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许都宫门外,天子刘协一度下诏,命全国州郡严加防备地方军阀。诏书写得很庄重,可真正能立刻执行下去的地方,却屈指可数,多集中在曹操的势力范围之内。朝廷还在,诏书照发,但在许多诸侯眼里,这份诏书的分量,已经远不如曹操、刘备、孙权的一道军令。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问题慢慢浮出水面:东汉的官制和“编制”,还在继续运转,可地方诸侯纷纷自封官爵,朝廷任命的“在编人员”,和诸侯自封的“编外人员”,界线越来越模糊。到了刘备集团崛起时,他身边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关羽、张飞、诸葛亮、赵云、法正、庞统、糜竺、孙乾、马超、黄忠——到底有几位真的算东汉朝廷命官?又有几位完全游离于东汉官方体系之外?
这个问题,看似细枝末节,却恰好能看出东汉末年政权的“名分”和“实权”之间,究竟错位到什么程度。
一、曹操替朝廷“发编制”,刘备先吃了红利
东汉末年,官职不缺,缺的是谁说了算。皇帝刘协名义上仍是大汉天子,但他能决定的事情很有限,尤其是军政要职的任命,大多落在曹操手里。换句话说,许多“汉朝命官”的名号,其实是曹操帮忙跑下来的。
刘备就是典型例子。
他早年在北方辗转,做过安喜县尉、平原县令、平原相,这些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东汉地方官,官秩从百石往上,但影响有限。转折点在建安三年,刘备暂时归附曹操,带着关羽、张飞进了许都。曹操很精明,没有把他们当普通降将,而是给足了面子:刘备被任命为左将军,领豫州牧,并封宜城亭侯,这是妥妥的二千石高级官员,位列九卿行列。
在这个任命里,刘备是“在编”的,而且是高配。关羽、张飞也跟着沾光,各自获授中郎将。中郎将虽不算顶级,但已属于朝廷正式军职,有品级,有俸禄,有记录。
这些官职,从程序上看,都出自汉献帝之手,诏书也确实由朝廷发出。可要说谁真正拍板,多数人心里都明白,是曹操。刘备后来每每自报家门,“左将军领豫州牧、宜城亭侯”,听上去风光,其实是曹操给他戴上的“汉家桂冠”。
不过,这顶桂冠,他戴得很不安心。
建安二十四年,形势已经发生巨变,刘备在蜀地站稳脚跟,自号汉中王之后,干脆写信把自己在汉献帝那儿领的印绶统统退回去。那封信的实质意义,不止是辞官,更像是对东汉体制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不在你们这个系统混了。”
从这一步开始,他身边的人,也逐渐从“朝廷在编”变成“自家编外”。
二、刘备集团十人名单,谁算“官面上的人”?
刘备集团的核心人物,通常会提到五大将: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加上文臣:诸葛亮、庞统、法正、糜竺、孙乾。十个人,名声各有高低,形象也被《三国演义》塑造得极具传奇色彩。但若回到史书,放在东汉官制里,一个个去看履历,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关羽、张飞属于大家公认的“体制内人员”。《三国志》记载很清楚:刘备归附曹操时,二人并为中郎将。建安五年,关羽斩颜良后,又升为偏将军,并封汉寿亭侯。这个“亭侯”虽是低级爵位,但毕竟是侯,有食邑,有正式爵号。偏将军也是朝廷建制内的将军号,并非刘备自封。
张飞就简单一些,史书只说他为中郎将,后续是否再升,不见明确记载,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曹操系统里,已被认作“汉朝将官”,ただ未必有爵。
除了刘、关、张,刘备集团里还有两位明显拿朝廷俸禄出身的——糜竺与糜芳兄弟。曹操在试图拉拢刘备力量时,也没忘记这对豪族兄弟的价值,“表竺领嬴郡太守,竺弟芳为彭城相”。太守、相,这两职都是东汉正经地方长官,太守为郡主官,二千石;国相则是诸侯国或侯国的行政、军政一把手,职权非常实在。
这样算下来,刘备集团这十人里,至少有五人明确属于“东汉朝廷在编人员”:刘备本人、关羽、张飞、糜竺、糜芳。只不过糜芳一般不会被算在最核心的十人之列,所以表面看,是“十人中已有三、外加一个没算在十人名单里的糜芳”。
但仅凭这样一笔带过,有点不够过瘾,还是得逐个捋一捋。
三、“五虎上将”当中,谁真在册,谁根本没领过汉家的饷?
说到武将,绕不开“五虎上将”这个组合。虽然“五虎”这个称呼,是后人总结出来的,《三国志》只是把关、张、马、黄、赵合传,但不影响他们在蜀汉军中的核心地位。真正放在东汉体制来看,这五个人的“编制状况”差别很大。
关羽、张飞前面已经提过,都有实打实的东汉官衔。关羽还加封了汉寿亭侯,这一层身份,哪怕他后来跟着刘备离开曹操阵营,名义上依旧是“汉朝列侯”。只不过等刘备退还印绶、彻底与汉献帝的官爵切割后,这个身份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马超的情况,比关羽、张飞要复杂得多。
马超本是西凉军阀马腾之子,早年就受到朝廷正式任命。《三国志·马超传》里说得很清楚:马腾被征入朝为卫尉,马超则为偏将军、都亭侯,“领腾部曲”。卫尉是九卿之一,管理宫廷警卫;马超的偏将军、都亭侯,同样是诏命在身的正式官职。都亭侯爵位略低于汉寿亭侯,但毕竟是侯。
之后马超又升任徐州刺史,甚至还曾官至谏议大夫。刺史在东汉本就是朝廷派出的监察、军政双重代表,横跨州郡之上。马超有没有真正赴任,史书不太强调,可这不影响“编制上有他名字”的事实。
这么一来,“五虎”之中,关羽、张飞、马超三人,都可以肯定属于东汉朝廷在编军职。不过马超后来起兵反曹,投奔刘备,再入蜀汉阵营,不得不说,他的官场履历比其他人更曲折一些。
黄忠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早年在荆州刘表幕下,为中郎将。刘表是荆州牧,中郎将这个职务,理论上可以由州牧自行设置,属于地方武官。后来曹操入荆州,“假行裨将军”,让黄忠继续统属长沙守将韩玄。这个“假行裨将军”的“假”,就是临时委任,有点类似试用或权任。若黄忠一直留在曹操体系中,按理说有机会转正,成为朝廷正式裨将军。可偏偏刘备南下,局势大变,黄忠选择了“委质于先主”,带着部曲投靠刘备。
试想一下,这就属于“试用期内跳槽”,东汉军官名册上,肯定不会为他长期保留正式的将军记录。因此,从严来说,黄忠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东汉朝廷正式军号,只能算半只脚踏进过门槛。
赵云则更干脆。
他跟着刘备南征北战,立下功劳无数,却几乎完全没在东汉朝廷的任官系统里露过脸。赵云出仕时,天下格局已经大乱,地方势力纷纷自立,他的官职,几乎全部来自刘备的内部任命。无论“牙门将军”也好,“翊军将军”也罢,名头虽响,却不在东汉官方编制之内。朝廷给的饷银、粮米,压根没他的份。
综上来看,就五虎将而论,真正“体制内”的是关羽、张飞、马超;黄忠半在不在,赵云则一直是标准的“编外精英”。
不得不说,这种情况挺耐人寻味:在民间传说中名气最响的赵云,没有汉朝官身;反而是后来风头稍逊的马超,履历里官爵一串接一串。
四、诸葛亮是刘备“自造岗位”,法正却曾是朝廷县令
武将这边分出个大概以后,再看文职核心。
诸葛亮在三国故事里,是绕不过去的人物,但如果从“东汉朝廷官员”这个角度看,他的起点就很特别。隆中时的诸葛亮,只是个隐居南阳的寒门士人,与朝廷没有任何任命关系。直到赤壁之战前后,被刘备请出山,才取得了“军师中郎将”的头衔。
严格说,“军师中郎将”这种职务,本非东汉标准官名,是刘备在荆州自创的职务,拿的是刘备的“军饷”,受的是刘备的节度。刘备入蜀后,诸葛亮官阶水涨船高,做到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这些名号听上去颇有声势,但从东汉官制角度看,依旧属于刘备集团自己发明的岗位。
刘备称汉中王后,再称帝于章武元年,也没有按汉武帝旧制,为诸葛亮册封侯爵。要知道,按旧例,丞相、将军中的顶级重臣,多半要有列侯身份才“名正言顺”。刘备这一安排,某种程度上等于自己重新“立规矩”,与汉家旧制拉开了距离。
所以,说诸葛亮是东汉“编外人员”,并不夸张。他的全部公共身份,都是和刘备政权绑定,而不是和汉献帝所在的中央朝廷绑定。
和诸葛亮相对,法正的出身有点“更传统一点”。
法正早年主要在益州一带活动,曾为益州新都县令。这是标准的东汉地方官,县令多为百石或二百石不等,其任命途径、俸禄支付,都在朝廷官制框架之内。之后他离开刘璋,投奔刘备,被任命为军议校尉。这个“军议校尉”则类似诸葛亮的军职,同样属于诸侯自设军官范畴。
换句话说,法正的“出身”在体制内,是有过正式东汉官职的;到了刘备帐下,才转为“新体系”的军政骨干。
庞统则是另一路。
他早年以“南郡功曹”身份出现,功曹是郡守所辖属官,承担举荐人才、文书政务。功曹的任命,多由州郡首长自行决定,属于地方自设佐官,朝廷不会一一录入中央官员名册,不发俸禄,只允许在地方财赋中列支。刘备用人时,让庞统任“军师中郎将”,与诸葛亮并列,这个职务仍旧是地方军权体系的一部分,在汉献帝这边,不算官。
孙乾则更偏向“外交秘书”的角色。
他在刘备“领徐州”时,被辟为从事。从事也属于州牧、刺史幕僚系统中的属僚,类似秘书、参议官。东汉制下,州牧的从事任免权多掌握在地方本身,中央只是承认州牧这个大框架,至于州牧府里的治中、别驾、各类从事,朝廷不具体过问,更不会单独册命官职。所以,无论是徐州从事孙乾,还是南郡功曹庞统,归根结底都不能算东汉“在册官员”。
数到最后,刘备集团这十个核心人物中,真正有东汉正式官职经历的,是刘备自己、关羽、张飞、马超、糜竺、法正,再加一个常被忽略却有实职的糜芳。赵云、诸葛亮、庞统、孙乾,则从头到尾是“编外干员”,他们的舞台,直接跳过了东汉朝廷,落在诸侯自建的政权之中。
五、名分、编制与实力:乱世中的另一张“考勤表”
从某个角度看,这十个核心人物的“编制问题”,像是一张别样的考勤表。谁曾拿过汉家的俸禄,谁的名字写入过官方任官册,谁从始至终只对诸侯负责,都在这张表里有迹可循。
有一点颇值得玩味:在后世口碑最高的几个人里,诸葛亮、赵云都是典型的“编外人士”。诸葛亮的声名,来自蜀汉政权本身的记忆与塑造,尤其是丞相时期的内政、北伐;赵云则靠一次次救主、护旗、稳军心的战功赢得赞誉。但从“东汉朝廷”的角度说,他们甚至不能算“汉官”,只是地方政权中的重要将佐。
反过来看,马超、法正这类人物,哪怕后来改换门庭,站在刘备这边,履历里却始终带着一段东汉官职经历。他们一度代表过汉家正统的地方管理力量,再投身地方诸侯阵营,身上的那点“体制印记”,多少还在。
刘备身边那几位豪族出身的人物,糜竺、糜芳,更凸显了这个时代一个常见的路径:地方大族通过接受朝廷任命,进入官场体系,再借势投向合适的诸侯。糜竺能做到嬴郡太守,糜芳为彭城相,这说明糜氏在东南一带实力雄厚。等到他们跟随刘备,身份不只是“刘备幕僚”,更是代表着一股地方士族的资本力量。
黄忠则介于两者之间。他在刘表军中为中郎将,技术上说,可进可退。曹操击破荆州时,看中他的本领,给了个“假行裨将军”的头衔做试探,想进一步把他纳入东汉军官序列。黄忠最终选择“改换门庭”,把这条路掐断在半截,历史上也就很难再把他列入正式的东汉官员之列。
从官制角度去剖开刘备集团,表面上是算人头、点履历,其实,它反映出来的,是东汉末年的一个怪现象:朝廷与诸侯之间,形成了两套并行的“用人体系”。
一套,仍保留在汉献帝名下,由曹操主导。官员的册命、升迁、记载,都按老规矩走,只不过权力集中在一个权臣手里。另一套,则是以刘备、孙权、刘璋、张鲁等地方势力为核心,自己设计官名、任命属臣,俸禄也从自己的地盘里开。两套体系在一定时期内并行不悖,甚至互相交叉——像马超那样,一边在汉朝记录里挂着“偏将军、都亭侯”,一边在地方又拥有自己的部曲与地盘。
当刘备在建安二十四年退还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时,他实际上是做了一个很明确的选择:不再依赖东汉那一套官僚体系的合法性,转而完全依靠自建的刘氏政权体系来证明自己的地位。由此,他身边人的身份,也随之从“兼有朝廷官身”逐步转变为“纯粹蜀汉臣子”。
单从“是不是东汉朝廷命官”这一条来区分,刘备集团的十个核心人物,横跨了这两套体系:有人靠朝廷起步,有人从民间直接被诸侯启用,有人在中途半路跳槽,还有人一辈子都没与朝廷官制真正发生过关系。乱世之中,名分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已经不再是唯一的门槛,真正决定一个人在历史上留下多重印记的,还是他在具体政权中的位置与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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