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兵马司土牢,文天祥在黑暗中睁开眼。虱子在他化脓的伤口上爬行,腐臭的空气令人窒息。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庐陵白鹭洲书院,江万里先生问:“读书何为?”他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先生摇头:“太虚。说实在的。”他想了想:“为道义可以死。”如今他真的要为道义而死了,只是没想到,过程如此漫长,如此痛苦。

一、庐陵状元的“道义启蒙”

宝祐四年(1256年),临安集英殿。

21岁的文天祥参加殿试。考题是“天道人极”,他洋洋万言,不打草稿,直指时弊:“今之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持试于乡校者以是,较艺于科举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车马者以是。”

意思是:现在的读书人,教孩子只教考试要考的,只教考官爱看的,只为做官发财。

考官王应麟阅卷后奏:“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

宋理宗亲擢为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授官前,按例要见宰相。时任右丞相兼枢密使丁大全(著名奸相)想拉拢他:“状元郎年轻有为,当识时务。”

文天祥答:“学生只识道理,不识时务。”

丁大全冷笑:“道理能当饭吃?”

“不能。”文天祥说,“但没道理,饭吃不香。”

这是他一生的底色:把道义放在实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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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赣州起兵的“明知不可为”

德祐元年(1275年),元军渡江。

40岁的文天祥在赣州任知州。接到太皇太后谢道清的《哀痛诏》:“文经武纬之臣,忠肝义胆之士……不避患难,倡义勤王。”

幕僚劝他:“元军二十万,我们只有万余人。以卵击石。”

文天祥说:“我知道是送死。”

“那为何还要去?”

“因为国家养士三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他变卖家产作军费,招募义士。临行前对家乡父老说:“此去若能成功,是天佑大宋。若失败……也算全了读书人的名节。”

老母亲拉着他的手:“儿啊,你父亲早逝,我只有你一个儿子…”

文天祥跪地磕头:“儿子不孝。但国难当头,忠孝不能两全。”

他选择了忠。这一去,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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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皋亭山的“舌战伯颜”

德祐二年(1276年)正月,元军统帅伯颜兵临临安城外皋亭山。

南宋朝廷决定投降。派文天祥以右丞相兼枢密使身份,去元营谈判。

这不是荣衔,是屈辱——让他去签投降书。

文天祥到了元营,伯颜问:“丞相是来议降的?”

“是来议和的。”文天祥纠正,“北朝若以宋为与国,退兵平江或嘉兴,议岁币与金帛犒师,此议和。若欲毁其宗社,则淮、浙、闽、广尚多未下,兵连祸结,利钝未可知。”

伯颜大怒:“你好大胆!”

左右元将按刀而起。

文天祥神色不变:“我南朝状元、宰相,但欠一死报国。刀锯鼎镬,非所惧也。”

伯颜佩服他的胆识,扣留了他,押往大都(北京)。

押解途中,在镇江,文天祥与随从杜浒等十二人夜遁。九死一生,辗转至福州。

四、空坑之败的“妻离子散”

景炎二年(1277年),文天祥在江西重整旗鼓,取得雩都大捷。

但八月,元军李恒部突袭兴国。文天祥兵败空坑。

那是他人生最惨痛的一夜:

· 妻子欧阳氏、妾颜氏、黄氏被俘

· 二子六女或死或俘

· 仅与长子道生、幕僚数人逃脱

躲在山洞里,儿子问:“父亲,我们还能赢吗?”

文天祥看着洞外的追兵火把:“赢不了了。”

“那为什么还要打?”

“仗可以输,气节不能输。”

他写下了著名的《乱离歌》:

“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结发不下堂。乱离中道逢虎狼,凤飞翩翩失其凰……呜呼一歌兮歌正长,悲风北来起彷徨。”

但他没停下。收拾残部,转战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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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坡岭的“最后被捕”

祥兴元年(1278年)十二月,广东海丰五坡岭。

文天祥正在用午饭,元军张弘范部突然杀到。

部将劝他:“丞相先走!”

文天祥平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冰片(毒药)吞下。

但冰片失效——或许是受潮了。他晕倒被俘。

醒来时已在元军船上。张弘范(汉人,降元将领)对他很客气:“文丞相,宋朝已亡,何必固执?”

文天祥答:“国亡不能救,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贰其心乎?”

船过零丁洋,他写下了千古绝唱: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读后,沉默良久,对部下说:“这才是真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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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大都囚禁的“三年劝降”

至元十六年(1279年)十月,文天祥被押到大都。

元世祖忽必烈想用他:“谁家无忠臣?”命人好生劝降。

第一轮:降臣劝降

· 留梦炎(南宋状元、宰相,降元)来说:“文兄,识时务者为俊杰。”

文天祥写诗讽刺:“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

· 瀛国公(原宋恭帝,时年9岁)来劝:“文先生,朕…我都降了,你何必坚持?”

文天祥北面跪拜,痛哭流涕,但不发一言。

孩子走后,他对狱卒说:“圣驾来劝,我更该死。臣劝君降,是罪。君劝臣降…是国耻。”

第二轮:亲人劝降

女儿柳娘写信:“父亲,我们在元宫为奴,日日受苦。您若降,我们或可团聚。”

文天祥回信:“收柳女信,痛割肠胃。谁人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

信末附诗:“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缘。”

第三轮:酷刑折磨

· 戴枷锁,仅容屈身

· 牢房低矮潮湿,冬寒夏暑

· 伤口生蛆,疫病交加

他写《正气歌》自勉: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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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忽必烈的“最后面试”

至元十九年(1282年)十二月,忽必烈亲自召见。

这是元朝最高规格的劝降:

· 地点:皇宫大殿

· 阵容:宰相、枢密使等重臣在列

· 条件:只要点头,立即拜相

忽必烈问:“汝何愿?”

文天祥答:“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忽必烈还不死心:“不为宰相,可为枢密使。”

“不能。”

“那你想做什么?”

“愿为道士,云游四方。”这是婉拒。

忽必烈犹豫不决,挥手让他退下。

有大臣劝:“文天祥民心所向,不杀恐为后患。”

也有说:“杀义士,不祥。”

争论三日。

八、柴市的“最后早晨”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1283年1月9日),旨下:处斩。

那天早晨,大都柴市刑场万人空巷。

文天祥被押出兵马司监狱时,问监斩官:“哪边是南?”

有人指了方向。他朝南跪拜(南宋都城临安在南方),说:“吾事毕矣。”

有百姓跪地痛哭。他平静地说:“请大家让一让,我要上路了。”

到刑场,监斩官最后问:“丞相还有什么话?回奏尚可免死。”

文天祥答:“死则死耳,尚何言!”

索笔写绝命诗:

“昔年单舸走维扬,万死逃生辅宋皇。天地不容兴社稷,邦家无主失忠良。神归嵩岳风雷变,气吐烟云草树荒。南望九原何处是?尘沙黯淡路茫茫。”

写罢,掷笔。对刽子手说:“吾事毕矣,快些。”

刀落,年四十七。

死后,人在他衣带中发现遗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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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道义选择的“三重境界”

文天祥的死,诠释了道义的三个层次:

第一层:个人的道义

· 他可以隐居,保全性命

· 但他选择起兵,因为“国家养士三百年”

第二层:家庭的道义

· 他可以投降,保全家人

· 但他选择牺牲,因为“忠孝不能两全”

第三层:文明的道义

· 他可以变通,保全文化(如许多降元儒生)

· 但他选择殉道,因为“为人臣者死有余罪”

他的选择,不是理性的最优解,

而是道义的绝对解——

当所有路都通向妥协时,

他选择了那条不通向任何地方、

只通向死亡的路。

因为在他看来:

有些原则,比生命重要。

有些气节,比实用重要。

有些道义,比成功重要。

尾声:文丞相祠的香火

今天北京东城有文丞相祠,就在当年柴市附近。

祠内有棵枣树,传说为文天祥手植,枝干一律向南倾斜。

每年高考前,总有家长带孩子来拜:“请文丞相保佑金榜题名。”

导游会轻声提醒:“文天祥自己…是状元,但没保住宋朝。”

这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后人求他保佑功名,

而他正是为了比功名更重要的东西,

放弃了生命。

当我们今天谈论“成功”“务实”“变通”时,

文天祥的故事提醒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

有些价值无法用成败衡量,

有些选择无法用得失计算,

有些坚持无法用利弊分析。

他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我们时代的某种缺失:

我们太会计算得失,

太懂权衡利弊,

太精于变通。

以至于忘记了:

人类文明之所以可贵,

不仅在于它创造了多少财富,

更在于它孕育了多少——

明知道会输,

还是选择坚持的人。

文天祥输了战争,输了生命,输了家庭。

但他赢了历史,赢了人心,赢了一种永恒的高度。

这种高度告诉我们:

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

不是那些总赢的人,

而是那些——

即使知道会输,

还是选择为道义而战的人。

一个文明真正的深度,

不是它的科技多先进,

而是它在绝境中——

还能产生多少愿为理想赴死的人。

柴市的血早被雨水冲净。

但那个朝南跪拜的身影,

永远定格在中华民族的精神星空里。

当我们今天面临选择时,

文天祥的问题依然有效: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是为功名利禄?

是为荣华富贵?

还是为——

在关键时刻,

能说出“吾事毕矣”,

然后坦然赴死的气节?

这个问题,

文天祥用生命回答了。

我们呢?

但愿我们永远不必面对他那样的绝境。

但若有一天,

道义需要我们用生命去捍卫时,

我们是否能像他一样——

从容整理衣冠,

朝理想的方向跪拜,

然后说:

“吾事毕矣。”

这或许就是文天祥,

那个被囚三年、受尽折磨、

最终死在柴市的丞相,

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他证明了——

在这个功利的世界里,

还有比功利更重要的东西。

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中,

还有比现实更高的价值。

在这个人人计算得失的时代,

还有人愿意为无法计算的东西,

付出一切。

而这种证明本身,

就是文明不灭的火焰,

就是人性不沉的光芒,

就是历史不散的灵魂。

薪尽火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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