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梅溪边上那几株老梅,现在还活着。树皮皲裂,枝干虬劲,每年腊月开花,清气浮动。没人记得胡璟第一次来时多大年纪,只听说他带着妻子、两个儿子、一车书,还有一只病恹恹的鹤,就那么住进了溪西的三间瓦舍。没人送行,也没人挽留——毕竟,一个刚辞掉吏部侍郎衔、推了节度判官差遣、连皇帝特赐的紫袍都原封不动退回的年轻人,谁敢凑上去说句“慢走”?
他走那天,临安城还在下雪。胡进思在府里摔了第三只青瓷盏,茶汤泼在《贞观政要》上,墨字洇开,像没写完的遗嘱。老头子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给儿子铺的路,从朱雀门一直铺到中书省偏廊,沿途全是锦缎、马厩、通天门的铜鱼符,怎么就偏偏没铺进儿子心里?
胡璟其实懂。太懂了。他看过父亲如何在乾祐三年冬夜烧掉半车密信——全是某位枢密使的来往手札,火光映着父亲额角的汗,不是怕,是算:烧得早,能换新信任;烧得晚,怕火烧到自己账册上。他也记得广顺二年那场赋税案,自己把州里豪强的田契按户重丈,不追旧欠,只立新规,最后州府没少收一文,百姓也没闹一场,连仇家坐在对面酒楼二楼,都对着他端杯颔首。可父亲知道后,当夜就把他叫进书房,灯影晃得厉害:“你这法子,像绣花。乱世里,绣花针扎不死人。”
更早些,胡璟十五岁随父入宫谢恩,站在垂拱殿丹墀下,听见皇帝笑着夸他“清癯有骨”,转头却对近臣叹:“胡家这根苗,是青竹,不是铁戟啊。”当时胡璟没抬头,只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星雪泥。那雪泥化得极慢,慢得像他后来所有没出口的话。
他不是没试过按父亲的步子走。去兵部清查军械损耗那回,底下官吏递来三本账,两真一假,他挑出假的,却没点破,只说“再核”。有人夸他宽厚,父亲却把他叫去祠堂,指着列祖列宗牌位说:“胡家的香火,靠的是刀快,不是心软。”
后来胡进思死了。丧礼办得极盛,连南唐来的使节都献了白玉圭。可灵堂白灯笼还没撤干净,原来在胡府跑腿的幕僚,已跪在新相公门下递手本;当年被胡进思保下的边将,带兵过钱塘时,连胡家祠堂所在的巷口都没拐。
胡璟就在那时,把官服叠好,好在父亲手泽未干的砚匣底下。他没哭,只是把那方“梅溪居士”的木印,盖在退职公文末尾——印泥朱红,像一滴没落下的血。
现在新昌县志里还写着:胡氏自胡璟始,耕读传家,不预朝政。明嘉靖年间修族谱,翻到这一支,批注只有八个字:“静水深流,枝叶自繁。”
你若去溪边喝茶,本地老人还会指给你看:“喏,那口古井,胡璟打的。井水冬暖夏凉,喝着不涩。”
对吧?有时候人拼命往上爬,是想替全家遮雨。
可真正淋过雨的人,才知道——最狠的活法,是提前把伞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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