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是在断崖底下捡回这条命的——浑身骨头像被碾碎又胡乱拼凑过,指尖还沾着泥腥和干涸的血痂。
那会儿我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可比命更疼的,是心口空落落的窟窿。
从前那个眼里只有薛妄、嘴里只念他名字、走路都要往他方向歪半步的云歌,彻底死在了崖底。
不是灰飞烟灭,是被人一寸寸剥掉皮肉,再一把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我再也不追着他跑,再也不绞尽脑汁想他爱吃什么、怕什么风、夜里盖不盖被子。
那些讨好、试探、伏低做小的把戏,全被山风卷走,吹散在万丈深渊里,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现在我日日跪在佛堂,香火熏得眼睛发酸,檀香绕着金身菩萨打转,像一道逃不出去的结界。
手指拨动念珠,一颗一颗,快得几乎要磨出火星子;嘴唇翕动,经文滚出来,虔诚得连自己都信了三分。
薛妄来退婚那天,天阴得能拧出水。
他站在门槛外,玄色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
我没抬头,只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褪了色的并蒂莲,轻轻点了下头。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堵着一团浸透苦汁的棉絮,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行。”
他转身走远,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像送葬的鼓点。
人影刚消失在垂花门后,我整个人就软塌下去,扑在蒲团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狠,额角很快渗出血丝,混着香灰糊了一脸。
我仰起脸,望着菩萨低垂的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菩萨您睁睁眼吧!求您开恩!”
“昨夜崖下荒草丛生,我中了毒,神志全无,才……才冒犯了那位路过的公子。”
“就那一晚,荒唐得连我自己都不敢回想……应该……应该不会这么巧,怀上孩子吧?”
“京城这么大,人挤人、车挨车,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靠半张汗湿的脸,就把我揪出来吧?”
我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必须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跑!
密林里枯枝刮破袖口,荆棘撕开裙裾,脚踝被树根绊得翻了三次,膝盖撞在石头上肿起老高。
可我不敢停,连喘气都憋着,生怕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或者一柄剑鞘抵住我的后颈。
因为昨夜的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我像个疯子,在药性催逼下,浑身滚烫,脑子烧成一团浆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崖底有个人影踉跄而过,白衣染血,脚步虚浮,像是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
我扑上去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羞怯,不是犹豫,是饿极了的狼看见活物,本能地扑、咬、缠。
我用腰带捆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潮湿的苔藓地上,身子压上去,额头抵着他滚烫的颈侧,呼吸烫得发颤。
我一边蹭他,一边哑着嗓子哄:“公子别怕,我不是坏人……真不伤你。”
“就是身上太热了,烧得五脏六腑都在跳,求你帮帮我……替我泄掉这股邪火……”
“我要摸你了。”
“我要亲你了。”
“我要……”
他一直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颤得厉害,唇线绷得死紧,却始终没推开我。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那身伤,比我想象中重得多。
直到最后,我在一阵灭顶的眩晕里失声尖叫,喉头涌上腥甜。
他忽然睁开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声音贴着我耳廓滑进来,冷得像毒蛇吐信:
“明日若弄不死你,我枉为人。”
那十几个字,裹着血气、杀意、还有种让人骨髓结冰的笃定。
我现在想起,后颈的汗毛还一根根竖着,脚底板直往上冒寒气,冻得牙关打颤。
所以我天还没亮透,就手脚并用地套上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抓起包袱就往林子深处钻。
生怕他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拧断我的脖子。
其实不用他动手——
皇家秋猎,圣上亲临,皇后随驾,皇子列席,满山营帐里住着的是当朝最尊贵的一群人。
我要是被人撞见,昨夜在崖下失贞、玷污清白公子,哪怕只是传言,也够我被浸猪笼、沉塘、游街示众。
连祖坟都得被刨出来,泼上三桶狗血。
“小姐!!谢天谢地!您还活着!!”
碧玉的哭喊劈开林间薄雾,像道惊雷砸在我耳膜上。
我猛地抬头,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红着眼冲过来,发髻散了半边,鬓角全是汗,脸上还挂着泪痕。
而她身后,站着薛妄。
还有乌泱泱一群人——世子、千金、丫鬟、侍卫,全都围在林子边缘,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被冻成了冰碴,狠狠砸进肺里。
完了。
真完了。
时间倒退回昨夜。
三皇子在碧水潭边设流觞诗会,风雅得连落叶都得挑着角度飘。
我本不爱凑这种热闹,可听说薛妄会来,还是厚着脸皮跟来了。
谁料就在觥筹交错之间,有人不动声色换了我手边那盏桂花酿。
酒入喉时甘甜清冽,可不过片刻,我就觉得天在转、地在晃,眼前的人影叠成七八个,连自己的手指都数不清。
我强撑着去找薛妄,想求他扶我离席。
可几个纨绔子弟早盯上了我,借着酒劲拦在前头,笑得下流又刺耳:
“哟,阿妄,你家云歌可是倾国倾城,又对你死心塌地,你怎么还天天嚷着退婚?”
“啧啧,瞧瞧,为了留住你,连装醉献身这招都使出来了,真是豁出去了啊!”
“阿妄你不稀罕?那护送美人的差事,兄弟我可就不客气啦!”
“我也想!云歌这腰这腿,我惦记好久了!”
“阿妄,你这累赘甩不掉,我们帮你清道,怎么样?”
哄笑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无数根针扎进耳道。
而薛妄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神色淡得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他目光扫过我泛红的脸,顿也没顿,薄唇轻启,吐出的话比秋霜还冷:
“随你们便,想送便送。”
“谁要是能让她从此别来烦我,我谢他八辈子祖宗。”
“被这婚约束着这么多年,被她像狗皮膏药似的黏着,我早就受够了。”
全场哄堂大笑,笑声里全是赤裸裸的羞辱。
几个公子哥当场变了脸色,狞笑着架起我,连拖带拽往马车方向去。
碧玉扑上来护我,被一脚踹开,摔在石阶上,额头磕出血。
我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向黑暗。
混乱中,薛妄似乎掀翻了整张长案,杯盘碎裂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拼命推搡,撞翻一人,又撞倒一个,最后脚下一空,整个人腾空而起——
像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直直坠入漆黑的崖底。
昏迷前,我听见崖顶传来一声嘶吼,撕心裂肺,却辨不出是谁在喊:
“云歌——!!”
“那么高的崖,那么密的林子,连御前最精干的侍卫都迷了三次路!”
“奴婢差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小姐,您昨晚到底躲哪儿去了……”
“哎呀碧玉!碧玉!”
我急忙截住她的话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尖悄悄抠进掌心,借着痛感稳住声音:
“你看,我这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嘛。”
求你了,好碧玉,别再问了。
我昨夜干的那档子事,经不起一句追问。
更别说——这儿全是人!
万一那位公子真醒了,循着蛛丝马迹找来,听见“昨夜”“崖下”“公子”这几个字,我今天就得横着出这片林子!
“多谢各位费心下崖寻我,云歌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我强撑着站直身子,把众人拦在林子边缘,眼角却不住往马车方向瞟。
心虚得像揣了只活兔子,急得想撞树:
“只是昨夜惊魂未定,眼下头晕目眩,身子也虚得很,不如咱们就此别过?”
“诸位请回崖上继续诗会,莫为我坏了兴致。”
“我这就回府静养,告辞!”
话音未落,我膝盖一弯,敷衍得连礼都没行全,转身就拎起裙摆往外冲——
可偏偏,就在我抬脚那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薛妄。
他从见面起就没开口,此刻却突然伸手,力道大得让我腕骨生疼。
他抿着唇,眼神沉得我看不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送你回去。”
“昨夜……是我疏忽,没护住你。”
“不必!!!”
我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往后缩:
“真不用!薛公子!我自己能走!!”
他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眉头一点点蹙起,眸子里翻涌着困惑、焦躁,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暗流:
“薛……公子?”
他低声重复,尾音微沉,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
“嗯。”
我用力点头,脚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昨夜是我自不量力,非要缠着薛公子送我,才惹出这场祸事,是我不懂事。”
“如今车夫在、碧玉在,我自己回府就行,真的不用劳烦薛公子。”
空气骤然一滞。
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2
平日里那个为薛妄哭湿三床绣帕、连他咳嗽一声都要连夜熬梨水送过去的云家大小姐,今天竟像换了个人?
薛妄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一寸寸扫过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唇,仿佛要剖开皮囊,直抵我心底最不敢见光的角落。
他眸色浓得化不开,像暴雨前压城的乌云,底下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是疑,是厌,还是……一丝极淡、极快、几乎抓不住的怔愣?
可那点微澜,转瞬就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喉结轻动,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薄唇微掀,字字如冰珠砸地:
“你若真能彻彻底底醒过来,从此再不缠我、不扰我、不拿从前那些旧情来压我……”
“我倒真该焚香叩谢,谢天谢地。”
“与其在这儿装模作样,演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如盼着下回我登门退婚时,你能挺直腰杆,说一句‘好’,而不是跪着求我别走。”
“行!”
我脱口而出,声音响亮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慢半拍他就反悔:“薛公子下次再来,我绝不多留一字,不掉一滴泪,不伸一次手!”
只要我不哭不闹不挽留,爹娘就没了硬撑面子的理由,自然不会再逼他、拦他、拿两家颜面压他。
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薛妄的脸,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瞳孔骤缩,脸色发青,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像是刚吞下一口混着碎玻璃的凉茶,又苦又涩又扎喉。
他嘴唇微张,只挤出一个字:“你——”
我心口咚咚狂跳,哪还顾得上听他后半句?
福身告辞的动作快得像被火燎了裙角,转身就往马车冲,脚步虚浮得差点绊在台阶上。
碧玉追上来时,我已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钻进车厢,“唰”地拽下帘子,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她扒着车窗探进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写着“我是不是撞鬼了”:
“小姐……奴婢没烧糊涂吧?您真不拦了?真打算放过薛公子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我尴尬地挠了挠鼻尖,长长吁出一口气,凑近她耳边,压着嗓子,气音轻得像片羽毛:
“碧玉,进城后你找个由头悄悄下车。”
“寻个生面孔的妇人,塞她二两银子,请她跑趟药铺。”
碧玉眨巴着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脸纯然不解:“小姐哪儿不舒服?要抓什么药?”
我被她那双干净得不染尘的眼睛盯得耳根发烫,慌忙侧过脸,干咳两声掩饰心虚:
“避子汤。”
“啊——?!”
她那一声尖叫,震得车厢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自打从西山猎场回来,我就对外宣称受了惊吓,闭门谢客,整日窝在佛堂里装菩萨。
实则是在躲人——躲那位被我绑了、亲了、还差点……失手推下悬崖的六皇子。
整整十七天,我没踏出佛堂一步。
蒲团被我跪得塌了边,香炉里的灰堆成小山,我对着菩萨念叨的话,比三年的早课还密:
“菩萨保佑,信女愿吃素一辈子,不吃荤腥,不碰脂粉,不照镜子!”
“这都十七天了,京城里风平浪静,没人查、没人问、没人贴告示寻人……应该……真的没事了吧?”
“那位公子身份贵重,脸面比命还金贵。”
“被我这么个手不能提篮、脚不能踩凳的闺秀当贼捆了,还……还那样了……”
“这事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坐龙椅?怎么……争那个位子?”
“小姐!薛府送请帖来了!”
碧玉猛地推开门,手里攥着一张烫金帖子,纸角都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向来嫌我低三下四惯了,可偏偏,她又最懂我这些年是怎么把一颗心揉碎了、碾烂了、再一粒一粒拼回去,只为贴在他鞋底上。
她叹口气,把帖子搁在案上,语气里三分酸、七分无奈:
“原以为那日之后,薛公子会连夜备轿上门退婚。”
“谁知婚没退成,倒先把生辰宴的帖子,头一回亲自送到您手上。”
“小姐,您细想——他若真厌透了您,何必多此一举?”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笑得有点苦:
“这话,你自己信吗?”
薛妄没来退婚,只有一个可能——薛家二老把他锁在书房,茶饭不许进,门不许出,非逼他认下这门亲事不可。
他今日送帖,不是回头,是设局。
是想把我请进薛府,在满京城权贵眼皮底下,当众撕毁婚书,让我云歌,从此沦为全城笑柄。
碧玉撇了撇嘴,耸耸肩:
“帖子放这儿了,奴婢可不管您接不接。”
“若您心里还存着一分念想……这兴许,就是最后的机会。”
“奴婢只盼您将来想起今日,别后悔没迈出这道门槛……”
“没有将来。”
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我和薛妄之间,这辈子,再不会有将来。”
不是因为我失了清白,配不上他。
而是因为那晚坠崖时,身体腾空的那一瞬——
风灌满袖口,心跳骤停,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原来放下一个人,不是咬牙切齿地恨,也不是哭天抢地地求。
是忽然松了手,连指尖都不抖一下。
是终于敢对自己说:云歌,算了吧。
真的,算了吧。
“情啊爱啊,跟命比起来,狗屁都不是。”
我伸手揽住碧玉肩膀,故意咧嘴一笑,想把这沉得压人的气氛扯开一道口子:
“活着,才是你家小姐眼下头等大事!”
“记住了——别说薛妄,就算玉皇大帝亲自敲门,我也绝不挪出这佛堂半步!”
话音未落——
“嗖!”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笃!”
一支乌铁飞镖,带着凛冽杀气,狠狠钉进我膝下蒲团,尾羽嗡嗡震颤。
离我膝盖,只差半指宽。
我手抖得厉害,拔出飞镖时,指尖蹭过镖身,冷得像摸了块冰。
镖尾卷着一张纸条,墨迹如刀,力透纸背:
【明日申时三刻,邀月阁二楼。】
【悬崖夜风,旧账新算。】
落款三个字,铁画银钩,杀气腾腾——
温旗玉。
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去。
抬头望向佛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她嘴角含笑,眼神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入土的笑话。
我跪了十七天,磕破三处头皮,念干两壶清水,连舌头都起了泡。
结果呢?
菩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托云小姐的福。”
邀月阁二楼,鸦雀无声。
温旗玉一身玄色常服,金线暗绣云雷纹,斜倚在主位上,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紫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他长得极好,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是能让姑娘家偷藏画像、半夜捂被子偷笑的那种俊。
可此刻,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眼底没有一丝活气,只有刀锋刮骨般的寒。
“西山那夜,本王刚剿完一股悍匪,血还没擦净,伤还没裹严。”
“云小姐倒好,不声不响,一把麻绳捆得比刑部大牢还紧。”
“本王急怒攻心,旧伤崩裂,回京后躺了半月,才勉强能下地。”
“拖到今日,才来——”
他顿了顿,舌尖缓缓碾过最后一个字:
“算、账。”
我脑中“轰”一声炸开——
那夜他伏在我肩头,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弄不死你,我温旗玉,枉为人。”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冻得我头皮发麻,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这半个月……”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钩,牢牢锁住我:“云小姐躲在佛堂里,可想好了,怎么赔本王这条命?”
“噗通!”
我膝盖落地的声音,比他飞镖入木还要干脆。
额头“咚”一声磕在青砖地上,响得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王爷恕罪!”
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那夜臣女遭人暗算,神志昏聩,误将王爷当作歹徒,冒犯之罪,百死莫赎!”
“求王爷念在臣女亦是受害者,饶臣女一命!”
“尚书府上下,愿为王爷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我知道,我还活着,就说明他留了余地。
昨夜那支镖,本可取我咽喉。
他没下手,是因为我爹——户部尚书云砚舟,掌天下钱粮命脉;
也因为我娘——先帝亲封的永宁郡主,圣上面前说得上话。
当今圣上病骨支离,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三皇子温竟稳坐东宫,六皇子温旗玉手握铁甲卫,兵权在握。
若他此时得了我爹的支持,便是钱袋子+刀把子,胜算翻倍。
“肝脑涂地?”
温旗玉忽地低笑一声,笑意却像霜花,浮在唇边,冷在眼底。
“可令尊上月朝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赞过三哥‘仁厚持重,堪为储君’。”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轻得像叹息:
“云小姐,凭你这一句话,凭什么让本王信——”
“你爹,会为你,倒戈相向?”
“凭……”
我喉咙发紧,原先准备好的千言万语,此刻全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3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想开口解释,说三皇子阴鸷狠戾、结党营私、滥杀无辜,我爹近来早已暗中盘算着另择明主、抽身而退。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空口白话,谁信?
连我自己听着都像在求饶,像在狡辩,像在拿全家性命赌一句“他日必有厚报”。
谁会信呢?
除非……
“联姻。”
温旗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冷电劈进耳膜,震得我指尖一颤。
他端坐不动,眉眼微抬,慵懒中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下人添盏茶,而非在宣判我一家的生死。
“若本王迎娶云小姐为正妃,令尊便是本王岳丈。”
“朝堂之上,父子同气连枝,翁婿一体同心——这层身份,比任何盟书、血誓、密约都管用。”
“无需自证,不需担保,只凭婚帖一封,满朝文武便默认云家已入本王麾下。”
“只是……”
他话音一顿,指尖慢悠悠叩了叩青瓷杯沿,目光斜斜扫来,像刀锋刮过皮肤。
他放下茶盏,抬眸直视我,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本王听说,云小姐与薛丞相府上的薛妄公子,自幼指腹为婚,竹马青梅,情分深厚。”
“这半个月来,本王冷眼旁观,云小姐既未遣媒退亲,也未登门致歉,更不曾递出半张休书。”
“怎么?”
他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是打算轻薄了本王,占了本王的便宜,再若无其事地披着嫁衣,去嫁那个薛妄?”
“呵……”
他轻笑一声,尾音拖得又冷又长:“云小姐对薛公子,倒真是忠贞不渝,痴心不改。”
“既如此——”
他顿了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竟真透出几分“体贴”:“本王向来成人之美,绝不强人所难。”
我站在原地,五脏六腑都拧成了死结。
我想喊冤,想说我是真想退婚的!薛妄迟迟不来,我连闺门都不敢轻易踏出一步,生怕落人口实!
可这话能说吗?
说了,他只会笑我软弱无能;不说,我又活像一个脚踩两条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浪荡女子。
更可怕的是——
若真成了六皇妃,那就不是站队失误,而是彻底绑上了温旗玉的战车。
夺嫡之争,成王败寇。
官员站错队,新帝登基后磕头认错、交权卸任,还能留条命苟活。
可六皇妃?
那是要写进史册的“逆党内眷”,是要被抄家灭族、挫骨扬灰的“罪魁祸首”。
温旗玉一旦败北,我们云家上下,连同远房表亲、三代姻亲,怕是连坟头草都长不出三寸高。
“看来,云小姐今日,是给不出让本王满意的答复了。”
他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见我咬唇不语,忽而一笑。
那笑容俊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像雪地里开出的毒花。
“既然文的不行……”
他嗓音一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那就按本王的方式,清算那晚的‘孽债’。”
“来人!”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黑衣暗卫步履无声地踏入,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乌木药箱,神情肃穆如赴刑场。
太医院首席御医?
温旗玉侧过脸,冲我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本王的人,前日已查遍全城二十七家药铺,翻遍三十六份售药账册。”
“云小姐与贴身侍女碧玉,从未购过避子汤。”
“怎么?”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似笑非笑:“是太过慌乱,把这么要紧的事儿,给忘了?”
“还是……”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隼:“云小姐笃定那一夜风流,绝不会怀上?”
“没!没忘!”
我脱口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臣女……臣女当时不敢张扬,是托了西市卖胭脂的李婆,悄悄代买的……”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骤然凝固。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连指尖都泛起青白。
身后碧玉猛地往前一步,手搭上我的腰背,指尖冰凉,抖得比我更厉害。
她懂了。
我也懂了。
那晚之后,我连灌三副避子汤,苦得舌根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可我的月事……
竟真的,再没来过。
掐指一算——整整九天零六个时辰。
温旗玉将我脸上血色褪尽、瞳孔骤缩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薄唇缓缓勾起,弧度残忍而冰冷:
“喝没喝,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王绝不允许,你怀着本王的骨血,却嫁给旁人。”
“清风。”
他抬手,食指轻勾。
黑衣暗卫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挣扎地攥住我的左手腕,按在紫檀木桌上。
老御医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指刚触到我腕间肌肤,一股寒意便顺着脉门直钻心口。
“云小姐,咱们打个赌如何?”
温旗玉靠回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在邀我品一盏春茶:
“若诊出未孕,那晚之事,一笔勾销。”
“本王不仅既往不咎,还会亲自备礼,风风光光送你与薛公子完婚。”
“可若……”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刺得我眼皮直跳。
我喉头发紧,吞咽艰难,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若……若诊出了呢?”
他笑了。
那笑森然、凛冽、毫无温度,像地狱修罗掀开唇角,露出森白獠牙:
“去母留子?太麻烦。”
“去母去子——今儿个,一并了结。”
“退!”
求生本能炸开,快过所有思量。
我猛地一挣,手腕从老御医手中硬生生抽脱,指甲在桌沿刮出刺耳声响。
然后仰起头,直直望向温旗玉,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不用诊了!”
“臣女明白了王爷的意思!”
“臣女明日……不,现在就去薛府退婚!”
“回府后焚香沐浴,净身静候,只等王爷提亲!”
温旗玉眉梢微扬,慢条斯理提起茶壶,热茶注入杯中,水声潺潺。
他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却掩不住那抹令人脊背发寒的笑意:
“云小姐当真不勉强?”
“本王最讲道理,也最不愿强人所难。”
我立刻扬起笑脸,眼角却绷得发酸,嘴角扯得生疼: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
“能嫁王爷,是臣女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谁能想到——
阴差阳错,薛妄的生辰宴,我终究还是来了。
进门时宴席未开,宾客三三两两散在花园里,或执扇闲谈,或倚栏赏花。
薛妄也在其中,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目光频频往门口扫。
我刚踏进院门,抬眼便撞进他视线里。
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潮,深得吓人。
他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顿住。
下一瞬,他大步朝我走来,袖口拂过花枝,惊起几片粉白花瓣。
“我还以为……”
“生辰快乐。”
我打断他,将手中墨色锦盒递过去。
他一怔,下意识接过。
我微微一笑,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轻得像一片羽毛:
“知道你不缺金玉之物,今年就不送那些俗礼了。”
“盒子里,是我们的婚书契纸,还有你的生辰庚帖。”
“待宴席散后,咱们便去找薛伯父,把这桩婚事,正式了断。”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紧!
薛妄猛地攥住我,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他瞳孔剧烈收缩,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几次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我眨眨眼,满是不解。
“今……今日不宜。”他喘了口气,喉结滚动,声音僵硬如铁:“改日再说。”
“哪有什么宜不宜的?”我皱眉,“晚上散席后,我陪你一起去找薛伯父,当面说清,婚书一撕,庚帖归还,干净利落。”
他脸色越来越沉,嗓音低哑得近乎凶狠:
“我说不宜,就是不宜!”
“可我急啊!”我忍不住捂住脸,语气焦灼,“你之前不是天天盼着退婚?怎么真到了跟前,反倒扭捏起来了?”
“我……”他喉头一哽,眉心拧成死结,烦躁得几乎想砸东西:“总之今日不行!以后再说!”
我急得跺脚:“哪还有以后啊?我这都……”
“薛公子,云小姐——”
一道温润和煦的声音,突兀插进两人之间。
我和薛妄同时一怔,齐齐抬头。
亭子里,三皇子温竟端坐石凳,笑意盈盈,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而他身侧——
温旗玉一手支颐,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慵懒,眼神却幽深如古井。
他的视线,不疾不徐,缓缓扫来,最终,落在薛妄紧扣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唇角微扬,笑意意味深长。
我呼吸一窒,心脏狠狠一坠。
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用力抽回手腕。
没顾上薛妄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茫然,只匆匆屈膝,朝着亭子方向深深一拜:
“臣女拜见二位皇子。”
“云小姐不必多礼。”
三皇子含笑颔首,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
“上次在本王宴上,云小姐遭人构陷,委屈受惊,本该是本王登门致歉才是。”
四周宾客早已悄然噤声,目光如针,密密扎在我背上。
我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4
事后爹爹悄悄查了那晚的事。
他翻遍了宾客名录,调了府衙暗档,甚至动用了几条埋在户部的旧线。
最后确认——那个伸手要扶我上马车的人,是户部尚书蔡大人唯一的儿子,蔡珩。
而户部尚书,打从三年前起,就稳稳站在三皇子身后。
三皇子设的宴,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挑的日子……
哪一环,都不是巧合。
那场诗会根本不是风雅集会,是一张早早铺开的网。
一张专为我云歌织的、滴水不漏的罗网。
爹爹近半年来推掉了三皇子三次密召,连奏本里“请旨”二字都写得越来越敷衍。
三皇子心里早有计较——这把刀,快钝了。
可薛妄的父亲薛丞相,却像一尊石佛,端坐朝堂中央,谁递来的折子都接,谁递来的酒都饮,就是不站队。
所以三皇子才想出这招:毁我清名,断我后路。
逼我退掉和薛妄的婚约,再顺理成章地嫁进蔡家门。
只要我成了蔡珩的妻子,爹爹就不得不重新低头,替三皇子办差。
可我不懂的是——
那夜蔡珩没得手,我毫发无损地回了家,连药味都没沾上半分。
三皇子如今当着满堂贵客的面重提旧事,到底图什么?
“哎呦,看本王这闹的。”
话音落得突兀又轻巧,像一块石子砸进静水。
三皇子忽然抬手掩唇,笑意温润,仿佛真刚察觉自己成了全场焦点。
他朝四下拱了拱手,姿态谦和得无可挑剔:
“实在抱歉,扰了诸位清兴。”
目光轻轻一转,落在薛妄与我之间,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方才本王隐约听见,薛公子似在与云小姐商议退婚之事?”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像是真的忧心忡忡:
“莫非……是因那晚在本王设的诗会上,云小姐不慎中了合欢散?”
“薛公子心存芥蒂,这才意欲退婚?”
他摇头轻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可那晚之事,真不能怪云小姐。”
“她被算计在先,受惊在后,连衣袖都被树枝刮破了两道口子。”
“诸位若信得过本王,便莫再议论——且继续饮酒赏月,莫让小事坏了雅兴。”
这话一出口,满座寂静三息。
紧接着,酒盏轻碰声戛然而止,丝竹声也哑了。
低语如潮水般涌起,一句比一句扎耳:
“合欢散?那可是烈性迷情药啊!”
“云歌那晚坠崖失踪整整一夜,谁晓得她到底有没有熬过去?”
“熬?你当那是茶水,含一口就能咽下去?”
“合欢散发作起来浑身火烧火燎,神志不清,若无人解药,要么癫狂致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寻人泄火,否则活不过天亮。”
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难怪后来找到她时,头发散得像疯子,裙带松垮,鞋丢了一只,连耳坠都不见了。”
“你们说……她是不是早就……”
我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我明白了。
三皇子不是要揭旧疤,是要在我身上划一道新口子。
一刀斩断我和薛妄的婚约,一刀削掉我的名声,再一刀把我逼进蔡珩的牢笼里。
从此我云歌,除了嫁给他,再无第二条活路。
“嘶——”
手腕猛地一紧,骨头几乎被捏裂。
我皱眉抽气,可抬眼一看,薛妄的脸色比我更白。
他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震颤,像平静湖面骤然被巨石砸穿。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他终于看清真相时,惯有的、迟来的慌乱。
他知道了。
那晚他转身走开,把醉醺醺的我推给蔡珩,意味着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侧过头,声音很轻,只够他听见:
“恭喜你,薛妄。”
“你终于自由了。”
“我不会再缠着你,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本来还想体面退婚,现在看来,倒也不必讲究了。”
“不如就趁今日,当众宣布吧。”
“就说……我婚前失贞,你介意,所以退婚。”
“三皇子听错了。”
薛妄喉结猛地一滚,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着浮上来。
他忽然抬头,直直望向凉亭里那对人影。
眸光沉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微臣从未想过,要与云小姐退婚。”
“九月十八如何?”
一道清冷嗓音插了进来。
温旗玉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正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叶。
他抬眸看向我,眼神不带温度,却奇异地让我心头一松。
我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仓促,王爷定的日子,便是好日子。”
“好。”他颔首,浅啜一口茶,“与薛公子说完,便过来吧。”
“茶,给你晾好了。”
全场霎时死寂。
所有人这才发现——温旗玉身侧空着的座位前,不知何时已摆好一杯青瓷盏。
茶汤澄澈,热气将散未散,杯沿还印着一枚极淡的唇印。
三皇子脸色骤然一沉,笑意僵在嘴角。
他强撑着问:“六弟,此话何意?”
温旗玉放下茶盏,抬眼,嗓音如冰泉击石:
“意思是——”
“那晚山崖底下,替云小姐解了合欢散的人。”
“是我。”
哗然炸开。
薛妄整个人僵住,手指不受控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三皇子脸上那副温良恭俭的面具,第一次出现细微裂痕。
他声音绷得极紧:“六弟,玩笑不可乱开。”
“那日你根本没去猎场,怎可能在崖下?”
“就算你要护她清白,也该掂量掂量——皇家的脸面,岂容儿戏?”
“三哥管得有点宽了。”
温旗玉冷笑一声,眸光锋利如刃:
“那晚是我与云小姐之间的事。”
“她认了,就够了。”
“你信不信,不重要。”
“若有疑,大可去查。”
“查清楚那一晚,到底是不是我。”
“你——!”
三皇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接不上。
温旗玉懒得再看他,偏头望向我与薛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明日上门提亲。”
“今日,能了结么?”
“能。”我立刻点头。
“不能!”
薛妄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全是来不及藏起的慌乱与茫然:
“不能了结……”
生辰宴草草收场,像一场被骤然掐灭的烟火。
爹娘姗姗来迟,连衣襟都未来得及理顺,就被簇拥着迎向门口。
他们脸上堆着得体笑容,背脊挺得笔直,可我知道——
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弄明白,就已开始替我们收拾残局。
我与薛妄被留在后堂。
四壁寂静,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那时……以为你只是喝多了。”
我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知道。”
可他却像被这句话烫到了似的,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会有人敢在皇子宴上用这种手段。”
“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喜欢我。”
我替他说完,声音很轻,却像落下一枚定音锤:
“仅此而已。”
“所以薛妄,那晚的事,真不怪你。”
不管是被推走,还是如今退婚。
他没错。
不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需要理由,更不必愧疚。
我把锦盒推到他面前,盒盖微开,露出里面那支褪了色的同心结银簪。
“恭喜你,彻底解脱了。”
他没接。
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还没想清楚。”
“啊?”我愣住,“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像迷途的幼兽,干净,脆弱,又固执:
“曾经我真的以为,自己只想退婚。”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骑马、放纸鸢、偷摘后院的梅子……很快乐。”
“可我始终只当你是我妹妹。”
“而我想共度一生的女子,该是温婉知礼、懂诗书、能持家、不会爬树也不会骂人……”
“可你们却在我十岁那年,就把我的人生,硬生生钉死在你身上。”
“凭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所以我恨那份婚约,也坚信自己不喜欢你。”
可话锋忽然一转,他眼神变得异常清晰:
“可那晚看见你被蔡珩拽着手腕往马车边拖时……”
“我心跳停了。”
“不是生气,是恐慌。”
“怕你真上了那辆车,怕你从此再不回头,怕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手,按在左胸位置,眉头拧紧:
“那种窒息感,比当年被刺客围困在宫墙夹道时,还要真实。”
“我知道你怨我,所以不让我送,还说要退婚。”
“可我没信。”
“我甚至笃定——过几日你还会像从前一样,拎着糖糕堵在我书房门口,笑着叫我‘薛哥哥’。”
“可你没来。”
“而我,开始坐不住。”
“批折子时走神,练剑时错步,连喝茶都会想起你爱抢我半盏碧螺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锁住我:
“我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
摁在锦盒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说完那两个字。
只是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发颤:
“云歌。”
“别嫁。”
“别退婚。”
“再等等我,好不好?”
“我马上……就快弄明白,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5
“看清之后呢?”
我嘴角一扯,那笑冷得像冰碴子刮过玻璃。
你若爱我,我便欢天喜地等着你?
等你风尘仆仆赶来,掀开盖头,亲手把我娶进门?
可若不是爱呢?
若你心底那点翻腾的焦躁、那点莫名的失衡,不过是七年兄妹朝夕相处养出来的错觉?
是习惯成自然,是责任压心头,是愧疚混着怜惜,偏偏不是心动?
我该怎么办?!
声音猛地拔高,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眼眶不知何时烧得滚烫,视线边缘泛起一层薄薄水雾。
今日宴席散尽,流言却刚热乎——满京都都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未过门的姑娘,婚前就失了贞。”
“可不是嘛,温家都肯接,怕是真没法子了……”
你要我等你?
那温旗玉,他能等我吗?
等你哪天突然清醒,拍拍额头说一句:“我想清楚了。”
然后眼神平静、语气笃定:“我还是只当你是我妹妹。”
“我不会娶你。”
到那时——
我算什么?
薛家弃之如敝履的残局?
温家碍于颜面勉强收下的摆设?
还是全京城茶余饭后,最体面又最狼狈的笑话?
薛妄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他倏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长响。
“我娶你。”
“我要娶你的。”
“哪怕……哪怕我心里真只当你是我妹妹,我也娶!”
“你不用嫁温旗玉,我——我不介意你……”
话音卡在喉咙里,再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我正看着他。
目光清亮、冰冷、空荡荡的,像冬夜结了霜的湖面。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彻底底的失望。
追在你身后七年,爱而不得也好,夜里哭湿枕头也好,咬牙撑着不低头也好——
都是我心甘情愿选的路。
不喜欢我,从来不是你的错。
可你在我放弃挣扎、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才开始琢磨:
“她到底值不值得我动心?”
“我是不是其实……早就爱上了?”
这才是对我那七年,最锋利的一刀。
剜得干净,不留余地。
所以薛妄——
别看清。
真的,永远也别看清。
就这么一直信下去吧:
信你只当我是妹妹;
信你打心底讨厌我;
信你这辈子都不会回头,更不会反悔。
他身子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眼底猝然涌上血色,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蚯蚓。
我垂下眼,静静数了三息。
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地。
然后转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没回头。
也没听见身后,那一声压抑到近乎破碎的低语:
“可若我做不到。”
“若我将来……真反悔了呢?”
我和温旗玉的婚期,确确实实钉在了三个月后的九月十八。
日子不算宽裕,说句实在话,本该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前几日,温旗玉第三次带我去试婚宴菜式。
我连轴转了整整七天——
采买布料、核对礼单、挑嫁妆、见媒婆、听嬷嬷讲规矩……
再加上那碗避子汤喝得太多,月事迟了十二天,终于来了。
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人像被抽了骨头,眼皮重得抬不动。
结果坐在桌边,筷子刚夹起一块酥酪,眼前一黑,直接栽进温旗玉怀里。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脸埋在他胸前,睡得毫无防备,还轻轻打了两声小呼噜。
碧玉后来绘声绘色学给我听:
“王爷当时脸都白了!以为您中毒了,手都抖了!”
“刚张嘴要喊清风,耳朵贴您胸口一听——好家伙,鼾声匀得很!”
“奴婢真没法形容他表情……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笑,整张脸绷着,又松着,像块刚出炉的酥皮糕。”
“他谁都没叫,就挥挥手,让我们全退下。”
“您在他怀里,足足睡了三个时辰!王爷动都没动一下,连衣袖都没敢抖!”
我听完只想拿帕子捂死自己。
那一刻甚至觉得——
当初不如一头撞死在薛妄书房门口,也比现在强。
但自那日起,温旗玉悄悄调来四位宫中专办大婚的老嬷嬷。
她们手脚麻利、经验老道,三下五除二,就把原本压在我肩上的活儿分走大半。
花朝节那晚,我拎着一盏莲花灯,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心,仰头冲温旗玉笑:
“谢谢王爷。”
最近常常见面,一起吃饭、试菜、商量婚仪细节。
他不再端着王爷架子,我也不再提心吊胆怕哪句话惹他不快。
原来卸下防备的温旗玉,是这样的——
说话慢条斯理,笑时不露齿,看人时眼神沉静,像春水映着云影。
比那个总把和善挂在脸上、笑意却从不达眼底的三皇子,干净太多。
所以我渐渐放松下来,笑得自在,眉眼舒展,连肩膀都不再僵着。
“要不是您派来的嬷嬷,”我晃了晃手里的灯,“我今晚铁定泡在绣房里,连街都出不来。”
他穿一身玄色金线暗纹宽袍,负手立在喧闹街头,身姿挺拔如松。
夜风吹起衣角,贵气不张扬,却压得住整条街的烟火气。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怎么谢?”
我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接这句,眨眨眼,脱口而出:“我给您求盏花灯吧?”
街口那家“灯语斋”,是京都出了名的灵验铺子。
传说只要亲手写愿,灯芯燃起时,心愿便入了神明耳。
可灯难求——不卖,只“求”。
每人限一盏,灯面须亲笔书写,墨迹未干,灯已不可换。
“你方才已求过一盏了。”他挑眉,眸光戏谑,“店家亲口说的:一人一灯,多求不灵。”
“没事!”我嘿嘿一笑,转身就要往回跑,“我嘴甜,哄得店家破例,准成!”
他却伸手轻轻一拽,止住我的脚步。
另一只手覆上我拎灯的手腕,缓缓托起。
直到那盏莲花灯稳稳悬在我眼前,柔光漫开,将我整张脸温柔笼罩。
我疑惑地眨眨眼,正要开口——
他忽然俯身。
花灯垂落的光影恰好遮住我们,人群熙攘,无人察觉。
他吻上来,极轻,像蝴蝶停驻花瓣,一触即离。
“谢礼,”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挺甜的。”
我傻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脑子嗡嗡作响。
他顺势取走我手中的灯,拎在自己手里。
再将我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拢进掌心。
十指相扣,再没松开。
“王……王爷……”
幸好夜色浓重,花灯流光溢彩,没人看见我瞬间烧红的耳尖和脸颊。
他低低“嗯”了一声,牵着我,不疾不徐往前走。
碧玉和清风远远缀在后面,压着嗓子嘀咕:
“碧玉,你家小姐脸红了吧?当初胆子多大啊!”
“搂着我家王爷脖子就喊‘公子,我要亲亲你’……”
“嗷!就跟你家王爷当初没板着脸说‘去母留子’,差点掐死我家小姐一样!”
“现在倒好,上赶着牵手?”
“哎呦喂,什么叫上赶着?他俩早有肌肤之亲了!那晚你家小姐醉得横冲直撞,扑上去就啃!”
“事后反倒矜持?提亲都半个月了,今天才牵上手!”
“你瞎啊?明明是你家王爷先亲的!”
“我家王爷那是中毒!你家王爷今晚又亲又牵,莫不是也中了桃花瘴?”
“我家王爷这叫循序渐进!马上就是夫妻了,难不成洞房花烛夜才第一次碰手?”
我脚步猛地顿住,一手捂脸,一手悄悄扯了扯温旗玉袖角,用眼神哀求:
“您管管啊……”
他抿唇一笑,耸耸肩,声音压得极低:“清风轻功第一,我真不敢管。”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抬眸娇嗔:“您分明就是故意——”
话音戛然而止。
笑容凝在唇边,一点点褪尽。
温旗玉察觉异样,眉峰微蹙,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对面酒楼二楼,包厢窗户大敞。
薛妄坐在窗边,脸色阴沉如暴雨将至。
眸光幽深晦暗,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楼下灯火,却照不见一丝光。
不知已看了多久。
“六弟、六弟妹也来逛花朝节啊?”
窗边另一道身影晃了出来,三皇子摇着折扇,笑得人畜无害。
目光在我和温旗玉交握的手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
“哦,不对——是准六弟妹。”
“毕竟婚还没成呢。”
“您说是不是,薛公子?”
薛妄喉结微动,目光缓缓掠过温旗玉牵着我的手。
那眼神像钝刀割肉,无声无息,却痛得人窒息。
可下一瞬,又归于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薛家倒向三皇子阵营的消息,是爹爹亲口告诉我的。
更讽刺的是——薛伯父毫不知情。
擅自投诚、暗中递密信、替三皇子联络朝臣的,正是薛妄。
“圣上近来咳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
“夺嫡大局,怕是就在这两个月见分晓。”
“薛妄这时候搅进去,是不要命了?”
我抬头望着爹爹花白的胡子,心里一阵酸涩翻涌。
若不是我婚前失贞,若不是我拖累整个沈家……
爹爹何至于押上全部身家,硬把我和温旗玉绑在一起?
“歌儿,朝堂不是棋盘,人也不是棋子。”
爹爹却笑着拍我头顶,掌心温厚,眼神慈和:
“我选旗玉,是他根基稳、手腕硬、心性正——不是因为你。”
“你不必愧疚。”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只是……”
“你薛伯父托我带句话。”
“他说,现在怕是只有你,还能劝得动薛妄。”
我怔住:“我?”
“嗯。”爹爹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眉间尽是无奈,
“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心事比井还深。”
“这些年,他只对你一个人,肯多说两句。”
6
三皇子早先就盯上了他,前前后后派了不下五拨人去拉拢。
送礼的、说情的、许诺的,连他府上管事的婆子都被塞了三回银票。
可他始终没松口,连句模棱两可的话都没给过。
谁也没想到,他竟在花朝节那天,突然应下了三皇子的邀约。
薛伯父急得当夜就登门,茶水换了七遍,话绕了十八个弯,却只问出一句:“是那日定下的。”
花朝节?
我指尖一颤,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浅白旧痕——那是去年花朝节,他替我挡开失控的马车时,被缰绳勒出来的。
“对,就是那天。”
薛妄瘫坐在书桌边,青玉酒壶歪斜着搁在案上,里头琥珀色的酒液只剩浅浅一层底子。
他仰起脸看我,眼尾泛红,笑意像浸了苦汁的纸,一碰就碎:
“就在温旗玉俯身吻你的时候。”
“就在他牵你手,把你从花市人群里护出来的那一刻。”
“我站在街角第三棵柳树下,风把他的笑声吹过来,也把你的笑吹过来。”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心口裂开的声音。”
“不是酸,不是恼,是杀意——赤裸裸的、想把他骨头碾碎的杀意。”
“我想抢回所有本该由我陪你做的事:替你簪花,为你挡雨,牵你逛灯会,听你抱怨宫里点心太甜……”
“三皇子只轻轻一句——‘你们尚未拜堂’,我就点了头。”
“哐当!”
酒壶砸在地上,碎瓷四溅,酒液蜿蜒如血,爬过他沾着灰的靴尖。
他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那个永远衣襟平整、说话带三分笑、连咳嗽都要偏过头去的薛家公子,此刻眼底烧着幽火,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只要三皇子登基,温旗玉必死。”
“婚约作废,聘礼退回,连圣旨都压不住这桩荒唐亲事。”
“云歌,我清醒得很。”
“我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清醒。”
“我心悦你,从你十二岁偷摘我书房的梅枝开始,就心悦你。”
“现在还不晚——你还没穿嫁衣,没跨火盆,没拜天地!”
他忽然转身,从砚台旁抽出一张泛黄纸笺,双手捧到我眼前:
“这是你的生辰八字,当年退婚时,我悄悄扣下了。”
“婚书没焚,庚帖未还,薛家大门永远为你留着。”
“等这场乱局收场,我们就成亲。”
“我不再让你等我赴约,不再让你独自应付宫宴冷眼,不再让你对着空院子练琴到三更……”
“薛妄!”我甩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退婚文书是我亲手按的印。”
“我如今的未婚夫,是温旗玉。”
“可我们先订的!”他喉结猛跳,声音陡然拔高,像绷断的琴弦,“他温旗玉踩着我的肩爬上来的!那些恩宠、那些差事、连你……连你都是我让出去的!”
他忽然伸手,修长手指猝不及防覆上我的唇。
先是试探般轻抚,像擦拭一件易碎瓷器。
接着指腹用力碾压,仿佛要抹掉什么看不见的印记。
最后狠狠一摁,指甲几乎陷进我唇瓣里——
“啪!”
耳光响得震耳欲聋。
我掌心火辣辣地疼,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薛妄,你记得吗?三年前冬至,我把亲手熬的姜汤端到你书房门口。”
“你隔着门说‘不必了,云歌,各自安好’。”
“去年上元,我绣了双鸳鸯荷包送去薛府,你让管家原封退回,附了张字条:‘物归原主,勿扰清静’。”
“温旗玉现在拥有的,全是我跪着捧到你面前、被你一脚踢开的东西!”
“你现在倒来争?争一份你当年嫌脏、怕沾身、躲着跑的婚约?”
“夺嫡是什么?是刀山火海,是抄家灭族,是牵连九族的滔天祸事!”
“我爹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不站队就是活靶子——我早被架在火上烤了。”
“可薛伯父不是!”
“他守了十五年中立,连圣上赐的金鱼缸都摆得正对宫门,就为显个‘不偏不倚’。”
“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被你亲手砸了个稀巴烂!”
“薛妄,你疯了是不是?”
“是!”他哑着嗓子笑出来,眼泪却滚烫砸在手背上,“我疯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天。”
“从你坠崖那日起,我每晚数着更漏等天亮,就为确认你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我翻出你幼时画的歪扭兔子,摩挲得纸边都起了毛;我重抄你抄错的《女诫》,墨迹洇透三张宣纸……”
“云歌,得到过又失去,比从未拥有更蚀骨。”
“我闭上眼全是假设——若那日我接住你伸来的手,若我拆了退婚书,若我拦住你出城的马车……”
“你和温旗玉每多笑一次,我就多剜自己一刀。”
“这一切本该是我的!”
他猛地揪住胸前衣襟,指节捏得发青:
“我薛妄这辈子最得意的,是能忍、能藏、能装。”
“可如今,我连嫉妒都藏不住了。”
“它啃我的骨头,烧我的肺腑,逼我跪着求三皇子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你一眼。”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声音。
我们隔着三步距离站着,像两座即将崩塌的孤峰。
我缓缓转过身,裙裾扫过地上碎瓷,声音轻得像叹息:
“薛妄,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坠崖那日,摔断的是腿,没摔坏脑子。”
“你亲手推我下去的,不是风,不是马,是你沉默的纵容。”
“所以,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回去’。”
“抽身吧,趁三皇子还没把你当成弃子。”
“就算他赢了,温旗玉死了——”
“我也只会跟着他一起躺进棺材,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秋风卷着桂香扑面而来。
我刚松一口气,抬眼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温旗玉就站在垂花门外,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手里还拎着半包糖炒栗子,热气袅袅升腾。
“王爷怎么在薛府?”我快步上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耳光的灼热。
他垂眸看我,把栗子塞进我微凉的手里:“薛丞相亲自迎的。”
“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泛红的手腕,“我未婚妻在这儿。”
我攥紧栗子,壳上的余温烫得心口发颤:“我来是想告诉您,薛妄投了三皇子。”
“嗯。”他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花朝节那日,他盯着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我怔住:“您早猜到了?那为何……”
“因为挺好。”他打断我,笑意温柔却不达眼底,“有他在三哥身边,将来万一我输了,至少你能活。”
“他答应过我——”温旗玉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我耳畔,“会用命护你周全。”
我猛地停步,怒意直冲头顶:“温旗玉!你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
话音未落,他已牵起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纹路清晰得像刻进我皮肤里:
“走吧。”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碧玉和清风在身后吵得热闹:
“哎哟喂,现在谁还看不出来?我家小姐心尖上的人是谁?”
“呵,你没听见刚才小姐对薛妄说什么?‘他败了,我陪他死’——这叫仁义?”
“我家小姐跟薛公子青梅竹马十年,跟你家王爷才处了三个月,哪能……”
“哦吼——”
清风拖长调子笑起来。
温旗玉忽然侧首,薄唇微勾,一声冷笑短促又锋利:“呵。”
我咬牙回头瞪向碧玉,眼神恨不得把她钉在墙上:“你是想让我今晚睡柴房?”
碧玉立刻双手合十,眼睛眨得像受惊的雀鸟:“奴婢嘴欠!奴婢该打!”
我闭眼深吸三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堆满蜜糖般的笑:
“王爷,您听过‘相见恨晚,一眼万年’吗?”
“或者‘日久生情,细水长流’?”
“再不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爷!您等等我呀……”
自那日后,我再没见过薛妄。
三皇子的动作却愈发明目张胆:私设税卡、暗养死士、甚至公然在朝会上驳斥温旗玉的赈灾奏议。
而温旗玉始终沉得住气,只将户部账册翻得哗哗作响,把江南盐引查得滴水不漏。
圣上病势一日重过一日,药炉日夜不熄,可东宫之位,依旧空悬。
直到我和温旗玉大婚当日——
“小姐!薛公子送了贺礼!”
皇子大婚不比民间,我和温旗玉需共乘一辆朱轮金顶马车,绕皇城三周,受百官万民朝贺。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王府朱门前,我刚扶着温旗玉的手下车,碧玉就捧着张单子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整整两个院落的贺礼,已抬进西跨院了。”
“奴婢数了三遍……那箱子数目,像是……”
她飞快瞥了眼温旗玉。
他正抬手替我理正凤冠垂珠,玄色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绷紧的小臂。
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映出冷硬的弧度。
我忽然想起初见那日——邀月楼顶层,他执杯临窗而坐,窗外千灯如昼,他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刀锋般的寒光。
7
“碧玉,你老盯着我瞧什么?”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我不过是个……被云小姐仁义所托、才勉强成了她夫君的人罢了。”
这话出口时,舌尖泛起一丝苦味,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点强撑的涩意。
“哪比得上薛公子——”
我顿了顿,喉头微紧,“和云小姐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十几年朝夕相伴,连咳嗽一声,他都能猜出是风寒还是积食。”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又清脆,像一串铜铃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截断了我未尽的话尾。
街口拐角处,一匹枣红骏马扬蹄而至,马背上端坐一名紫袍宦官,腰悬金鱼袋,手举明黄卷轴,嗓音尖利却中气十足:
“圣旨到——!”
整条长街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连风都停了半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高举圣旨,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浅淡旧疤,“六皇子温旗玉,德行昭昭,仁心济世,今特立为太子!”
“待朕龙驭宾天之日,即行登基,承继大统!”
宣读声落下,余音还在砖缝里打转。
满街跪倒的人影密密麻麻,像被风吹伏的麦浪。
温旗玉一手稳稳托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将我从马车踏板上抱了下来。
他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动作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我们并肩跪在青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我低头盯着自己绣着金线的鞋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不是册封,这是盖棺定论。
圣上把遗诏和太子位,一并塞进了这道明黄卷轴里。
三皇子?
他连递折子的机会,怕是都被这道旨意堵死了。
“夫人。”
温旗玉双手接过圣旨,叩首三拜,起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他侧过脸来,眉梢高扬,眼底盛着碎金般的光:
“为夫赢了。”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暖香氤氲。
可这洞房花烛夜,我却像坐在烧红的炭火堆上。
薛妄送来的贺礼单子,就摊在我面前的紫檀小案上。
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浓重,一笔一划都透着熟稔与笃定。
温旗玉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纸面,停在最底下那一行朱砂小字上——
“白银八万两,珍宝三十箱,南珠百斛,西域锦缎二百匹……”
他唇角缓缓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夫人,真巧啊。”
“薛公子这份新婚贺礼,总额竟与本王当初下聘时,分毫不差。”
凤冠沉得我脖颈酸胀,仿佛随时会咔嚓一声断掉。
他这句话一出,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嗡嗡作响。
——贺礼数额,和聘礼一样?!
这哪是送礼?
这是当众掀盖头,再亲手替我戴上另一顶凤冠!
“他这是借贺礼之名,行下聘之实。”
温旗玉的声音贴着我耳畔响起,低沉、凉薄,像浸了冰水的绸缎。
搭在我腰间的手忽地收紧,力道不重,却让我脊背一僵:
“如此一来,便也算……他正经娶过你了。”
他轻轻嗤笑一声,尾音拖得极长:
“果真,青梅竹马的情分,是旁人怎么也插不进脚的。”
我歪头“啧”了一声,想叹气,又怕凤冠掉下来,只能干瞪眼。
——这事儿,真就这么翻不过去了?
“王爷若看着碍眼,我这就差人全数退回去,如何?”
我仰起脸,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又无辜。
温旗玉挑眉,笑意冷冽如霜:
“夫人自己拿主意便是。”
“你与薛公子相识多年,本王这才与你相熟几个月,哪敢替你做主?”
“退!立刻退!”
我咬牙切齿,声音却软得像撒娇,“臣妾明日一早就让碧玉打包妥当,原封不动,一两银子不少,全退回去!”
话音未落,凤冠终于压垮了我最后一丝忍耐。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一软,直直栽进温旗玉怀里。
仰头望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我眨了眨眼,声音轻飘飘的:
“公子,我累极了。”
“能借你这张床,躺一会儿吗?”
“或者……”
我伸手攥住他袖口,指尖微颤,“能借你抱一抱吗?”
他别开脸,喉结滚了滚,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瞬,手臂已稳稳穿过我膝弯与后背,将我打横抱起。
步履沉稳,走向床榻。
墙角阴影里,窸窸窣窣的压低嗓音又钻了出来:
“哎哟喂,听见没?这回可是你家小姐先开口的!”
“嗷——你家王爷今儿没挂彩吧?咋又乖乖照办了?”
“我家王爷嘛……”
那人拖长调子,意味深长地咂咂嘴:
“好像真是喜欢你家小姐,啧。”
“耶!赢了!哼!”
另一个声音雀跃得几乎要蹦起来:
“不过……我家小姐,好像也有点喜欢你家王爷……”
“那我也赢了,哼!”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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