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真正变得无法回避,大约是在天启年间。
朝廷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加派”,民众更不是第一次听到“权宜”二字。恰恰相反,这些名目出现得越来越顺畅,几乎不再需要解释。
地方先是照办,继而迟疑,等到再一次被点到名时,很多地方官已经很难说服自己了。
这显然不再是暂时之举。
于是,在各地奏疏中,一些词开始反复出现,而且语气越来越接近警告。
有人直言:「民力已竭,而征敛未已。」
也有人写得更直接:「江南之民,不胜其扰。」
这些话并不激烈,也谈不上愤怒,纯粹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事实:再这样下去,事情一定会很糟糕。
但是,新的需求却仍在不断出现。边事、军饷、供亿,各有各的理由,没完没了。
很多人在笔记中叹道:「一事未平,一派已至。」
相当的疲惫啊。
终于,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后来他们被并称为“五君子”,但在当时,他们并没有以任何集体名义出现,也很少有人把他们理解为“结党”。他们只是走到了一个不能再退的位置。
杨涟上疏的时候,并不是不知道后果。他在奏疏中并没有使用夸张的指控,而是反复强调一件事:「事有不可为者,不可因一时之急而坏天下之常。」
这句话后来常被摘引,但在当时,它更像是在试图划出一道边界——不是为了争胜,而是为了阻止事情继续滑向不可收拾的方向。
结果来得很快,朝廷震怒。
廷杖、下狱,没有任何缓冲。
这种惩罚已经不只是针对一个人,而是在明确告诉所有旁观者:这种“不可为”的判断,本身就是不被容许的。
而狱中发生的事,更难被理解为姿态。
左光斗重伤几近不支,却仍设法照应同狱者。后来记载他狱中情形的人写道,他「创重不能起,而神色自若」。
这类描述并不多,却格外刺眼,因为它把“坚持”从语言复归到了肉身。
与他们几乎同时遭遇打击的,还有魏大中、周顺昌、顾大章。他们的经历并不完全相同,但路径却惊人一致:言事、受责、受刑。
到后来的史笔下,出现了一种近乎冷静的概括:「言事者多,而得祸亦速。」
这句话里没有褒贬,却把当时的气氛说得非常清楚——说话本身,已经成为一件高风险的事。
如果只用“求名”来解释这一切,会显得非常吃力。
求名的人往往会计算风险,而这些人选择的,却恰恰是最不划算的那条路。
更难解释的是,在如此严厉的惩处之下,这样的声音并未立刻消失。
“五君子”并不是孤立出现的。在他们背后,有一群人、有一种长期形成的风气。
他们讲学、办书院、清议、通信,使得一些判断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内部反复确认。
讲学中反复出现的,不是具体的税目,而是「不可轻动」「不可坏常」这样的词。
这些词后来常被视为道德语言,但在当时,它们更像是对现实压力的回应。
久而久之,这种判断从书院流向朝堂。当朝堂已经不再允许“慢慢说理”,这些言说也变得越来越生硬,越来越不好回旋。
虽然无锡的“东林书院”并非这些士大夫唯一的聚集地,但却最容易被辨认。
于是,有些人开始用一个带着明显敌意的称呼来指认他们——“东林党”。
这个称呼本身也确实说明了一个事实:这群人被看作是相似的。
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一致,而是因为他们在同一种经验里,反复得出了相近的结论。
他们的坚决并不来自复杂的设计,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正义感:觉得不对,就说;说了,就挨揍;挨了揍,仍然觉得不对。
他们在狱中写下「虽死,所言不悔」。
谈不上是宣言,只是一种确认。
在当时,很多现实的痛感并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它们只能借助道义的名分、圣人的底线和“不可为”这样的语言,才能被说出口。
也正因为如此,“圣贤”这个词才第一次不再空洞。
不是因为这些人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所有可以退让的空间被耗尽之后,仍然有人选择站出来,为一句“不可以”,付出真实而明确的代价。
五君子是最醒目的名字,而“东林党”则是这件事在历史中留下的更大轮廓——一群人被现实推到同一个方向上,彼此未必完全相同,却都没有把沉默当成出路。
但即便如此,东林党的正义感,依然是有更复杂的起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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