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15日,孟良崮上空,几架C-46呼啸掠过,机舱里的包裹被一股脑儿往下扔。
山坡上的华野战士冲上去,一包包撕开,看见的是一叠叠发着热气的大饼、整箱的子弹、崭新的橡皮水袋。
许世友后来回忆,那些从徐州仓促调运来的馒头,还冒着热气。粟裕接过战士递来的空投物资,心里一下子明白:张灵甫,走到头了。
几天前,局面远远没这么明朗。
1947年春,蒋介石痛定思痛,决定不再全国铺摊子,而是集中兵力在陕北和山东“各个击破”。
光在鲁中地区,他就堆了二十四个整编师,四十五万兵力,妄图一口吞掉华东野战军。
那边的华野,只有二十七万人,正面硬撑必败无疑。
毛泽东在三月给前线的电报里反复告诫:敌人集中成堆的时候不要恋战,能躲则躲,“忍耐待机”。
到了5月6日,他又专门叮嘱:第一莫性急,第二别乱分兵,“只要主力在手,总有歼敌机会”。
粟裕明白,这是在给他宽松的战役指挥空间:等错,等缝隙,等对手伸长脖子。
5月10日,华野有意从正面阵地抽出脚步,把阵线往后收了一截。
汤恩伯见解放军主动后撤,误以为对方“攻势疲惫”,当即下令全线猛追。
最骄傲的整编七十四师被放在最前面,黄百韬的二十五师、李天霞的八十三师紧随其后,三路南下,目标直指华野首脑机关所在的坦埠。
张灵甫胸有成竹,带着他的“王牌师”从莱芜出发,心里琢磨的不是能不能赢,而是进城后怎么接受“欢呼”。
12日那天,毛泽东又发来一封电报:“须聚精会神选择比较好打之一路,不失时机发起歼击。
究打何路,由你们当机决策,我们不遥制。”这几句话,把选择权干脆利落地交给了前线。
粟裕在作战地图上来回比划,盯上了七十四师。
这支全美械装备的精锐部队打硬仗最在行,可也因为自恃勇猛、爱抢头功,经常冲在最前面,与友军拉开距离。
一旦甩得太远,就等于把自己的命拴在别人腰上——而华野偏就等的就是这口“孤军”。
13日黄昏,华野各纵队悄然展开迂回包抄,夜幕一罩,几个楔子同时插进七十四师两翼,切断了它与后方之间的交通线。
张灵甫这边还在按计划猛攻,直到发现两侧的联系全部中断,才意识到形势变了:自己已经站在了包围圈中央。
14日上午,情况越来越糟。前出掩护的天马山、马牧池、磊石山陆续丢失,守军被华野从侧背抄掉,报告一份份送到师部,张灵甫面对地图上的“空白”,脸色彻底变了。
他急忙下令往孟良崮、垛庄一线收缩,企图依托高地固守,等外线援军打通缺口。
可他刚一动身,华野第六纵队已经连夜抢占垛庄,15日拂晓这一带山头被完全控制。
七十四师三万多人,被逼进孟良崮一块狭窄的高地,彻底与友军隔绝。
孟良崮,从地形上看,是一座高约五百多米的花岗岩山体。
对防守者来说,这地方有高差优势,却几乎挖不动工事。
士兵用镐头砸山,只能溅出火星,想打通战壕是不可能的,只能就地堆石块当掩体。
更致命的是,山上没有水源。
五月的鲁中,阳光毒辣,自13日起,七十四师往山上撤退,这支部队的水壶就干在那儿,一滴补给也没有。
口渴熬不死人,缺弹药和粮食才是真正致命。
按理说,张灵甫的处境还不算绝对无解——只要外线援军猛推一段,给他撕开条缝,他有可能从围困中撤出一部分。
汤恩伯则一再在电台里给他打气,说援军“就在路上”,蒋介石甚至亲自坐镇徐州,高调调集十个整编师向孟良崮方向聚拢。
他的算盘很简单:七十四师当诱饵,把华野主力吸进来,然后自己外线合围,将对手一举吃掉。在等待救援的同时,张灵甫开始向空军请求空投补给。
自14日起,国民党空军密集出动B-25轰炸机、P-51战斗机和C-46运输机,近五百架次轮番在孟良崮上空盘旋,往下丢弹药、粮食和水袋。
可这片山地气流复杂,风大,飞机高度又不敢太低,瞄准精度极差。伞包从空中飘下来,绝大多数被吹离山顶,顺坡飘到了半山甚至山脚。
那下面是谁?正在紧缩包围圈的华野部队。战士们抬头看见伞包飘落,立刻端枪快步冲上去,拉开伞绳,撕袋子。
一层层解开,热腾腾的大饼、整箱的机枪子弹、整捆的手榴弹、水壶、罐头,一应俱全。
许世友后来谈起那几天的情景,半真半假地感慨:“敌人从徐州运来的馒头,我们吃到嘴里还是热的。”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水袋。橡皮水袋在半空晃晃悠悠,战士们生怕它落到山上七十四师手里,干脆当靶子打——一梭子弹打过去,伞还没落地,袋子已经千疮百孔,水在空中洒成一片白雾,落到地上不过是一滩泥。
对山上的守军而言,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据一些被俘军官回忆,少量落到七十四师阵地的空投物资,还曾引发内部抢夺,饿红了眼的士兵为争几块干粮、几口水,居然刺刀相向,连军官都制止不住。
粟裕把从各个方向送来的“战利品”摆在眼前,一目了然:一支部队如果沦落到靠空投勉强续命,说明地面通路已经彻底断绝;如果连水、粮、弹都严重脱节,那就说明对方外线根本没有打出任何有效的接应空间。
换句话说,张灵甫已经被钉死在山顶,他不可能再组织起有序的突围。
15日这天,华野已经拿下孟良崮周围七座制高点,整个山体被合围得严严实实。山上的七十四师,每多熬一个小时,体力、意志、弹药就多消耗一分。
孟良崮的岩石在炮火冲击下乱飞,碎石比弹片还要凶狠,飞溅的石块把很多毫无掩护的士兵砸成重伤。
缺水的折磨让人发狂,很多士兵把皮带、皮鞋煮了当水喝,有的干脆扒土,想挖出哪怕一点湿泥。
张灵甫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向汤恩伯、飞向徐州,他反复催促救援,有时候话说得极重。
汤恩伯不断命令黄百韬的二十五师、李天霞的八十三师进攻围堵圈,希望借轰击逼退一部分华野部队。
但一纵、二纵、三纵死死顶在前沿,咬着牙不让出阵地。一次又一次冲杀之后,黄百韬那边确实往前挤了几公里,却再也没有足够兵力去继续强攻。
八十三师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象征性打了几次炮,就再没大的动作。国民党军内部那一股“同床异梦”的气息,到这时已经浓得压人。
16日凌晨,粟裕批准全线总攻。炮兵猛烈轰击孟良崮顶部和侧翼,一轮轮齐射之后,步兵分梯队沿着山坡冲锋。
山上原本就没挖出像样工事,七十四师的阵地很快被撕得七零八落。
下级指挥系统在炸点中断续失联,很多连、排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守,只能端着刺刀和冲上来的解放军纠缠在一块。
九纵在孟良崮和雕窝之间截住了试图南突的敌人,一上午打掉两千多人。
蒋介石在徐州眼睛几乎盯穿了地图,一刻不停地催促外线:“不惜代价突进!”黄百韬的二十五师尝试着再冲,也只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伤亡节节上升,推进距离却以百米计。
到下午,华野五个纵队先后在山顶握手,七十四师师部所在地被占领,成群的国民党士兵高举双手走出石堆。
战后清点时,华野指挥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按照番号,整编七十四师加起来自三万人出头,但各纵队上报的歼敌数字已经超过这个数,却在具体俘虏和尸体数量上少了大约七千人。
于是部队分批下山搜寻。很快,他们在孟良崮与雕窝之间的几处山坳里,又发现了大约七千人的残部,全部被围歼。
至此,这支被蒋介石视为心头肉的“王牌师”,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从战场名册上消失。
至于张灵甫的具体死法,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负隅顽抗中被击毙,有的说是自杀,有的说是战斗间隙被零星火力打中。
可以肯定的是,当山顶最后一线火力被压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扭转乾坤的可能。
孟良崮之战的背后,不只是一场“名将对名将”的对决,更是一条条小推车碾出的血路。
整个沂蒙山区,动员起九十二万民工参与支前:临时民工六十九万,二线常备十五万四千,随军常备七万六千。
蒙阴一地才二十万口人,就有十万人投入运送粮弹的队伍。
山高路陡,大炮、粮包、伤员,全是硬生生抬上去的。一袋几十斤的粮食,从山脚到山腰,民工一趟下来腿都发抖,却还得连着跑几天。
“沂蒙六姐妹”的故事,就是在那个背景下发生的。
几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姑娘,组织起全村人给部队筹粮、送草、转移伤员。有人挺着大肚子翻山越岭,有人背着四五岁的孩子在枪炮声里穿行。
炮弹摧毁了她们的房子,也夺走了她们的亲人,但没挡住她们脚步。
对比山上七十四师断水断粮的绝境,就能看出哪一边真正有“后方”。
而在国民党这边,联合作战机制几乎形同虚设。
张灵甫在战前给上级俞济时写信,抱怨“彼此多存观望,难得合作决心,同床异梦”,这封信后来转到了蒋介石手里,却没能换来实质改变。
到了真要救命的时候,各路部队心里都有小算盘:谁都怕自己下一步成了“第二个七十四师”。
有人干脆放慢脚步,宁可眼睁睁看着友军被围,也不愿冒险冲锋。
战斗结束的几天后,蒋介石在南京拍案:“这是我军剿共以来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
他急忙下令收缩在山东的攻势,把主力抽回,召集将领会议,反思所谓“鲁中决战”的教训。但华东战场的战略态势,已经被孟良崮这一仗改写。
新华社不久后发表评论,直言蒋介石在华东投入近百个旅的幻想“也已接近最后破灭”。
这场战役打掉的不仅是一个王牌师,更是国民党军队在华东的锐气,从此华野的主动权越来越足。
一年多以后,百万大军渡江南下,沂蒙山区曾经推小车上孟良崮的那些民工,又一次把粮食、子弹推向更南边的战场。
那天,粟裕在山下接过敌机空投下来的热馒头和子弹,从手里的这些东西,看懂的是敌人的整体困境——前线孤军,后方冷眼,空军乱投,人心涣散。
装备再好,也敌不过组织涣散;单个部队再顽强,也弥补不了战略上的错误和政治上的分裂。
正因为看清了这一点,他才会在孟良崮山势未平、阵地尚烟火的时候,对身边人说:这一仗,张灵甫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