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洛阳二里头遗址博物馆内,一尊绿松石龙形器静静陈列。2000多片绿松石拼接的龙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诉说三千年的隐秘。

游客们围着展品轻声议论,核心疑问始终不变:这真的是夏朝的遗物吗?这个困扰学界百年的问题,早在一百年前,胡适就给出了一条看似简单的破解路径。

那不是凭空臆想的论断,而是浸润着西方实证思想的史学革命。从信古到疑古,从书斋到田野,这条验证之路,藏着中国史学的蜕变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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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追寻,答案或许不在文字里,而在泥土中,在实物与文献的相互印证间。

一、疑古浪潮:胡适为何敢斩断千年古史

1919年,《中国哲学史大纲》的出版,在学界掀起滔天巨浪。胡适开篇便跳过夏商,直接从老子、孔子讲起,将传承千年的“夏商周”体系拦腰截断。

这不是哗众取宠,而是时代思潮的必然。清末民初,西方实证史学东传,传统史学的“信古”根基摇摇欲坠。胡适留美七年,深受杜威实用主义影响,深信“史学的灵魂是证据”。

彼时的古史记载,早已被层层附会包裹。《史记·夏本纪》详载大禹治水、启建夏朝,可这些文字距夏朝已隔千年。更关键的是,无一件实物能与之对应。

顾颉刚提出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学说,更给了信古派致命一击。他指出,越晚的史书,对古史的记载越详细,夏朝故事大概率是后世逐步编造的。

胡适的质疑,恰是这场思潮的集中体现。他在日记中写道:“没有证据的历史,再动人也只是神话。”这份清醒,让他成为古史考证的破冰者。

二、验证之法:从商朝复活看胡适的智慧

胡适并非全盘否定古史,而是给出了一条明确的验证路径。1922年,他在《努力周报》发文:“证明夏朝存在,就照商朝的办法来——地下实物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

这个办法的灵感,源自商朝的“复活”。此前,商朝也被视作传说,直到1899年,王懿荣的一次偶然发现,改写了历史。

时任国子监祭酒的王懿荣,患疟疾时从“龙骨”上发现奇怪刻痕。作为金石学家,他敏锐察觉这是古老文字,随即重金收购,一年搜集1500多片。

王懿荣殉国后,甲骨辗转到刘鹗手中。1903年,《铁云藏龟》出版,甲骨文首次公之于众,却因无人能识,沉寂十余年。

1917年,王国维的研究打破僵局。他对照甲骨文与《殷本纪》,逐一考证出商王名号,从太乙到武乙,与文献记载分毫不差,彻底证实商朝存在。

三、殷墟实证:胡适办法的完美落地

1928年,殷墟遗址的发掘,让胡适的验证办法彻底落地。考古队在河南安阳破土动工,出土的甲骨、青铜器、宫殿基址,构建起完整的商朝文明图景。

甲骨文中不仅有商王祭祖、征战的记录,还包含天文、历法、占卜等细节,与《尚书》《诗经》中的记载相互佐证。商朝不再是模糊的传说,而是鲜活的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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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看到殷墟考古报告后,在日记中画下感叹号:“商朝能被实证,夏朝为何不能?”可他也清楚,找夏朝比找商朝难上十倍。

商朝有甲骨文定年,器物特征鲜明;而夏朝无文字留存,器物样式未知,甚至连大致范围都需从古籍中推测。这场追寻,注定漫长而艰难。

他给年轻学者徐旭生指明方向:“《史记》说‘伊洛竭而夏亡’,去河南西部、山西南部找找看。”这一句话,开启了数十年的夏墟探寻之路。

四、漫漫寻路:从战乱中断到二里头惊现

1936年,徐旭生带队沿伊洛河流域考察三月,翻遍古籍、踏遍山野,仅找到几处新石器时代遗址,未发现任何与“夏”相关的线索。

抗战爆发后,考古工作被迫中断。胡适在重庆见到徐旭生,轻声安慰:“考古是慢功夫,我们这代找不到,下一代总会找到。”这份期许,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1959年,71岁的徐旭生再次带队奔赴豫西。当偃师二里头村的农民,从红薯窖里挖出带花纹的陶片时,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徐旭生蹲在地里摩挲陶片,良久后起身断言:“这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夏墟!”随后的发掘,印证了他的判断。

二里头遗址面积达300万平方米,碳十四测年显示距今3800—3500年,恰好对应文献中的夏朝晚期。宫殿基址、铸铜作坊的出土,彰显着王朝气象。

五、二里头密码:离夏朝最近的实物证据

二里头的出土文物,一步步靠近胡适的验证标准。最具代表性的青铜爵,造型原始古朴,比商朝早期青铜爵早数百年,是中国最早的青铜礼器之一。

考古学家夏鼐评价:“这是早期王朝的标志,说明此处曾存在一个拥有礼制、手工业体系的文明。”这份判断,为二里头与夏朝的关联埋下伏笔。

2002年出土的绿松石龙形器,更是惊艳学界。长70厘米的龙身,由2000多片绿松石精密拼接,龙头有眼有角,被视作夏朝的“国之重器”,象征王权。

2023年“考古中国”项目发布最新成果,二里头遗址发现大型礼制遗存和手工业作坊集群。都城布局呈中心辐射状,与殷墟布局一脉相承,符合夏商更替的文化传承。

可争议仍未平息:遗址中仅有陶器刻画符号,无成熟文字,无法直接与“夏”挂钩。这成了横亘在实证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

六、争议不休:文字是否是唯一标准

二里头的发现,让学界分裂为两派,争论的核心的是:文字是否是实证夏朝的唯一标准?

疑古派坚持,无文字佐证便无法定论。他们认为,二里头可能是商朝早期遗址,或某一未知部落文明,不能仅凭年代和器物就归为夏朝。

支持派则反驳,胡适早已说过,验证古史不止靠文字。二里头的年代、地理位置、礼制特征,均与文献中的夏朝高度吻合,多重证据叠加已足够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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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学者倾向于折中观点。陶寺遗址、登封王城岗遗址的发现,与二里头形成时间序列,串联起从邦国到王朝的发展脉络,与《史记》记载的夏朝世系基本契合。

“夏商周断代工程”通过碳十四测年、器物比对,将夏朝年代定在公元前2070年—公元前1600年。虽有争议,但已成为学界主流参考。

七、超越争议:胡适办法的史学革命意义

百年过去,夏朝是否存在仍有争议,但胡适的验证办法,早已重塑中国史学的研究范式。在他之前,史学研究困于书斋,以文献考据为主;在他之后,考古成为古史研究的核心手段。

顾颉刚后来回忆:“胡适先生的‘找证据’,把我们从故纸堆里拉了出来,让历史研究回归实证。”这种转变,是中国史学的一次脱胎换骨。

胡适的智慧,不仅在于提出办法,更在于传递严谨态度。他始终强调“不急于下结论”,反对为凑“五千年文明”而臆断,这份清醒影响了几代考古学家。

二里头遗址发掘六十余年,考古队从未仓促宣称“这就是夏都”,而是一步步积累证据。这种耐心,正是对胡适实证思想的最好传承。

结语:泥土中的文明答案

如今再站在二里头遗址前,绿松石龙形器的纹路里,青铜爵的锈迹中,都藏着文明的密码。或许我们永远找不到像甲骨文那样的直接文字证据,但真相已在多重印证中逐渐清晰。

胡适提出的简单办法,看似容易,却需要百年的坚守与沉淀。它告诉我们,历史从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泥土中挖出的实证,是文献与实物的相互印证。

夏朝是否存在,早已超越单一的历史命题。它关乎我们对文明起源的认知,更关乎对待历史的态度——不盲从、不臆断,以实证为基,以严谨为尺。

二里头博物馆的灯光下,文物静静矗立。它们或许无法开口说“我来自夏朝”,却在无声地诉说:中华文明的源头,早已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源远流长。

而胡适的验证办法,就像一把钥匙,让我们在泥土与文字间,一步步靠近那个遥远而真实的远古王朝,读懂文明传承的深层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