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就两件事记得最清,一是穿上军装宣誓的那天,二是79年退伍回家,推开门看到的那一幕。那画面像烧红的烙铁,这么多年过去,一想起来,心口还直发烫。
那年我24岁,在部队待了五年。临走前连长拍着我肩膀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家里等你的人。”我笑着点头,心里早飞回老家了。五年啊,我没回过一次家,每天训练完就对着照片看,照片上妻子秀兰笑得眉眼弯弯,还有我妈,头发虽然有点白,但精神头足。我在部队省吃俭用,把津贴都攒着,就盼着回去给她们娘俩买点好东西,好好补偿这五年的亏欠。
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终于到了村口。远远看见熟悉的土坯房,我心里又酸又热,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村里的乡亲们见了我,都热情地打招呼:“建国回来了!”“可算盼着你了!”我笑着回应,心里美滋滋的,想着马上就能见到秀兰和我妈,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可刚走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听见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秀兰压抑的哭声,还有我妈的骂声:“你个不下蛋的货!我儿子在外面流血流汗,你在家好吃懒做,连个娃都生不出来,留你有啥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东西“咚”地掉在地上,快步推开门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妈正揪着秀兰的头发,另一只手扬起来还想打,秀兰的脸又红又肿,嘴角破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粗布衣服也被扯得歪歪扭扭,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哭声也停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眼里全是委屈和惶恐。
“妈!你干啥呢!”我嘶吼着冲过去,一把把我妈拉开,将秀兰护在身后。我妈被我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叉着腰,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教训我家媳妇,跟你有啥关系?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刚回来就帮着外人欺负你妈!”
“她不是外人!她是你儿媳妇!是我媳妇!”我指着秀兰脸上的伤,声音都在发抖,“你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了!我在部队五年,让你好好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秀兰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建国,别说了,妈也是一时气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替我妈辩解。我回头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气,疼她受了这么多委屈还想着别人,气我妈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我妈还在旁边骂骂咧咧:“气急?我看她就是欠揍!嫁给你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李家要绝后了!我每天看着她就来气,好吃好喝伺候着,她倒好,连个娃都生不出来!”
我这才明白,原来妈是因为秀兰没怀孕,就一直这么欺负她。我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秀兰嫁给我的时候才19岁,我走的时候她才20,一个年轻姑娘,在家里又要种地,又要照顾我妈,还要忍受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有多难可想而知。我在部队的时候,每次写信问家里情况,秀兰都只说“一切都好,妈对我很好,你放心”,原来那些“好”,都是她硬撑着编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让秀兰躺在炕上休息,给她找了红花油,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脸上的肿包。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你别怨妈,她也是盼着咱们有个孩子。”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的手粗糙得不像个23岁姑娘的手,全是老茧,那是种地、做家务磨出来的。我哽咽着说:“秀兰,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这五年,苦了你了。”
她摇摇头,眼泪也掉了下来:“不苦,我知道你在部队也不容易。只要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那一晚,我没合眼。坐在炕沿上,看着秀兰熟睡的脸,心里翻江倒海。我妈在隔壁屋哼哧哼哧地喘气,大概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不少苦,我一直很孝顺她,凡事都顺着她。可这次,她做得太过分了。秀兰是我的妻子,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不能让她再受这样的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就去了我妈屋里。她正坐在炕头纳鞋底,看见我进来,头也不抬。我深吸一口气,说:“妈,我想好了,我们分家过。”
我妈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炕上,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说啥?分家?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刚退伍回来就跟我分家?你良心被狗吃了?”
“妈,不是我不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秀兰嫁给我,不是来受气的。你昨天打她,我不能当作没看见。以后我们分家,各过各的,我会照样孝顺你,该给你的赡养费一分不少,可我不能再让秀兰受委屈了。”
“我打她怎么了?她生不出孩子,就该打!”我妈激动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都是这个女人害的!要不是她,我们能分家吗?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
“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跟秀兰没关系!”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就算她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我也认了!她是我媳妇,我就得护着她!”
村里的乡亲们听说我们要分家,都来劝我。村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母子哪有隔夜仇?你妈年纪大了,脾气倔点,你多担待点。分家不是小事,可别一时冲动啊。”
我笑着说:“村长,我没冲动。我知道妈不容易,可秀兰也不容易。我不能因为孝顺妈,就委屈了媳妇。分家了,我照样能照顾妈,也能护着秀兰,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妈见我态度坚决,哭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白眼狼!”秀兰也过来劝我:“建国,要不就算了吧,我以后多让着点妈就行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以后你不用再让着她,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就这样,我顶着所有人的压力,跟我妈分了家。村里的房子是老宅子,我让给了我妈,我带着秀兰在村东头找了块空地,打算盖两间土坯房。乡亲们见我心意已决,也不再劝了,有的还主动来帮忙。
盖房子的时候,我妈从来没来看过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我心里不是不难受,可一想到秀兰脸上的伤,我就觉得自己做得对。房子盖好那天,秀兰炒了两个菜,我们俩坐在新屋里,虽然房子简陋,可心里踏实。
过了几个月,秀兰怀孕了。我高兴得睡不着觉,跑遍了十里八乡,给她买好吃的。我妈听说后,托人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可我不怪她。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我抱着孩子去看我妈,她看着孙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伸手想抱,又有点犹豫。我把孩子递到她怀里,说:“妈,这是您孙子。”
她抱着孩子,眼泪掉了下来:“建国,以前是妈不对,不该那么对秀兰。”
我心里一酸,说:“妈,都过去了。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只是不住在一起,我会经常带孩子来看您。”
从那以后,我们虽然分着家,可关系越来越融洽。我每个月都会给我妈送生活费,农忙的时候也会去帮她干活,秀兰也经常带着孩子去看她,给她洗衣服、做饭。
现在我都快七十了,秀兰也跟我过了一辈子。有时候看着她两鬓的白发,我还会想起79年回家的那天,她脸上红肿的样子,心里还是会疼。我总觉得,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年坚决跟我妈分家。
孝顺不是愚孝,不是不管对错都顺着父母;疼媳妇也不是偏袒,是守住一个男人该有的责任。一个家庭,只有互相尊重、互相体谅,才能过得和和美美。这道理,我用一辈子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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