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大凉山越西县,小相岭。
冷风夹着雪粒子,刮得人脸生疼。
就在这荒山野岭的沟壑里,一声清脆的枪响,给一个旧时代的迷梦画上了句号。
倒在血泊里的人,名叫唐式遵。
这会儿,他顶着的头衔挺唬人——刚上任没几天的“四川省主席”。
可直到咽气那一刻,他手里攥着的,除了那张轻飘飘的委任状,连巴掌大的一块地盘都没有。
至于那个扣动扳机送他上路的,压根不是什么解放军的主力部队,而是当地的一伙彝族武装。
堂堂国军上将,曾经的一方诸侯,死得跟个路边倒毙的叫花子没两样,最后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
旁人看这出戏,多半觉得是“高开低走”的典型。
可要是把唐式遵这辈子的几个紧要关口掰开了揉碎了看,你会发现,落到这一步,真不是因为他脑子笨。
纯粹是因为他心里那把算盘,从第一颗珠子开始,就拨错了位。
这笔烂账,得从1949年的年尾巴上算起。
那阵子,局势其实早就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解放战争打到了最后关头,国民党那边算是彻底凉透了。
四川地界上的各路神仙,都在忙着给自己找退路。
他苦口婆心劝唐式遵:别折腾了,跟我一块儿起义,好歹保个晚节,到了共产党那边,凭咱们的资历,待遇差不了。
这道选择题,摆在谁面前都不难。
选项A:顺水推舟,起义投诚。
兵权是没了,但脑袋还在,面子也能兜住。
选项B:跟着蒋介石那条破船沉到底。
手里没兵,地盘全丢,胜算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只要脑子没进水,肯定选A。
偏偏唐式遵,一头扎进了B选项里。
图啥?
就图蒋介石在这个生死关头,抛出来的一个诱饵——“四川省主席”。
这个位子,唐式遵眼馋了半辈子,那是他的心魔。
对那会儿的国民党来说,这玩意儿就是张空头支票,封官许愿又不花钱。
可对唐式遵来说,那是他这就辈子最后一点念想。
他以为自己终于爬上了权力的顶峰,其实是接过了阎王爷发来的催命符。
为了去上任,他不得不拉着羊仁安那帮人,打算偷偷摸摸渡过大渡河,去川南搞事情。
结果走到小相岭,正好撞上了彝族武装的枪口,把这条老命交代在了那儿。
回过头来看这步棋,简直臭不可闻。
但你要是翻翻唐式遵的老皇历,就会明白,这就是他人生逻辑走到黑的必然结果。
这个逻辑的线头,得扯回1906年。
那一年,唐式遵还是个穿绸裹缎的阔少爷。
他爹唐辅臣是清末的秀才,家里金银不缺,书香门第,典型的耕读人家。
老爹给儿子铺的路子那是相当正统:读圣贤书,考个举人,再中个进士,光耀门楣。
可唐式遵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他对当时的世道有个自个儿的琢磨:朝廷那是日薄西山,靠不住了,书读得再溜也没用,乱世当头,只有手里的家伙事儿能保命。
这在当时那叫“大逆不道”。
唐辅臣气得胡子直抖,想方设法拦着。
父子俩吵得天翻地覆,最后唐式遵撂下一句狠话,直接把他爹噎得没声了。
他说:“我要去搏个万户侯。”
这句话,就是唐式遵这一辈子的注脚。
他当兵,既不是为了救国救民,也不信什么主义,甚至不纯是为了捞钱,他图的就是那个“万户侯”——那种人上人、能把祖宗牌位抬高三尺的顶级官帽子。
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也为了让他爹后悔,他对“升官”这事儿,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1906年,他顶着家里的唾沫星子去了陆军弁目队,混得如鱼得水。
转过年,考进了四川陆军速成学堂。
这地方后来被叫作川军的“黄埔军校”。
这些人,后来一个个都成了川军里跺跺脚地皮颤的大佬。
毕业以后,唐式遵从排长干起,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在等一个机会。
头一个机会是个大坑。
川边巴塘那边闹乱子,他去平事儿。
眼瞅着要立功,武昌那边枪响了,大清亡了。
粮草一断,藏军一围,整个部队让人家给包了圆。
灰头土脸跑回家,让他爹一顿冷嘲热讽。
这话听在心高气傲的唐式遵耳朵里,比拿刀子捅他还难受。
他必须得翻盘。
四处一打听,听说老同学刘湘已经混到了团长。
这成了他人生第二个转折点。
投奔刘湘,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刘湘念旧,二话没说给了他个连长干。
唐式遵也争气,没给老同学掉链子。
1916年,护国战争开打。
蔡锷带着兵进四川,要收拾袁世凯。
刘湘那会儿在泸州,对面就是蔡锷的先锋部队。
刘湘心里没底,想当缩头乌龟死守城池。
关键时刻,唐式遵站了出来。
他给刘湘摆事实讲道理:蔡锷的兵名气是大,可人家大老远跑过来,那是强弩之末;咱们歇得好好的,这时候要是反咬一口,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把稳赢。
刘湘听进去了。
结果,蓝田坝那一仗,刘湘主动出击,把蔡锷的部队打得找不着北。
这一仗,直接打出了两个人的锦绣前程:刘湘升了旅长,唐式遵升了团长。
离那个“万户侯”的目标,唐式遵觉得那是越来越近乎了。
后来蔡锷看上了刘湘,许了个“川东安抚使”的高官,想挖墙脚。
刘湘有点动心,又是唐式遵站出来摁住了刘湘:这时候站队太早容易翻船,不如先在岸上看着。
事实证明,唐式遵在“搞关系”和“当参谋”这两件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他有个致命的短板:一旦让他自己挑大梁,那点本事根本撑不起他的野心。
1920年,湖北搞什么“联省自治”,要把督军王占元赶走。
唐式遵作为川军代表,带着第一师去凑热闹。
这是他头一回真正脱离刘湘的翅膀,自己单飞。
结果那叫一个惨。
碰上吴佩孚的硬茬子,唐式遵在战场上犹犹豫豫,前怕狼后怕虎。
最后被吴佩孚打得落花流水,裤衩子都快输没了。
后来的川军一、二军互掐,唐式遵又掉链子。
本来是一把顺风局,结果他这边成了软柿子,中了埋伏,搞得全线崩盘。
同僚李树勋气得大骂他是“瘟猪子”——四川话里,这就是骂人笨得像猪,手艺还潮。
按理说,打成这个德行早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但他跟刘湘的关系那是真铁,刘湘护犊子,始终让他留在核心圈子里混饭吃。
要是故事就到这儿,唐式遵也就是个平庸的旧军阀。
但在抗日战争的大是大非跟前,这老小子居然硬气了一回。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露脸时刻。
1937年抗战爆发,唐式遵挂着第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的牌子,带着川军出川抗日。
在太湖南岸阻击日军第18师团的时候,为了给弟兄们打气,这位副总司令居然亲自爬上炮台操炮,轰死了不少鬼子。
这不是作秀,那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1940年青贵战役,他带着人夜袭日军马当要塞,用炸药包把鬼子三艘运输舰送进了江底,把长江航运给切断了好几天。
蒋介石知道后,亲笔写了“忠勇可嘉”四个字送给他。
1942年浙赣会战,唐式遵死守皖南23个县,硬是顶住了日军11次大规模进攻。
连日军的战报里都不得不承认:唐式遵的部队就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长江南岸,拔都拔不动。
那几年的唐式遵,或许真的暂时把“万户侯”的那个执念给忘了,活出了个军人的样儿。
要是他在抗战胜利以后,能保持这份清醒,哪怕是解甲归田回家种地,也能落个好名声。
可惜啊,内战一打响,那个“升官发财”的魔咒又缠上来了。
他在国民党的官场大染缸里沉沉浮浮,看着当年的老伙计一个个要么起义要么跑路,他却还死盯着那个“四川省主席”的位子流哈喇子。
他这一辈子,其实一直没走出1906年那场父子吵架的阴影。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把那个“万户侯”的奖杯捧回家,哪怕他爹早就看不见了,他也得捧回去。
这种执念,让他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他算计了一辈子,从战术算计到官场,从蔡锷算计到吴佩孚,唯独忘了算计一下“大势”。
1950年的小相岭,风雪漫天。
当那些子弹钻进他身体的时候,不知道这位末代“四川省主席”有没有想起当年离家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
他终于博到了他做梦都想要的头衔,只不过,代价是把自己的人生打得稀碎。
信息来源:
四川省志·人物志(唐式遵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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