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还没过完，窗台那盆水仙就偷偷冒了两支花箭，底下还泛着点青白的芽头——你摸摸那凉津津的瓷盆，再瞅瞅日历上印得清清楚楚的“2月4日”，心里头就忽然一动：春，真要来了。不是风先来的，是地气顶上来的；不是花先开的，是人肚子里那点对鲜味儿的馋劲儿先醒了。老话讲“立春咬春，病不沾身”，听上去像句顺口溜，可我姥姥活到九十二，每年立春那天必摊三张春饼，萝卜丝切得比头发还细，韭菜梗子掐得只留嫩尖儿，连河虾都得挑青壳透亮、还在蹦跶的。她说，这不是图口福，是跟节气打个照面，让身子骨认得清哪天该松、哪天该醒。
春饼得现擀现烙。面是头天晚上和的，二八面（两成豆面、八成麦面），揉得不软不硬，醒足俩钟头。擀面杖一压，面皮一圈圈推开，薄得能透光，火候稍大一点就起泡，小一点又发韧。我小时候蹲灶边盯火，看那饼子在铁锅里“滋啦”一声鼓起肚皮，像只刚睡醒的胖鸽子——姥姥手快，一掀一卷，热气裹着麦香直往鼻子里钻。她从不包肉馅，就卷三样：生萝卜丝、炒韭菜、一小撮河虾。萝卜丝用粗海盐抓过，脆生生的，带点微辣；韭菜是田埂边头刀割的，茎秆儿还带着夜露的凉意，下锅猛火一颠，虾仁还没全变红，韭菜尖儿就卷着热气往上翘；河虾是清晨菜场小贩筐里刚捞出来的，青灰壳上沾着水珠，油一烫，“噼啪”跳两下，壳就泛出淡淡的粉红。
去年立春，我妈发烧躺了三天，药吃了不少，就是身上没劲儿。第四天早上，她忽然让煮一锅小米粥，又让我去楼下小菜摊买萝卜。那会儿我正刷短视频，随口问：“萝卜能退烧？”她没抬头，一边擦萝卜一边说：“不是退烧，是把冬里闷住的那股浊气，顺顺当当做个出口。”她切萝卜时手有点抖，但丝还是匀得像绣花线。那天中午，她吃了半张春饼，卷着萝卜丝和韭菜，没碰虾——说腥气太重，胃还虚着。可饭后她坐在阳台小凳上，盯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看了好久，忽然说：“你看，树杈最尖那儿，是不是有绿豆大的苞？”我凑过去，真看见了，青紫一团，硬邦邦的，可底下已经泛出点毛茸茸的绿意。
2月4号，阳历立春。不是气象台发通知那天，是你听见窗外麻雀叫得比前两天响了，是你发现晾衣绳上的棉衣晒着晒着，袖口悄悄有点潮，是你咬下第一口萝卜丝时，舌尖上那股清冽的辣劲儿，直冲脑门儿，鼻子一酸，眼睛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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