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已经有了点热乎气。可病房里,那股子阴凉却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混着消毒水的味儿,让人心里头发紧。高崇德躺在白被单底下,几乎没什么分量,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着最后一点生机。
儿女们站在边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们印象里的妈,是菜市场里为了一分两分钱能跟人唠上半小时的蔫吧老太太,是连掉在桌上的饭粒子都要捡起来吃了的过日子的好手。她能有什么秘密?顶多也就是哪件旧棉袄的夹层里,缝着几张折了又折的票子。
老太太的眼睛,原本一直是半阖着的,浑浊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可忽然间,那层灰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擦亮了。她眼皮一抬,目光挨个儿从子女脸上扫过去,那眼神锐利得吓人,哪里像个弥留的人。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响:
“娘……没给你们攒下钱。”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喘了口气,那股子支撑着她的精神头,像回光返照,异常地旺:“但这辈子……值了。”
紧接着,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话,石破天惊:
“我……我就是当年……国民党军统,还有日本人……悬赏十万大洋……要抓的那个‘军火大盗’。”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胸口那点起伏也停了。心电仪上,那道绿色的波浪线“嘀——”的一声,拉成了一条笔直笔直的线,刺眼地横在那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儿子张着嘴,女儿忘了哭,连刚进门的医生,也捏着听诊器愣在门口。空气跟结了冰似的。军火大盗?咱妈?那个刮风天都不敢一个人出门、怕被吹倒的老太太?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大家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茫然和荒唐。莫非是烧糊涂了?还是临走前,心神乱了?
当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炸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个被他们叫作“妈”的普通老人,她的前半生,真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传奇。
咱们把目光往回拉,拉到那个山河破碎的年月。高崇德,这个名字背后,可不是一般人。她是正儿八经的官太太,丈夫是东北军里响当当的人物,吕正操将军。那会儿,她若想,完全可以过着另一种生活,穿着体面的旗袍,出入体面的场合,谈论着战争,却远离硝烟。
可她偏不。她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1937年,战火烧得更旺了,前线传来的消息,一个字比一个字艰难。最难的,不是人,是手里没家伙。八路军那时候,几个人分不到一条枪,子弹金贵得要用命去换。
有一天,林伯渠同志派的人,悄悄找到了高崇德。本是想请她利用关系,帮忙弄些战场急需的药品。这已经是极其危险的任务了。谁承想,高崇德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都这时候了,光送药,能救几个人?能打跑日本人吗?要弄,就弄枪!弄炮!”
这话,把来接头的人都震了一下。旁人干地下工作,多是传递消息,隐蔽周旋。她倒好,一张嘴,就要直接搬动那些沉甸甸、要人命的铁疙瘩。
她是怎么干的呢?她那“团长夫人”的身份,成了最好用的护身符。可这护身符里头,藏着的却是最锋利的刀。那时候队伍扩编,乱得很,手续上也漏洞多。她就自己想办法刻了印章,模仿笔迹写批条。第一次动手,就是大手笔,三百条步枪,十万发子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换了主人,踏上了前往前线的路。
您想象一下那场景:夜里,几辆罩着帆布的军车,车厢上贴着“急救药品”的封条,在土路上颠簸。路过哨卡,站岗的士兵一看车牌,再一看车里坐着的那位神色平静的官太太,连忙立正敬礼,问都不敢多问一句。帆布底下,那些冰冷的钢铁,就在夜色和礼敬中,安然通行。
高崇德坐在车里,手边放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包里没有胭脂,没有手帕,只有两把压满了子弹、张着机头的驳壳枪。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紧紧抿着的嘴角,和偶尔投向窗外黑暗处的锐利眼神,显露出这平静下的万钧风险。
这胆子,这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要说最险的一桩,还得是1940年,百团大战快开打那会儿。刘伯承师长为攻坚武器急得嘴角起泡。鬼子的炮楼又厚又硬,没有重火力,拿战士们的命去填,代价太大。消息传到高崇德这儿,她只说了三个字:“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出了二十门迫击炮,连带成箱的炮弹。东西有了,怎么走?陆路关卡林立,插翅难飞。她走了水路,走了步险棋。把炮拆了,零件用油布包好,塞进垫了厚厚稻草的木箱,最上头严严实实铺上一层真正的上等茶叶,箱子上大书“闽浙名茶”。一队货船,就这么沿着滹沱河下去了。
河上的关卡,伪军掀开箱子检查,扑鼻的茶香。谁会想到,这清香下面,埋着的是能开山裂石的铁家伙?这就叫,灯下黑。
东西到了地头,还得有人送进去。她亲自带着挑夫,走山路,钻林子。七天七夜,风餐露宿。遇上过飞机扫射,子弹啾啾地打在身边石头上,崩起一片火星子。她不但没躲,反而抄起一挺轻机枪,对着天上就打,吸引开火力,让运输队先冲进山洞。那份泼天的胆气,很多男人都比不上。
后来,这些炮在战场上怒吼,敲掉了一个又一个鬼子炮楼。前线欢呼震天,可没人知道,这些炮是怎么来的,是谁送来的。
这么干,迟早要出事。国民党那边也不是傻子,这么大宗的军械不见了,追查的风声越来越紧。军统的特务,日本人的宪兵,都像猎狗一样嗅着味道扑上来。
1940年秋天,在河北行唐县,她到底被堵在了一个小村子里。那是一场恶战。为了掩护身上带的联络名单,她小腹连中三枪,血把衣服浸得透湿。敌人围上来了,手电光乱晃。那一刻,她做了一件让后来所有知情者都脊背发凉的事——她把那本记满了名字和地址的小本子,一页页撕下来,塞进嘴里,混着涌上喉头的热血,拼命地嚼,拼命地咽。纸团噎得她直翻白眼,可她不管,直到把最重要的几页都吞进肚子。
最后,听着撞门声,她用尽力气翻进院角一辆等着运走的粪车,把自己埋进那污秽腥臭的所在。搜查的人到了跟前,被那气味熏得直捂鼻子,手电往里晃了晃,骂骂咧咧地走了。她在里面,一动不动,直到夜深人静,才被同志救出来。
送到延安时,她只剩下一把骨头,气若游丝。朱老总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救活她!”毛主席特意安排了一孔安静的窑洞让她养伤。在延安,大家都叫她“军火侠女”,她的故事被编成歌谣,在黄土坡上流传。
仗打完了,天亮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以她的功劳,安排个像样的位置,谁也说不出二话。好多当年的战友,都走上了重要的岗位。组织上也找她谈过,希望她继续工作。
可高崇德摇了摇头。她带着孩子,悄悄回到了沈阳,进了家被服厂,当了一名最普通的会计。住的是厂里分的小平房,二十来个平方,家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邻居只知道她是个“特别省”的老太太,说话和气,一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那把跟了她多年、连枪号都磨平了的驳壳枪,被她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锁进了那个铁皮箱的最底层。政府照顾她,要给她调大房子,她让给了人口多、更困难的工友。有记者不知从哪儿听到点风声,想来采访,都被她淡淡地谢绝了。
填表的时候,在“参加革命时间”那一栏,她端端正正写上“1938年”。而在“立功受奖情况”那一栏,她什么也没写,一片空白。
有老战友来看她,喝着粗茶,忍不住问:“老高,你当初那么拼命,现在怎么啥也不要?”
她望着窗外晾衣绳上飘动的旧床单,慢慢地说:“那么多好同志,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座山上了。我活下来了,还看到了今天,有啥不知足的?还要个啥?”
她说这话时,脸上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一样。
如今,在辽沈战役纪念馆的展柜里,静静躺着一门旧迫击炮,炮身上刻着的外国字迹已经模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或许会感叹它的陈旧。很少有人知道,半个多世纪前,曾有一个看似柔弱的中国女子,是怎样用她的智慧和胆魄,甚至是用她的血肉之躯,把这些冰冷的钢铁,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我们自己的阵地上。
她这一生,活成了两截。前半截,是惊涛骇浪,是隐秘战线上刀刃跳舞的传奇;后半截,是波澜不惊,是寻常巷陌里深藏身与名的平凡。她把前半生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压缩进了那个生锈的铁箱;又把后半生所有的云淡风轻,铺展成了子孙眼里柴米油盐的日常。
什么是英雄?或许,就是像她这样,在时代需要时挺身而出,惊天动地;在尘埃落定时默默转身,不着一痕。她带走了所有的秘密,也留下了最重的遗产——一个民族之所以能够挺立的不朽脊梁。
巾帼传奇 抗战往事 #历史不会忘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