将牟一斤拉到一边,低声说:“不是早就告诉了你,说老五得病走了吗?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牟一斤脸一红,赶紧去拿了一条长凳子出来,说:“大哥,姐姐,你们坐。”

牟李氏做好了晚饭,大人坐在客厅大桌子边,小孩围在小方桌旁,大家吃了起来。竹子高和竹牟氏吃了一碗饭就停住了碗筷,竹子高的小儿子竹叶青吃了两碗饭后,还拿着空碗想去甑子里舀,刚起身,被竹子高瞪了一眼,吓得缩回身去,呆在那里,不敢走动。竹叶青的大哥竹叶茂赶紧将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倒在小弟弟的碗里。二哥竹叶盛、三哥竹叶黄和姐姐看在眼里,没有吱声。

牟一斤对竹子高说:“大哥,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小孩子吃个饭,您要让他吃饱嘛。”牟一斤说着要去拿竹叶青的碗给他添饭。

竹子高阻止道:“他舅舅,您就别管了,这么多人,光他一个人吃哟?铁锤、苗苗他们不吃了?”

牟一斤说:“再怎么说,你们回来了就是客人。如果连客人的饭都管不饱,传出去别人还不笑话我这保长?我以后还怎么处事呢?”

牟一斤这个保长,虽说作风有点霸道,但口才好,人耿直,爱帮忙,方圆五十里说一不二,大家还信得过他,口碑不错。见小舅哥这么说,竹子高不好阻拦,让牟一斤去给小儿子竹叶青添了一碗饭,竹叶青狼吞虎咽地把饭吃了下去。

当牟一斤的儿子牟铁锤、女儿牟苗苗去添饭,见甑子里没有饭时,嘟起了小嘴。竹牟氏见状,赶紧将他们拉到怀里,从衣兜里掏出几粒花生说:“都怪小老表这饿死鬼投胎的把饭吃完了,来,大孃给你们吃花生。”在牟河坝,姑姑都称“嬢嬢”。铁锤、苗苗接过花生开心地笑了。牟李氏说:“姐姐,您可别把他们惯坏了。”接着又对铁锤和苗苗说:“还不谢谢大嬢?”铁锤和苗苗连忙说:“谢谢大嬢!”

那天晚上竹子高和竹牟氏被安排在厢房住,竹叶青和牟铁锤在另一间屋里睡。竹叶茂、竹叶盛、竹叶黄被安排到楼上住。竹叶青的姐姐和牟苗苗睡一屋。

竹子高和竹牟氏虽然住在同一间屋里,但竹子高打了地铺躺在床下,竹牟氏睡在床上。因为按照当地风俗,女儿女婿回娘家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那样会给娘家人带来霉运。

那一夜,竹子高翻来覆去睡不着。竹牟氏说:“赶紧睡吧,别想那么多了。”竹子高叹了一口气说:“唉,怪只怪父亲不听劝,偏要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没想到我们家居然落到了这步田地。”竹牟氏说:“说这些管什么用呢?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看看周围哪家有房子出租,早点把一家人安顿下来呢。”

竹子高的家在南安县的文武山。那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大部分人家都姓竹,是“湖广填四川”时从湖北、江西一带迁徙而来的。竹子高的祖父和祖母在那里通过艰苦创业,成了名门望族。到了竹子高的父亲竹青生这一代,竹青生和母亲竹黄氏种地、经商、办染布培训班,建立了一份厚实的家业。因为生意上的成功,加之竹青生平时为人厚道,爱帮助别人,受到当地人推荐和官府的赏识,先当了甲长,两年后升为保长,当了五年保长后又逐步升为团练、团正。团练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武装部长,团正则相当于现在的乡长。

随着官职的不断升高,竹青生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那些朋友经常拉着竹青生下馆子,抽鸦片,打牌掷骰子,把好端端的一份家产连抽带卖,全部挥霍一空。竹青生被免职后,那些狐朋狗友躲他躲得远远的。而新上任的保长苟旺财刚好是竹青生的仇家。

竹青生当保长时,曾带着国民党二十四军的人去把苟旺财的大儿子苟崇新抓去当了壮丁。苟旺财的大儿子被抓去当壮丁后,苟旺财的二儿子在第二年患痢疾去世,苟旺财就只剩下了一个闺女,不久又传来苟崇新在二十四军和二十一军的一次军阀混战中死了的消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苟旺财把这笔账全部算在竹青生头上,从此和竹青生结下了梁子。

竹青生被免去保长职务后,接替他的正好是苟旺财。风水轮流转,苟旺财还未上任就扬言一定要让竹青生的孙子个个都去当壮丁,也让竹青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苟旺财放出话来没几天,竹子高的第五个儿子忽然死了。竹子高的第五个儿子早已患病,他的死应该与苟旺财无关,但苟旺财放出来的话确实是有威慑力的。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如此困境,竹子高和竹牟氏只好悄悄带着几个儿子背井离乡,回到竹牟氏的娘家牟河坝来生活。走的时候小儿子竹叶青才三岁多。竹牟氏的弟弟牟一斤是牟河坝的保长,回到牟河坝竹子高也就不担心儿子们被抓壮丁了,谁会抓保长的外甥去当壮丁呢?如果留在文武山,撇开苟旺财会公报私仇不说,那时候的兵役政策是“二抽一,五抽二”,就是按照正常政策,竹子高的儿子也应该有两位去当壮丁。

第二天早晨,竹子高和竹牟氏起得很早。牟李氏见他们起床了,赶紧起来做早饭。于是竹子高帮着烧锅,竹牟氏帮着洗菜。吃了早饭后,牟铁锤带着竹叶青、竹叶黄去玩耍,竹叶茂、竹叶盛陪着舅母去点灯山砍柴。牟一斤则带着竹子高、竹牟氏去村里走走,看看谁家的房子可以出租。

牟河坝的冬天寒气逼人,田野上、山林里雾茫茫的一片。几只黄嘴鸟儿站在枝头不停地叫唤,一些麻雀飞到地上寻觅着食物。在田野里割猪草、掐油菜苔的人们见到他们,有的跟牟一斤打招呼,问:“保长,吃早饭没有?”牟一斤忙回答道:“吃了,吃了,这么冷还在忙哟?”打招呼的人回答道:“要吃饭嘛,怕冷拿啥子来吃嘛?”有的跟竹子高打招呼:“竹大哥,好久来的哟?”竹子高连忙回答:“昨天来的。”有的则跟竹牟氏打招呼:“大姑娘,啥时候回来的?”竹牟氏则回答:“昨天回来的。”问话的人说:“这次回来就多耍下是喃。”竹牟氏的脸微微一红,腼腆地回应道:“不走了,不走了。”

牟一斤带着姐姐和姐夫来到村民吴宝福家。吴宝福家唯一的女儿十多年前被人拐走后,一直杳无音讯,老两口平时住着一个枷担样的房子,空了好几间屋子。但走到屋檐下,三个人却看到厨房里有一个女子在帮助做饭,三个娃娃在地坝里玩耍。吴宝福迎出来,拿几个凳子给牟一斤他们坐下,拿出几片叶子烟给牟一斤裹烟来抽。

牟一斤问厨房里做饭的女子是谁,吴宝福说这是他那十多年前被人拐走的女儿,最近才找到的。牟一斤问怎样找到的。

吴宝福叹了口气说,女儿十多年前被人拐到山西,卖给了一个挖煤的汉子,开始日子还过得去,女儿也为他生了三个娃娃。半年前煤窑塌方,砸死了不少人,那汉子也被砸死在其中。那汉子有一个小兄弟还没结婚,汉子的父母怕大儿媳妇再婚后瓜分了他家财产,就想把孙儿孙女留下,把大儿媳妇撵走,把家产留给小儿子。女儿趁这家人不注意,带着子女跑了回来。“造孽呀,保长,我女儿一家四口,是沿途乞讨回来的。”吴宝福说完,要女子出来喊牟一斤为“幺叔”,喊竹子高为“姑爷”,喊竹牟氏为“姑孃”。牟一斤坐了一会儿,没有提租房子的事,带着姐姐和姐夫走了出来。

接着牟一斤他们走进了兰兰家。兰兰是村里的寡妇,娘家父亲是私塾先生。两口子结婚多年,和老公恩爱有加,但就是没有生个一男半女。前几年老公得肺结核病死了。老公死后,给她留了一个四合院。看似宽敞,但一个女流之辈,不会管理房子,房子到处都在漏雨。也有几个人曾经给兰兰说媒提亲,但兰兰一则从小就受父亲“好女不嫁二夫”封建思想的影响,二则想起老公生前对她的好,说什么也不愿再婚,宁肯自己独身过一辈子。牟一斤说明来意,兰兰说:“保长,不是我不愿意,我一个寡妇人家,家里住进了外人,实在怕被人家说闲话。”牟一斤说:“有保长给你撑腰,怕啥?”兰兰说:“保长啊,坛子是没有口口的,你能把人家的嘴巴封住吗?”接着兰兰又说:“再说,我这房子穿枝漏杆的,大姑嬢他们住着也不舒服呀。”见兰兰不愿租房,牟一斤又领着姐姐和姐夫去了别处。但牟河坝村民的住房都挺紧张,陈二娃、牟三姑、尤胡子、马一群、白芷克等,几乎每家都没有多余的,有的一家五口还挤在两间茅草屋里呢。

转了一天,没有村民愿意租房。那些人说完没有房子出租的理由后,都眼含歉意地说:“保长,如果有多余房子的话,别说什么租不租的,给大姑孃他们住个三年五载又有啥关系呢?”

晚上回到家里,牟李氏问租到房子没有。牟一斤把情况一摆,牟李氏用手指头戳了一下牟一斤的额头说:“你个榆木脑壳,怎不去问问吴木匠呢?”牟一斤一拍脑壳:“对呀,也许吴木匠家有房子出租呢。”

吴木匠名叫吴发帖,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也是吴宝福的堂哥。他们是河南信阳人,本不姓吴。清朝年间,河南发生饥荒,他们的奶奶和姑姑活活饿死,爷爷带着两个儿子从河南信阳吴家湾一路逃荒要饭到犍州牟河坝,一位姓吴的人家没有儿子,收留了他们。他们的爷爷刚开始给这家人当长工干活,后见这家人对他们很好,于是改姓吴,给这家人当了养子,两个儿子也改姓吴,当了这家人的孙子。姓吴的老头和老太婆去世后没几年,吴发帖和吴宝福的爷爷也去世了,于是家道开始中落。吴发帖和吴宝福的父亲开始分家,两个人各分了一些钱财和家产。后来吴宝福的父亲用分家的钱去做生意,不料被人骗了,血本无归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吴发帖的父亲用分家的钱送吴发帖出去拜师,学了一门木匠手艺。吴发帖学艺归来,靠给人家做木匠活,挣了一些钱。分家时虽然分了三间屋子,却因房子不高个子太高,进进出出都得低头弯腰。于是吴发帖用做木匠活的钱,买了一位姓牟的老太婆的四列三间房子。姓牟的老太太六十多岁了,丈夫早逝,两个女儿死了一个,唯一的女儿嫁到了雅安大山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她要去跟着女儿过日子了,这才决定卖房子。第一天讲好的价格,付了钱,交了钥匙,交了房,不料第二天老太太就反悔了,觉得卖便宜了,回来爬上房顶去,揭下几张瓦片,说她不卖了。不得已,吴发帖只好又加了价钱,这才将房子买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牟一斤去找到吴木匠。牟一斤到来的时候,吴发帖已猜到他的来意了。吴发帖本不想把房子租出去,因为这房子买得不容易,怕别人租去不好好料理,把房子损坏了。但牟一斤说,如果你把这房子租给我姐姐,他们可以帮你种田。这一下,点到了吴发帖的神经上。吴木匠虽然凭着一门手艺挣钱买了房子,置了不少田地,但他四十九岁才结婚,娶了一位四十岁的寡妇,四年时间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女儿患天花死了,两个儿子吴佳辉和吴铁环未成人,每年的春耕生产都要靠请人打短工来做。短工不好请,有几年误了时节,收成很差,吴发帖也常常为请短工发愁。牟一斤的话戳到了他的胸口上。

见吴发帖还在犹豫。牟一斤又说:“房子再多也要有人住呀。你月儿山的茅草房已翻修成瓦房了,够宽敞的了,你把房子租给我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我这保长也可以帮衬着你呀。”

这一下,吴发帖终于点了点头。

牟河坝的春天还透着阵阵寒气。缕缕阳光从天空中懒懒地洒进山林,洒到田野,刚给人一丝暖意,没一会儿又被山林里飘来的一阵寒风吹跑了。

竹子高在牟河坝安下家来后,第二年春节后开始了春耕生产。

牟河坝田地的土壤属于黏土一类,耕性差,土性偏冷,既不耐旱,也不耐涝,但保水保肥力强,施肥后见效迟,不发小苗发老苗。元宵节过后没几天,春分未到,竹子高就开始下田耕耘了,为的是早耕耘早播种,争取迁徙到牟河坝后的第一年有个好收成。

耕牛是管小舅子牟一斤家借的。借牛的时候弟媳妇牟李氏不是很愿意,说这么早下田,怕是要冻坏牛的。牟一斤说,人都不怕冷,牛还怕啥冷?牟李氏只好不开腔了,去把牛牵了出来。

吴发帖家的田以水田居多,都在房屋周围一带。相对于其他的田,这种水田种植的水稻产量较高,但要勤耕细作。一般是秋收过后犁一遍田,把田面上的谷桩、杂物翻下去沤烂,过几天耙一遍,把泥块耙细,让田里的水把泥巴都淹完,过一个多月再犁一遍,再耙一遍,这叫两犁两耙。第二年春天再犁一遍,耙一遍,把水放了,从家里把粪挑出去泼在田里,然后下田把土壤刨成一块块的长方形,用手抹平,把稻谷种子均匀洒在上面,待种子发芽长出幼苗后,再把水放进来点儿,淹着芽根。随着幼苗的成长,再一点点往田里灌水,水不能放得太多,多了会淹死;也不能放得太少,少了满足不了稻苗养分的需要。

竹子高在水田里犁田。牛在前头拖着枷担,一步一停顿,慢悠悠地往前走着。竹子高一手扶犁把,一手扬着竹棍,嘴里“驶走,驶走”地嘘着,无论牛走得多慢,扬起的竹棍始终没有落到牛屁股上。因为竹子高知道,这牛不是自家的,不能随便抽打,否则,打了牛,小舅子表面不说,心里会不高兴的。再说,这么早下水田,牛也冷得有点招架不住,挺委屈的。

竹子高去犁田,竹牟氏就背起背篼准备出去割草。二儿子竹叶盛站在田埂上,拿锹把田埂边一层泥土铲起,填到水田中。大儿子竹叶茂则脱掉鞋子,把裤脚扎得很高,站在水田中,用双手从田里抱起一团有点黏性的泥巴,铺在撬掉的新鲜田埂边上,用手按得结结实实,并抹得光光亮亮,这样,以后水田就不会漏水了。

春天来了,田野上的万物开始冒芽,竹牟氏背着背篼,却不知道去哪里割草,因为这里的田地都是人家的,自家没有一分。田地不是自家的,那田地上长出来的野草也不能随便乱割,否则,挨骂不说,镰刀、背篼都有可能被人家没收了。有当保长的弟弟罩着,虽不至此,但终归理亏。竹牟氏忽然听说点灯山有片荒林,没人管,到那里去割草应该是没问题的吧?于是她背着背篼,向点灯山走去。

那年春夏两季风调雨顺,该下雨时下雨,该天晴时天晴,庄稼长得甚是好看。“六月六放膘出”,说的是到了农历六月六,满田飘香的秧苗开始抽穗开花,就像猪儿长膘一样。特别是吴发帖家的稻田里,绿油油的稻穗一天比一天长得饱满结实。

竹子高扛把锄头,整天围着田坎地边转悠。不时给这块田放放水,给那块地除除草,一双眼睛盯着稻穗眯成了一条线。

在外面给人家打家具、修房子的吴发帖,也不时回来转悠转悠,看看竹子高是不是种庄稼的料。田地虽然租给他了,也得看看这人是不是庄稼把式,这牵涉到以后租子收得顺不顺利呀。当看到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赛过其他农户时,吴发帖爬上田埂上的桃树和李子树,把果子摘了下来,送给竹子高。

竹子高连忙推辞道:“东家,这使不得,使不得。”

吴发帖说:“桃毛李果,自家产的,又不花钱买,有啥使不得的?给娃儿们尝尝鲜吧。”

竹子高说:“这个便宜占大了,如果在集市要花不少钱的。”

吴发帖说:“见钱的时候多还是见人的时候多啊?你就不要讲礼了,快给娃儿们吃吧。”

见吴发帖执意要给,竹子高就将水果端了回去。竹叶茂、竹叶盛、竹叶黄在地里玩耍,一见父亲端着水果回来,赶紧伸出手去抓。竹牟氏在他们的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说:“看把你们急的,也不知道把手洗一下。”

趁他们去洗手的时候,竹牟氏赶紧抓了几个水果藏好,因为小儿子竹叶青和表哥牟铁锤一起玩耍去了,还没回来。

谁也没有想到,到了七月初,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

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秋雨后,牟河坝山洪暴发,涨起了洪水。洪水先是从山崖上哗哗流下,接着流进屋檐、小沟、田野,然后汇聚到牟河。牟河的闸门已经打开了,但河里还是翻波涌浪,河水漫过河堤,向两岸的田野泛滥。那场洪水铺天盖地,横冲直撞,一泻千里,泛滥成灾,冲毁了不少田地和房屋。

洪水刚来时,庄稼人还披蓑衣戴斗笠,拿着锄头去把房前屋后的水沟掏通,把田里的缺口挖开,到牟河边上看看涨起的河水。但雨愈下愈大,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连续七天,哗哗不停,天空中不时还响起“轰隆轰隆”的雷声和闪电。

人们只好躲在屋里,拿起盆子和瓦罐,去接住从房顶漏下的雨水。牟河坝的老人说,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牟河涨了这么大的水,也第一次见到秋天了还打雷扯火闪。“天气怪,出妖怪。”难道牟河坝要出什么大事情吗?

其实岂止牟河坝,这一年,犍州全县各地都发生了百年一遇的洪灾,洪水凶猛,冲垮了河堤桥梁、田地房屋,甚至有的地方还被洪水夺去好几条人命。这一年的洪水灾害史无前例,犍州被当时的省政府核定为“二等受灾县”。这一年是民国二十年,即1931年,也是竹子高他们从文武山迁移到牟河坝的第二个年头。

洪水过后,牟河坝一片狼藉。山岩田埂冲垮不少,有的地方甚至发生了泥石流,树和竹子倒了一地,田地的庄稼全被冲倒。有的被冲出很远,有的被泥沙埋掉,有的田角、地坎还被冲垮了,烂塌塌的。

竹子高租的田地更是惨不忍睹。因为那几块田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地带,从山上流下的洪水冲垮了田埂,将已开始成熟的水稻连根拔起,冲出了很远。即使没有冲走的,也被泥沙覆盖。

竹子高和竹牟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里走着,双手刨开泥沙石块,希望找到一些稻穗。可找遍了几块水田,找到的稻穗装不满半箕,而且还带着泥浆。竹子高边找边叹息,竹牟氏边找边流泪,两人都默不作声。

那天他们回到家里,坐在屋檐下,谁也不说话,也没人去生火做饭。直到竹叶青喊“肚子饿了”,竹子高才对竹牟氏说,去做饭吧,不要饿到孩子们。竹牟氏才去烧锅做饭。

饭刚做好,吴发帖来了。竹子高忙招呼他吃饭。竹牟氏拿出碗来。可吴发帖摆摆手,黑着脸坐在凳子上,嘴里“啪嗒啪嗒”地抽着叶子烟,一言不发。

竹牟氏小心地问:“吴大叔,你是来收租子的吧?”见吴发帖没吱声,又嘟囔道:“唉,还没到交租子的时间呢。”吴发帖突然开了腔:“到了又怎样?你们拿得出来吗?”

这一下,竹子高和竹牟氏都不开腔了。

吴发帖确实是来收回房子的。他知道,洪灾过后,竹子高家无论如何是交不出租子的,还不如把房子租给别人,收点银子呢。何况洪水也冲走了牟河边上的一些房屋,等着租房的人多着呢。看着竹子高一家穷不拉叽的样子,吴发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交上租子。看在竹牟氏的弟弟牟一斤是保长的份上,也考虑到今年的洪灾是不可抗拒的因素,吴发帖免了今年租子的一半,只是要他们十天之内从屋里搬出去即可。

竹牟氏想与吴发帖吵架,说天灾人祸是难免的,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被竹子高一把拉住了。

竹子高转身对吴发帖说:“就按东家说的办吧。”

吴发帖走后,竹牟氏问竹子高为什么要拉住她?竹子高说:“我们是外来户,不能逞强。人家免掉一半租子了,已经不错了。”

竹牟氏说:“那孩子们怎么办?到哪里去住?”

竹子高低下头,默不作声。一家人眼泪汪汪的。

一阵秋风吹来,秋风中夹杂着阵阵寒意,让人打了几个寒战。

牟一斤听说房被吴发帖收回去以后,去找了吴发帖。吴发帖见到牟一斤,先是有点紧张,接着哭穷道:“保长,我也是没有办法,老婆病了,没钱看病,两个儿子还小,没法出去赚钱。租子收不回来,命就没了。我知道大姑嬢家也困难,可遇到灾害,他家拿什么给我交租子?只好把房子租给别人了,人家可是先付租金,我得拿着这个租金去给我老婆看病呀。这样吧,看在你保长的面子上,那剩下一半的租谷,我一并给他们免了。”

牟一斤一言不发,转身回了家。

牟一斤和老婆牟李氏商量,让姐姐一家到家里来住吧。牟李氏说:“好是好,可嫁出门的女泼出去的水,长期住在咱家也不是办法呀。再说,老人说,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住,有点晦气,不为我们着想也得为铁锤和苗苗着想呀。”

一听老婆把话说得难听,牟一斤有点生气地说:“难道你就看着姐姐他们一家冷死、饿死吗?那是我同爹同妈的骨肉姐姐呀,如果是你的姐姐,你怎么想?”

牟李氏想了想,说:“家里不是还有几根木头和檩子吗?原本是留给苗苗以后做嫁妆的,不如拿出来,你再去化化缘,给他们家建个茅草房,让他们在牟河坝也有个安身之地吧。”

牟一斤拍了一下脑袋说:“这个主意好,你怎么不早说呢?”

牟河坝一直有着人帮人的好传统,听说是给牟保长的姐姐家盖房子,尽管大家都穷,但捐献物资还是十分踊跃积极的。有的拿来树条,有的拿来一捆竹子,有的背来稻草,有的拿出木板,有的拿来几圈篾条,有的送来一个坛子或者一个小水缸。实在拿不出什么的,就来帮忙出力干活。

牟一斤请来一位阴阳先生,在旺山脚下,面向牟河的地方,选了一块较高的荒地。动工那天,竹子高在荒地的四个角落燃香烧纸后,举起锄头挖了几下,大家开始用弯刀、锄头砍掉上面的杂木和荒草,把它平整为房基地。

陈二娃、尤胡子等村里几位力气大的男人,比好尺寸,在长方形的房基地上打下三个坑,栽下三根树木做柱子,中间那根是中柱,一边一根是檐柱,四周筑上土墙,接着将檩木搁上去,打好眼子,中柱上面搁上梁木。把梁木用铁丝绑牢后,接着开始绑屋架,用青篾条将竹子一根一根绑在柱梁上,绑成三角形后,房顶放上用篾条编的篱笆。

吴宝福等人在房上做这些的时候,下面的兰兰、马一群、牟三姑等妇女将稻草捆成一捆一捆的,再反复拍打稻草根部,拍掉灰尘。这时候,站在下面的男人则抱起打整好的一捆一捆的稻草,用手使劲一甩,甩上房去。吴宝福等人在房顶上接着稻草,均匀地放到房顶上。

盖房的时候,牟一斤嘱咐要将房子盖好、房脊压好,免得日后漏雨。吴宝福说,保长请放心,这又不是第一次盖房了。吴宝福等人在房上打开稻草捆子,倒退着将稻草一层一层盖在竹子上,总共盖了三层。盖第三层的时候,吴宝福说稻草不够了。牟一斤问:“谁家还有干稻草,支援一下?”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回答。因为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又刚刚遭了水灾,该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即使有人家里还有一些,家里还养着耕牛,要吃草呢。

牟一斤问了两遍,没人应声。问到第三遍时,远处忽然有人回答道:“我家有,马上回去背来。”众人回头一看,是吴发帖。

原来在乡里乡亲忙着盖房的时候,吴发帖躲在远处,悄悄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当听说盖房还差稻草的时候,他连忙大声回应一声,立即跑回家去背稻草了。

在吴宝福等人盖房的时候,下面的白芷克等乡亲用弯刀将竹子剖开,划成竹片,在竹子之间编成篱笆,将房子隔成几间屋子,也有人去家里找了一些旧报纸来,用米汤糊在篱笆上,让篱笆变成墙壁。随后众乡亲在西边挖了个土坑,周围用木棍夹好,上面搭个草棚,算是茅厕。又在东面搭了个简易的草坯,草坯里砌上一口土灶,用作厨房。接着众人把寡妇兰兰送的一口水缸抬进来装水,将一个乡亲送的坛子搬进来装米。

在众人忙活这些的时候,吴发帖背着一捆稻草,满头大汗地来到了建房的地方。竹子高连忙跑过去,嘴里说着“谢谢”,伸出双手,刚要接下他的稻草,牟一斤走过来,黑着脸对他说:“我们这里的稻草够了,不用了,你背回去吧。”

吴发帖说:“保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牟一斤说:“你的心意早已领了,背回去吧。”

吴发帖说:“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稻草里面还有一罐黄豆,是我给姐姐的。”

牟一斤变色道:“姐姐也是你叫的?你走不走?你不走信不信我一根火柴给你这些烂草烧了?”

这时,一些乡亲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

竹牟氏走过来,悄悄拉了一下牟一斤的衣角,刚想说什么,牟一斤瞪了她一眼,竹牟氏不敢开腔了。吴发帖见状,只好背起稻草,转身悻悻离去了。

望着吴发帖离去的身影,竹子高和竹牟氏对牟一斤说:“弟弟,这样做是不是太不给东家面子,把他得罪了?”

牟一斤清清嗓子,提高嗓门说:“得罪了又咋子?在牟河坝,我怕过谁了?”接着又对着吴发帖的背影大声说道:“落井下石的小人,他算哪门子东家?”

竹子高和竹牟氏不开腔了,看热闹的乡亲接着干活。

牟一斤要竹牟氏回家背来干茅草,混在稻草里面,一起盖在房屋脊梁顶上,把那个房脊梁盖得厚厚的、尖尖的,像个鸟巢一样,特别耀眼。

至此,竹子高一家在牟河坝总算结束了租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作者:罗大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