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老街还在沉睡。

只有“阿源面馆”的后厨,亮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咕嘟冒泡的大汤锅。

蒸汽氤氲,像老电影里模糊的旧时光。

汤是昨夜就吊上的。

筒子骨敲开,老母鸡褪净,几尾小鲫鱼用纱布细细包好。

冷水下锅,大火烧开,再转成文火,慢慢地熬,熬上整整一夜。

直到骨髓里的精华,皮肉里的胶质,鱼骨里的鲜甜,全都融进这一锅乳白醇厚的汤里。

这不是汤。

是时间,是耐心,是这条老街几十年都没变过的踏实味道。

我捞起一把碱水面。

这面,是我自己轧的。

面粉要用河套平原的麦子,筋道。和面时加一点土碱水,揉透,醒足,再上机器一遍遍压。

压出来的面条,细而匀,微微发黄,煮熟后爽滑弹牙,能挂住汤汁。

老街坊们说,阿源的面,有“筋骨”。

开水下锅,长筷拨散。

我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秒不能多,一秒不能少。

捞起,沥水,盛入早就放好猪油、酱油、盐和葱花的粗瓷大碗里。

然后,从汤锅最中心,舀起一勺滚烫雪白的浓汤,高高举起,“哗啦”一声冲进碗里。

瞬间,猪油化开,酱油的酱色在乳白的汤里漾开墨迹般的花纹,葱花被激出最烈的香气。

热气扑面。

这就是“阳春面”。

最简单,也最见功夫。

门外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最早的一批客人来了。

送牛奶的老王,扫大街的李婶,开早班公交的刘师傅。

他们不用点单,自己找位置坐下。

我也无需多问,面好了,端上去便是。

“阿源,今天汤头靓啊。”老王眯着眼,吹开热气,啜了一口汤,发出满足的叹息。

“是你起得早,嘴巴灵。”我笑着擦擦手。

李婶吃得慢,细细品味每一根面条:“还是你这儿的面吃得舒服,我孙子带我去的那些大馆子,花里胡哨,没滋没味。”

刘师傅呼噜呼噜吃完,一抹嘴,把五块钱硬币放在油腻腻的木头柜台上:“走了阿源,赶班去。”

“慢走。”

硬币落入铁皮饼干盒,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就是我的生活。

五年了,每天如此。

守着这家父亲传下来的、只有六张桌子的小面馆,守着这锅汤,这碗面,这些老街坊。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安稳,像后巷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慢慢生长。

直到那天,姑妈来了。

她是开着新买的白色小轿车来的。

车停在面馆狭窄的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喇叭按得有点急,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姑妈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和店里常年萦绕的猪油香、葱花香格格不入。

她穿一件亮紫色的绸缎衬衫,烫着时兴的小卷发,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小的金戒指。

进门就皱起了眉头,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

“哎哟,阿源,你这地方,还是这么……有烟火气。”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掉了漆的桌椅,被蒸汽熏得发黄的墙壁,还有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

那眼神,像在看什么需要清理的旧物件。

“姑妈,你怎么来了?快坐。”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给她拉了把看起来最稳当的椅子。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她没坐,用手指蹭了一下桌面,看看指尖,又抽了张纸巾用力擦了擦,“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就窝在这小破店里?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接话,转身去倒水。

铁皮水壶有点重。

“你别忙了。”姑妈摆摆手,“我听说,你这面馆生意还行?就靠这碗光面?”

“还过得去,街坊邻居照顾。”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过得去?”姑妈嗤笑一声,拉开她那个精致的小皮包,拿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你看看,现在外面什么世道了?‘餐饮风口’!‘单品爆款’!‘连锁扩张’!谁还跟你一样,守着个破炉子熬汤?”

她摊开报纸,手指点着一篇财经报道,上面印着几个油光满面的企业家和“融资千万”、“打造品牌”的粗体大字。

“你这个面,我小时候就吃过,你爸做的。”姑妈放软了点语气,“味道是还行。但光味道好有什么用?你不会包装,不会营销,不会搞噱头!就知道傻做。”

她凑近一点,身上的香水味更冲了。

“阿源,姑妈是想帮你。你这店,还有你这手艺,埋没在这里,太可惜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你想怎么帮?”

姑妈笑了,身体往后一靠,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一下。

“我入股。”

“我出钱,你出手艺。我们把这店做大!开分店,搞加盟,做成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姑妈家传面’!响亮不?”

“到时候, logo 要设计得时尚点,店面要装修得亮堂点,碗筷都要统一的。你这老汤配方……得稍微改改,标准化,好复制。再搞点营销活动,找几个网红来拍视频……”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飞快,手指在空中划拉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霓虹招牌和排队的人龙。

而我,只是听着。

听着她如何规划我的面馆,我的汤,我的面。

“你爸死的早,姑妈就是你在城里最亲的人了。我能害你吗?”她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恳切,“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出技术,占两成干股,我出资金和运营,占八成。赚了钱,按股分。你放心,姑妈不会亏待你。”

两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揉面留下的。

手背上有几点烫伤的小疤,是熬汤溅起的油星。

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印子,是某次切葱走神留下的。

这双手,只会做面。

“怎么样,阿源?”姑妈期待地看着我,“你别犹豫了。机不可失。”

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

刘师傅吃完面,隔着玻璃窗对我挥了挥手,骑上他的电动车走了。

铁皮饼干盒里,又多了几个“叮当”作响的硬币。

我收回目光,看向姑妈热切的脸。

点了点头。

“好。”

声音有点干。

姑妈顿时喜笑颜开,又重重拍了我两下:“这就对了!我的好侄子!咱们一家人,齐心合力,肯定发财!”

她雷厉风行,当天就找来了律师模样的朋友,拟了简单的入股协议。

我签了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技术入股,占股20%”那一栏的后面。

笔尖有点涩。

姑妈拿着协议,眉开眼笑,小心地收进她的皮包里。

“等着吧阿源,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香水味在店里残留了很久。

我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还在微微翻滚的老汤

乳白色的汤汁,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拿起长勺,轻轻搅动了一下。

汤底沉淀的精华,随着漩涡,慢慢浮起,又慢慢沉下。

像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章:黄金时代与消失的“筋道”

姑妈说到做到。

她的“资金和运营”,像一阵旋风,席卷了这家安静了二十年的小面馆。

首先消失的,是那块斑驳的木头招牌——“阿源面馆”。

几个工人开着货车来,三下五除二把它卸了下来,随意地靠在墙角。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亮红色的亚克力招牌,上面用醒目的黄色卡通字体写着:“姑妈家传面”。

招牌右上角,还有一个咧开大嘴笑的、胖乎乎的姑妈卡通头像,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

到了晚上,招牌还会亮起霓虹灯,红黄两色光交替闪烁,映得半条老街都变了颜色。

老街坊们路过,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哎哟,这招牌……可真热闹。”李婶仰头看着,表情复杂。

“阿源这是要发达啦?”老王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顾自点上,“搞这么大阵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工人们爬上爬下。

店里的桌椅全被搬走了,堆在后巷,像一座小山。

新的桌椅运来了,是那种轻便的塑料材质,颜色鲜艳,但看上去轻飘飘的。

墙壁被粉刷得雪白,挂上了一些印刷精美的画框,里面是笑容夸张的模特端着碗面的照片。

地面铺了光可鉴人的瓷砖。

最让我不适的,是厨房。

我的那口用了十几年、被油脂浸润得乌黑发亮的铸铁汤锅,被姑妈嫌弃“不卫生”、“影响形象”,勒令换掉。

换上了一口巨大的、不锈钢的、带电子控温的汤桶。

“这样标准,好控制温度和时间,口味稳定!”姑妈指挥着工人安装,语气不容置疑。

我常用的那块厚重的枣木案板,也被撤下,换成了白色的塑料砧板。

就连我轧面的小机器,也因为“效率太低”,被姑妈请来的“餐饮顾问”评估后,建议替换成大型商用压面机。

“阿源,时代变了,要规模化生产!”姑妈拉着我,指着那台银光闪闪的机器,“你看,这多气派!一小时出的面,够你原来做一天的!”

她请来了装修队,把原本通向后厨的帘子拆了,改成透明的玻璃隔断。

“这叫‘明厨亮灶’,让客人看得清楚,吃得放心!现在流行这个!”

透过玻璃,客人能一眼看到里面不锈钢的灶具、整齐的厨师服、还有墙上贴着的各种“卫生标准”、“操作流程”。

开业前一天晚上,姑妈带着她所谓的“核心团队”——一个负责营销的年轻小伙子,一个负责财务的中年女人,还有两个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厨师”——来到店里,进行“最后培训”。

她拿出几页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新的配方和标准操作流程。”姑妈把纸发给大家,一人一份,“以后,就严格按照这个来。汤的熬煮时间、温度、配料比例,面的重量、煮制时间、碗里调味品的克数,全部都要精确!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

我拿起那份“标准流程”。

上面写着:

高汤制备:使用“姑妈牌浓缩高汤膏”(每50升水添加1公斤膏体),混合鸡骨、猪骨(比例3:7),煮沸后维持98摄氏度熬制6小时。使用电子秤精确称量。

面条制备:使用“金麦牌”特制高筋面条,编号T-7。每份面标准重量为200克±5克。煮制时间:沸水下锅,精确计时3分45秒。

调味包:每碗面标配“姑妈秘制调味包”一份(内含粉末状猪油、酱油、盐、味精、呈味核苷酸二钠等复合调味料),需在面煮制完成前30秒于碗底放入。

浇头:标准配置为脱水香葱末3克,真空包装溏心卤蛋半颗。

“这……这是什么?”我指着“浓缩高汤膏”和“调味包”,手指有点抖。

“这是现代化工艺!”姑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我是什么不开化的老古董,“阿源,你那套太原始了,费时费力,还不稳定。这个多好,味道统一,效率高,成本还低!你知道你原来每天买骨头、买鸡要花多少钱吗?”

“可是……味道……”

“味道你放心!”姑妈打断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棕黄色的膏状物,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我用过了,味道差不多的!再加点骨头一起煮,更香!顾客吃不出来!”

她转头对那两个穿着崭新白色厨师服、但眼神有些茫然的“厨师”说:“你们俩,以后就主要负责煮面和配碗,严格按照流程来。阿源,”她又看向我,“你负责监督,还有,原来的老客,你熟,多招呼。”

那两个“厨师”点了点头,拿起流程纸仔细看。

我看着他们年轻却有些麻木的脸,又看看姑妈志得意满的表情,再看看手里这份轻飘飘的“标准”。

后巷里,我那口旧汤锅和枣木案板,静静地躺在杂物堆里,蒙上了灰尘。

第二天,“姑妈家传面”正式开业。

鞭炮震天响,红色纸屑铺了一地。

姑妈请来的舞狮队卖力地表演,锣鼓喧天。

几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在门口发放传单和折扣券。

“开业大酬宾!吃面送卤蛋!消费满三十抽奖!”

巨大的音响放着热闹的流行歌曲。

很多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其中不少是陌生的、年轻的面孔。

他们举着手机拍照,对着那个卡通招牌和玻璃厨房指指点点。

店里的六张新桌子,很快就坐满了。

两个新厨师在玻璃后面忙碌着,动作有些生疏,但严格按照流程:称面、看计时器、撕开调味包、舀汤……

姑妈穿着那件亮紫色衬衫,系着一条崭新的、印着卡通头像的围裙,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客人中间。

“各位慢用啊!味道好记得发朋友圈哦!给我们‘姑妈家传面’点点赞!”

她声音洪亮,笑容标准。

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有些无所适从。

不断有新的客人进来,很多是拿着手机,看着点评软件找过来的。

“老板,你们家招牌是哪个?”

“就是这个,‘姑妈家传传承阳春面’!”姑妈抢先回答,递上菜单,“原价十八,开业特惠只要十二块八!超级划算!”

客人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

面很快端上来了。

统一的白色厚瓷碗,碗边印着那个卡通头像。

汤色是乳白的,但那种白,似乎过于均匀,少了些自然的层次感。

面条整齐地堆在碗中央,上面漂着几点稀疏的脱水葱花,旁边躺着半颗颜色鲜艳的卤蛋。

客人拿起筷子,搅拌,吃了一口。

我看到有人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吃着。

也有人拿出手机,对着碗拍照,然后低头快速打字。

姑妈走过去,笑着问:“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客人抬起头,礼貌地笑笑:“嗯,还行。”

“还行就是好!”姑妈朗声笑道,“喜欢就常来啊!以后我们会推出更多新品!”

中午的客流高峰过去后,姑妈兴奋地清点着收银机里的钞票。

“你看看,阿源!这才一中午,赶上你原来好几天的营业额了!我说什么来着?还得靠营销,靠包装!”

我走到后厨。

那口不锈钢汤桶温控显示98度,咕嘟咕嘟地响着。

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几大桶“姑妈牌浓缩高汤膏”,还有整箱的“秘制调味包”。

两个新厨师坐在旁边休息,玩着手机。

其中一人看到我,收起手机,问:“老板,这汤……好像有点淡了,要不要再加点膏?”

我看着那桶泛着规整泡沫的汤,摇了摇头。

“按流程来吧。”

我走到后巷。

旧汤锅冷冰冰地靠在墙角,里面还有一点点昨夜残留的、已经凝固的油脂,泛着灰白的光。

枣木案板上,落了几片槐树的叶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案板粗糙的表面。

那上面,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刀痕,深深浅浅,记录着父亲和我,二十年来,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第三章:沉默的收银机与姑妈的算盘

“姑妈家传面”的红火,持续了大概一个月。

新鲜的招牌,热闹的开业活动,打折促销,再加上姑妈找人在几个本地生活号和短视频平台做的推广,确实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年轻人,甚至有些住在远处的人特意跑来“打卡”。

店里时常坐满,门口的塑料凳子也经常被等位的人占据。

姑妈脸上的笑容,像盛夏的太阳,明晃晃的,从未褪去。

她几乎每天都来店里,穿着越来越时髦,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指挥服务员,招呼客人,检查后厨流程,清点收入。

她甚至印了名片,头衔是“姑妈家传面品牌创始人兼总经理”。

而我,更像一个局外人。

我依然每天凌晨四点起来,但不再需要熬汤。

我只是习惯性地早起,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一会儿,看着崭新的、陌生的、冰冷的一切。

然后,看着那两个新厨师,按照流程,撕开一袋袋浓缩膏,倒进不锈钢汤桶。

看着他们用电子秤称好面条,盯着计时器煮面。

看着他们机械地撕开调味包,将灰褐色的粉末倒进碗底。

我的工作,被姑妈定义为“技术顾问”和“老客维系”。

实际上,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人来人往。

偶尔有老街坊进来,比如李婶或者老王,他们会习惯性地跟我打招呼,然后看着花里胡哨的菜单和陌生的价格,犹豫半天,最后可能还是点一碗最便宜的“传承阳春面”。

面端上来,他们吃几口,有时会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惋惜?是陌生?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不再夸汤头“靓”,也不再赞面条有“筋骨”。

只是沉默地吃完,付钱,离开。

走的时候,脚步似乎比以前快了些。

姑妈不在意这些。

她只在意收银机里不断跳动的数字,在意每天打烊后统计的营业额。

“阿源,你看看!今天又破纪录了!”她拿着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兴奋不已,“照这个趋势,最多三个月,我们就能收回前期投资!接下来,就是纯赚!”

她开始跟我描绘更宏伟的蓝图。

“等这家店稳定了,我们就开分店!市中心商业街开一家,大学城开一家,火车站开一家……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姑妈家传面’一号店、二号店……我们要做成连锁品牌!”

“到时候,你就不用天天守在这里了。你是技术总监,负责培训和品控!我们还要建中央厨房,统一配送汤料和面条,保证所有店味道一模一样!”

她说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餐饮帝国在她手中崛起。

我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心里却像后巷那口被遗弃的旧汤锅,空荡荡,冷冰冰。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先是店里等位的人渐渐少了。

然后,常来的那些年轻面孔,出现的频率也低了。

点评软件上的评价,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汤头味道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工业感。”

“面条软趴趴的,没有嚼劲。”

“分量好像变少了?还是我胃口变大了?”

“除了装修新点,没啥特别的,不会再来。”

当然,也有好评,大多是夸装修好看、适合拍照、服务态度好之类的。

姑妈看到差评,会很不高兴。

“这些人,根本不懂吃!鸡蛋里挑骨头!”她会让负责营销的小伙子去联系那些差评用户,试图送优惠券让对方删评,或者自己注册账号去反驳。

“我们的汤和面,都是标准化生产,品质绝对稳定!肯定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

她坚信问题不是出在产品上,而是营销力度还不够大,或者优惠力度还不够吸引人。

于是,她又推出了新的促销活动。

“第二碗半价!”

“周末消费送饮料!”

“充值会员享八折!”

这些活动,吸引来一些冲着便宜来的客人。

店里有时又会热闹一阵。

但姑妈脸上的笑容,渐渐不那么明媚了。

她开始更频繁地查看流水,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活动做了,人来了,但人均消费怎么这么低?都是来占便宜的?”

她开始算计成本。

“这个浓缩膏,能不能换更便宜的供应商?”

“面条每份200克,是不是太多了?改成180克行不行?客人看不出来的。”

“卤蛋成本太高,以后送鹌鹑蛋,或者……不送了,就说活动结束了。”

她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我的“技术顾问”津贴上。

“阿源啊,你看现在店里运营也上正轨了,这两个厨师也熟练了。你每天来坐镇,也挺辛苦的。不过呢,咱们亲姑侄,明算账。你这个顾问的工资,是不是可以……”

我没等她说完,就说:“不用给我工资了。”

姑妈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哎呀,阿源,还是你懂事!等咱们店赚大钱了,姑妈肯定不会忘了你的!你那两成干股,年底分红,少不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槐树的叶子,从浓绿渐渐染上了一点鹅黄。

秋风起了,带着凉意。

“姑妈家传面”的生意,像被这秋风吹凉了一样,一天比一天清淡。

促销活动像强心针,打一针,好一阵,但药效过去,反而更疲软。

店里的客人,又变回了以附近老街坊为主。

但他们进来,往往只是喝杯水,歇个脚,聊聊天。

真正点面吃的人,越来越少。

即使点,也大多只点那碗最便宜的“传承阳春面”。

姑妈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开始变得焦躁,易怒。

经常能听到她在后厨训斥那两个厨师。

“汤的味道不对!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

“这面煮过头了!软成这样怎么吃?”

“客人都说咸!你们放调味包没数吗?”

两个厨师很委屈,他们一直是严格按照流程操作的。

流程是姑妈定的,调料是姑妈采购的。

有一天下午,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姑妈坐在崭新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店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突然对我说:“阿源,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看着她,半晌,才说:“面,不对了。”

“面不对?”姑妈像是被踩了尾巴,“怎么不对?面条是正规厂家生产的!高筋粉!煮制时间精确到秒!哪里不对?”

“味道不对。”我轻声说,“汤,没有骨头和时间的味道。面,没有筋道。心,不在里面。”

“你少跟我扯这些玄乎的!”姑妈烦躁地站起来,“什么心不心的!我看就是位置不好!这条老街,都是些老穷鬼,舍不得消费!要不就是营销还不够狠!”

她走来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清脆而焦灼的响声。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猛地停下,看向我,眼睛里又燃起一种异样的光,“阿源,我们得变!”

“怎么变?”

“做网红产品!”姑妈斩钉截铁,“我看现在流行那种……堆满料的面!大块牛肉,肥肠,炸蛋,铺得满满当当!拍照好看!我们就做那个!”

“可我们……是阳春面。”

“阳春面怎么了?就不能创新吗?”姑妈语速飞快,“改个名字,叫‘霸气牛魔王拌面’、‘销魂肥肠盖浇面’!汤底……汤底就用麻辣火锅底料!够味!肯定火!”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看着姑妈那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红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张罗。

新的菜单设计出来了,图片花花绿绿,名字一个比一个夸张。

新的原料采购回来了,冷冻的合成牛肉片,预制好的肥肠,廉价的火锅底料块。

后厨里,开始飘出浓烈刺鼻的麻辣和厚重的香料味。

那口不锈钢汤桶,被彻底冷落在一旁。

两个厨师面对新的“流程”,更加无所适从。

“姑妈家传面”的招牌还没换,但店里卖的东西,已经和“家传”,和“面”,都没什么关系了。

偶尔有被奇葩名字吸引进来的年轻人,点一碗“霸气牛魔王拌面”。

端上来的,是煮得过软的面条,拌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酱料,上面盖着几片干瘪的牛肉和蔫黄的青菜。

客人吃几口,往往就放下了筷子。

店里的差评,更多了。

“挂羊头卖狗肉!”

“难吃得要命,完全是骗钱!”

“求求店家做个人吧,别再糟蹋‘家传’两个字了。”

姑妈看着这些评价,气得摔了好几次鼠标。

但她仍然不肯认输。

她觉得,一定是营销的“爆点”还没找到。

第四章:八十万分账与两万块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了。

老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干枯的手。

“姑妈家传面”的店里,比外面更冷清,更冷。

暖气开得很足,但那种热,是燥热,闷在空旷的店里,让人透不过气。

新换的“霸气”系列菜单,孤零零地立在柜台旁,彩色的塑料边角有些卷曲。

收银机一整天都难得响几次。

两个厨师大多数时间都坐在后厨玩手机,或者发呆。

姑妈来得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不再大声指挥,也不再检查流程,只是来了就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按着手机计算器,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发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空气中,除了残留的、令人不快的麻辣调料味,还有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默。

我知道,快了。

该来的,总要来。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顶,好像随时要塌下来。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只有我和姑妈。

她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柜台后的我。

眼神复杂,有疲惫,有烦躁,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阿源,你过来,坐下。”她指了指她对面的塑料椅子。

声音有些干涩,不像往常那样洪亮。

我走过去,坐下。

塑料椅子很轻,我坐下时,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姑妈从她那个已经不那么簇新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又拿出一个计算器,放在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阿源,咱们这家店,从重新开业到现在,也快半年了。”她开口,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打印纸,“这半年来,姑妈我真是操碎了心。跑前跑后,找关系,搞宣传,管采购,管人事……里里外外,全都是我一个人在张罗。”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你也看到了,生意……起起伏伏。开头是不错,但后来……唉,大环境不好,竞争也激烈。”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计算器,“不过,总的来说,这半年,我们还是有盈利的。”

她把那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简易的财务报表。

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支出,成本,毛利……

最下面一行,是一个被圈出来的数字。

“你看,”姑妈用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数字上,“净利润,八十万三千五百二十四块六毛。”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混杂着某种强调的意味。

“八十万!阿源,半年,八十万!放在以前,你这小面馆,十年也赚不到这么多吧?”

我没有去看那些具体数字,只是看着姑妈的脸。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但那光和开业时的兴奋不同,多了些急切,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这都是姑妈我运营得好!把握了风口,做了正确的决策!”她挺直了背,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虽然中间也遇到点小波折,但总体方向是对的!这证明了我们的模式是成功的!”

成功?

我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店面,扫过墙角堆积的、还没用完的廉价火锅底料箱子。

成功就是让老街坊不再进门,成功就是收获一堆“难吃”、“骗钱”的评价?

但我没说话。

“按照我们当初的协议,”姑妈话锋一转,手指又“啪啪”地按起了计算器,“你技术入股,占两成。八十万的利润,两成就是十六万。”

她停下按计算器的手,看着我。

“十六万,阿源。”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在听。

“但是呢,”姑妈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阿源,你是自己人,姑妈也不瞒你。这半年,看起来是赚了八十万,但实际上,姑妈我投入的成本,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重新装修,花了多少?买新设备,花了多少?做广告宣传,请人拍视频,发传单,搞活动,又花了多少?还有疏通各种关系,办证啊,打点啊,这些隐形成本,都没算在账上呢!”

“还有,姑妈我这半年,天天泡在店里,劳心劳力,这管理费、操心费,总不能不算吧?我外面还有别的生意,为了这店,耽误了多少事,损失了多少钱?”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好像自己真的付出了天大的代价,受了天大的委屈。

“所以啊,阿源,”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咱们不能光看账面上的数字。实际上,姑妈我忙活这半年,自己根本没赚到什么钱,几乎等于白干!还倒贴进去不少人情和精力!”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是呢,姑妈答应过你,不会亏待你。”姑妈话锋又是一转,从文件袋里掏出另一个小信封,厚厚的,“你是我亲侄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爸走得早,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她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两万。

八十万利润,我的两成是十六万。

她给了我两万。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阿源,你别嫌少。这已经是从姑妈牙缝里省出来的了。你知道现在生意多难做吗?后面还要交房租,发工资,进原料……处处都要钱!这两万,你先拿着用。等以后生意更好了,姑妈肯定再多分给你!”

她说着,又把那个装着一沓钱的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

信封口没有封死,能看见里面红色的钞票边缘。

崭新的,硬挺的。

和我那铁皮饼干盒里,那些油腻的、柔软的、带着各种味道的零钱,完全不同。

店里安静极了。

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是叹息。

我看了那信封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了起来。

信封有点分量,但好像又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谢谢姑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还对着姑妈,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姑妈显然松了口气。

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熟悉又刺眼。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站起来,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阿源,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姑妈没看错你!以后啊,咱们姑侄齐心,其利断金!把这品牌做大做强!”

她又开始描绘起那虚幻的未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激昂。

而我,只是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点了点头。

“嗯。”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没有不满。

平静地接受了她分给我的“两万”,以及她那一套漏洞百出、但显然她自己深信不疑的说辞。

姑妈心满意足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响,渐行渐远。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没动。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外面街道的嘈杂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两万块。

买断了我的店,我的招牌,我的汤,我的面,还有我父亲留下的,和我五年坚守的,一切。

我慢慢拆开信封。

里面是二十沓粉红色的钞票,每沓一千,捆扎得整整齐齐。

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我抽出一张,对着灯光看了看。

防伪线很清晰。

是真的钱。

我笑了笑。

把钞票装回信封,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拉开抽屉,把我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拿了出来。

打开盖子。

里面是乱七八糟的零钱,硬币,还有一些皱巴巴的小额纸币。

有老王给的五块硬币,有李婶给的三张一块,有刘师傅给的十块纸币……

我把那个装着两万块的信封,放了进去。

盖上了盖子。

铁皮盒子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第五章:十五天

姑妈拿走七十八万,分给我两万后的第二天,我没有再去“姑妈家传面”。

凌晨四点,我还是醒了。

生物钟像嵌在骨头里一样顽固。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习惯了灶火的温度,习惯了汤锅的咕嘟声,习惯了面粉的气息。

突然静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但我没有起床。

一直躺到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

我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但普通的衣服。

然后,出门。

没有去老街的方向。

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穿过几条陌生的街道,走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房子低矮,墙壁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

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味和饭菜香。

我走进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在修理一个旧收音机。

“李伯。”我打了个招呼。

老头抬起头,看到是我,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阿源来啦?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店铺最里面,掀开一块厚厚的帆布。

下面,是我那口被姑妈嫌弃“不卫生”、“影响形象”的旧铸铁汤锅。

还有那块厚重的枣木案板。

我的老伙计。

它们被李伯保管得很好,虽然落了些灰尘,但完好无损。

“谢谢李伯。”我付了寄存的钱,很便宜。

李伯摆摆手:“谢啥,你这锅和案子,都是好东西,扔了可惜。”

我叫了一辆小货车,把汤锅和案板拉回了我的住处。

我租住在一个筒子楼里,房间很小,但有个独立的、小小的厨房。

我把汤锅仔细刷洗干净,露出它原本黝黑沉润的底色。

把枣木案板也擦了一遍,那些纵横的刀痕,在水的浸润下,显得更深了。

然后,我去市场。

像过去的五年一样,仔细地挑选最新鲜的筒子骨,挑老母鸡,挑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买最好的面粉,土碱,还有小香葱。

回到家,开始熬汤。

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文火。

盖上锅盖,只留一条小缝。

然后,就是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小的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种熟悉的味道。

那是骨头和鸡肉在时间与火候的共同作用下,慢慢释放出的、最本质的醇香。

是胶质溶解,是鲜味物质渗透,是水变成汤的魔法。

这味道,让我心安。

汤在锅里咕嘟着,我拿出面粉,开始和面。

比例,水温,力度,时间。

一切都在我手里,心中有数。

面团在揉搓中渐渐变得光滑,富有弹性。

盖上湿布,让它静静醒发。

等待的时间里,我坐在小小的厨房门口,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层很厚,但偶尔会裂开一道缝,漏下些许天光。

这十五天,我每天都这样过。

凌晨自然醒,然后去市场,回来熬汤,和面,醒面。

下午,我会去老街附近转转。

不靠近“姑妈家传面”,只是远远地看着。

我看到姑妈依然每天去店里,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锁越紧。

我看到店里几乎没有了客人,两个厨师经常坐在门口抽烟,无所事事。

我看到姑妈又换了新的促销牌子,“牛肉面买一送一”、“充值一百送五十”,字写得又大又红,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但进店的人,依然寥寥无几。

我看到李婶和老王他们,宁可去更远一点的馄饨摊,也不再去“姑妈家传面”。

他们偶尔路过店门口,会加快脚步,或者摇摇头。

第七天的时候,我看到姑妈在店门口,和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说话。

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姑妈声音很大,挥舞着手臂。

那男人脸色冷淡,最后拿出一份文件样的东西,指了指,摇摇头,转身走了。

姑妈站在原地,对着那男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垂下手。

那背影,透着一股无力。

第十天,我发现“姑妈家传面”的玻璃橱窗上,贴了一张崭新的招贴。

“本店急转,价格面议。”

下面留了姑妈的电话号码。

红纸黑字,格外刺眼。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招贴上,又滑落。

像一声呜咽。

第十二天,下午。

我熬好了新一锅汤,面也醒得恰到好处。

正准备轧面,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是阿源吗?”电话那头,是姑妈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沙哑,有些迟疑,和往常那种洪亮、自信截然不同。

“嗯,是我。姑妈。”

“阿源啊……”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你现在在哪儿呢?忙不忙?”

“在家。不忙。”

“哦……那,那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店里一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味道。

“有什么事吗,姑妈?”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含糊地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你来一趟吧,就当……就当来看看姑妈。”

我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好。”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

我看着锅里微微翻滚的、乳白色的汤。

蒸汽升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

走向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老街。

走向那家招牌刺眼、如今却门可罗雀的“姑妈家传面”。

第六章:最后的“家传面”

走到店门口时,夕阳正好斜照过来。

“姑妈家传面”那红黄相间的卡通招牌,在残阳里显得有些褪色,有些滑稽。

玻璃门上,“急转”的红纸被风吹得卷起了一个角,哗啦啦地响着。

透过玻璃看进去,店里空空荡荡。

崭新的塑料桌椅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曾经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能看到清晰的脚印。

两个厨师不见踪影,大概已经被辞退或者自己走了。

只有姑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夕阳给她蜷缩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竟透出几分萧索。

我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但单调的响声。

姑妈像被惊醒一样,猛地回过头。

看到是我,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干涩、勉强,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

“阿源来啦?快,快坐。”她连忙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手忙脚乱地想去擦椅子上的灰。

“不用了,姑妈。”我坐下。

塑料椅子依旧发出“吱呀”一声。

姑妈也重新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她看起来老了不少。

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里没了那种咄咄逼人的神采,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茫然。

精心打理的小卷发有些凌乱,亮紫色的绸缎衬衫也起了皱,领口有些松垮。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旧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更像一种背景噪音。

“阿源……”姑妈终于开口,声音干哑,“你……你这些天,还好吗?”

“还好。”我答得简单。

“哦……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目光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我,“店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做不下去了。彻底做不下去了。”

她又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

“没人来。搞活动没人来,降价没人来,换花样还是没人来……都说难吃,说贵,说骗人。”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搞不懂,我真的搞不懂。我投入了那么多钱,那么多精力,装修得这么好,宣传得这么卖力,用的材料……也都是正规厂家的,流程也都是标准化的……怎么会这样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和委屈。

“阿源,你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姑妈还不够努力吗?是姑妈决策错了吗?还是……还是这条街的风水不好?”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有些问题,答案就在那里,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去看,或者,根本看不懂。

“昨天,最后一个厨师也走了。”姑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他说……在这里干着没意思,也学不到东西。工资都不要了,就走了。”

“房东今天也来催下个季度的房租了。”她声音更低了,“还有……之前搞活动,赊了一些供应商的货款,也快到期了……”

她又抬起头,这次,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或者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源,我知道……之前分账的事,是姑妈考虑不周。”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速加快,“姑妈那时候也是被生意冲昏了头,想着快点回本,快点扩张……委屈你了。”

“那两万块钱,你别嫌少。等姑妈……等姑妈渡过这个难关,一定补偿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源,现在只有你能帮姑妈了!”

她的眼神热切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你看,这家店,硬件都是现成的!装修,设备,都是新的!位置也不错!就是……就是生意差点意思。”

“你是懂行的!你最知道这面该怎么做了!你爸的手艺,都在你身上!”

“你回来!你回来帮姑妈!咱们还像以前那样,你用你的老方法熬汤、轧面!咱们不用那些浓缩膏了,不用调味包了!就用最原始的,最好的材料!”

“味道肯定能回来!老街坊们肯定还认你!”

“到时候,生意好了,赚了钱,咱们五五分!不!你六我四!姑妈只要四成!”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生怕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阿源,你说话啊!只要你点头,这家店就有救了!咱们姑侄俩,还能东山再起!”

店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姑妈急促的呼吸声,和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嗒。嗒。嗒。

像倒计时的秒针。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招牌上滑落,店内彻底被昏暗笼罩。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姑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眼中的希冀之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继而转为愤怒,最后又化为深不见底的颓然和灰败。

“你……你不愿意?”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姑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在这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家店,从你换了招牌,换了汤锅,换了面条,换了味道那天起,就已经不是我的面馆了。”

“它是‘姑妈家传面’。”

“它的味道,是你的味道,是浓缩膏的味道,是调味包的味道,是标准流程的味道。”

“它的筋骨,早就断了。”

姑妈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的面馆,”我继续说,目光扫过这冰冷、陌生的一切,“在五年前,我爸把它交给我的时候,就在那里。”

我指了指后巷的方向。

“在后院的杂物堆里,在那口旧汤锅里,在那块枣木案板上。”

“在我的手上。”

我摊开自己的手掌。

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老茧,那些疤痕,那些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它不在这个刷得雪白的墙上,不在这个亮晶晶的招牌上,也不在这个能精确控温的不锈钢桶里。”

“所以,我帮不了你,姑妈。”

我的话说完了。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姑妈呆呆地坐着,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姑妈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握桌边的手。

手指因为用力太久,而有些僵硬、泛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不甘,懊悔,困惑,茫然,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绝望。

“我……我知道了。”

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

她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

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这家她曾经寄予厚望、投入全部心血和金钱的店。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叩、叩、叩”的声响。

那声音,不再清脆有力,而是拖沓,沉重。

像疲惫的鼓点,敲打在落幕的舞台上。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手在门把上停留了片刻。

终究,还是拉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

一阵初冬的冷风,趁机灌了进来,卷起地面上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姑妈的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暮色里。

没有再回头。

门缓缓自动关上,将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在外。

我独自坐在昏暗的店里。

没有开灯。

就这么坐着。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然后,我也站起身。

走到后厨。

那口巨大的不锈钢汤桶,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具冰冷的金属棺材。

操作台上,还散落着几包没来得及用完的“秘制调味包”和“浓缩高汤膏”。

我拿起一包调味包,撕开。

灰褐色的粉末倒出来,在掌心聚成一小堆。

凑近闻了闻。

一股复合的、单调的、工业化的咸鲜味。

我松开手。

粉末飘散,落进垃圾桶。

转身,离开。

走出“姑妈家传面”。

走出那红黄闪烁的霓虹灯光。

走进老街熟悉的、沉静的黑暗里。

寒风扑面。

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老槐树枝干的味道,有远处人家传来的饭菜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猪油和葱花的香气。

十五天。

从分账那天算起,到今天。

姑妈的面馆,彻底倒下了。

而我那口沉默的旧汤锅,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刚刚开始新一轮的沸腾。

第七章:老汤、老客与老槐树

姑妈的面馆倒闭后,那条街安静了几天。

刺眼的红黄招牌熄灭了,再也没有亮起。

“急转”的红纸在风吹雨打下,褪色,破损,最后被清洁工撕掉,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胶痕。

玻璃门上,贴上了新的招租广告。

崭新的塑料桌椅被搬走,不知所踪。

那口巨大的不锈钢汤桶,据说被当废铁卖掉了。

店铺空了,锁着,像一张掉了牙的嘴,空洞地张着,对着老街。

老街坊们路过时,偶尔会驻足看一眼,摇摇头,叹口气,或者低声议论几句,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少了一个曾经熟悉的去处,多了一个可供闲谈的话题。

而我的生活,在离开姑妈的面馆十五天后,也开始了新的循环。

只是地点,不在老街。

在我租住的那个筒子楼,我那间小小的、带独立厨房的屋子里。

地方狭窄,转个身都费劲。

但我把这里,当成了新的“阿源面馆”。

只不过,这个面馆,只有一口灶,一口锅,一张案板,和一个客人——我自己。

我依然每天凌晨四点起床。

蹑手蹑脚,怕吵醒邻居。

烧水,处理食材,吊汤,和面。

小厨房里,很快又弥漫开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醇厚香气。

汤在锅里小声地咕嘟着,像老友的低语。

面团在盆里静静地醒发,呼吸着时间。

一切,都回来了。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空落落的。

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那间熟悉的店面。

更因为,失去了那些在清晨里,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或露水,熟稔地坐下,喊一声“阿源,老样子”的人。

老王,李婶,刘师傅,还有那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他们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他们放下碗后满足的叹息,他们放在铁皮饼干盒里叮当作响的硬币……

那些声音,那些气息,那些温度,构成了我过去五年生活的背景音。

现在,背景音消失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面对一锅汤,一团面。

有点寂寞。

但我没有停下。

每天,汤熬好了,面醒好了,我就给自己下一碗。

还是那个步骤,还是那个味道。

只是,吃面的人,只有我一个。

坐在小小的折叠桌旁,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然后,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

汤汁醇厚,面条筋道,猪油和葱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是记忆里的味道。

也是……孤独的味道。

我把自己的面馆,搬到了网上。

在一个很小众的美食分享社区,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就叫“阿源的汤与面”。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花哨的介绍。

只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发一段简单的文字。

“汤头:筒子骨、老母鸡、小鲫鱼,文火七小时。色如乳,味醇厚。”

“面条:河套麦粉,土碱水和面,三揉三醒,自轧。细而匀,微黄,筋道爽滑。”

“今日浇头:猪油、本地小香葱、酱油、盐。无他。”

“晨起,汤成,面好。一碗落肚,暖。”

像日记,又像独白。

起初,没什么人关注。

只有零星几个点赞,或者一句“看起来好麻烦”的评论。

我不在意。

依然每天发。

发汤色,发面条的截面,发煮面时升腾的蒸汽,发最后那碗清亮又丰腴的阳春面。

文字简单,克制,只描述过程,不渲染感受。

渐渐地,开始有人留言。

“博主真坚持啊,每天都是这个流程。”

“这汤色,绝了!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

“自己轧面?太厉害了!现在外面卖的挂面根本没法比。”

“猪油是灵魂!我妈以前也这么熬猪油,拌饭能吃三碗。”

“看着简单,其实最见功夫。博主是专业的吧?”

留言的人慢慢多起来。

他们会在评论区讨论猪油怎么熬才香而不腻,讨论什么样的酱油拌面最好,讨论醒面的时间和温度……

这个小角落,渐渐有了一点人气。

像冬夜里,偶然凑到一起取暖的路人,分享着彼此关于一碗面的记忆和热爱。

我很少回复,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陌生的ID,因为一碗面,在虚拟的空间里,产生一点点微弱的连接。

这让我感觉,好像又不是完全一个人在做饭,一个人在吃面。

直到有一天,一条新的留言出现。

“阿源?是以前在老街开面馆的阿源吗?我是老王啊!送牛奶的老王!”

我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敲下了一个字。

“是。”

很快,老王的回复来了,带着一连串的感叹号。

“真是你啊阿源!!!我就说这汤看着眼熟!这面看着带劲!你店不开了?去哪儿了?可把我馋坏了!李婶、老刘他们也总念叨你呢!”

紧接着,李婶、刘师傅,还有其他几个依稀能对上号的老街坊ID,也纷纷冒了出来。

“阿源!真是你!我就觉得这做派像你!”

“孩子,你还在做面就好!那什么‘姑妈家传面’,可把我们吃伤心了,根本不是那个味儿!”

“阿源,你现在在哪儿做呢?我们都想这口想得不行!”

小小的评论区,一下子热闹起来。

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会。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称呼,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问候,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一些。

温暖,踏实。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具体地址。

只是说,还在做,在一个小地方,安静地做。

老街坊们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

“也好,安静好。你那面,就得静下心来慢慢做。”

“阿源,不管在哪儿做,记得这口老味道就行。”

“我们馋了,就来你这儿看看图,解解馋!你好好做!”

他们成了我最忠实的“云顾客”。

每天准时来“打卡”,看我的更新,点赞,留言,分享他们今天吃了什么,或者回忆以前在我店里吃面的趣事。

我的小账号,因为他们的活跃,渐渐被更多人看到。

开始有不住在附近的人,慕名找来。

留言里出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好奇的询问,真诚的赞美。

甚至有人,循着蛛丝马迹,真的找来了我住的这片老城区。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和面,听到敲门声。

很轻,带着点犹豫。

我擦擦手,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些风尘仆仆,又有些不好意思。

“请问……是‘阿源的汤与面’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报出我网上的ID。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真的找到了!”年轻人眼睛一亮,随即挠挠头,“那个……我在网上看到你发的……特别馋你这口面。我……我能买一碗尝尝吗?我找了好久……”

他语无伦次,脸有点红。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狭小的屋子,和更狭小的厨房。

“地方小。”我说。

“没关系没关系!”他连忙摆手,“站着吃也行!我就想尝尝……正宗的老味道。”

我沉默了一下,侧身。

“进来吧。”

年轻人欣喜地进了屋,拘谨地站在厨房门口,好奇又敬畏地看着我的操作。

我像往常一样,烧水,煮面,冲汤。

动作流畅,安静。

屋里只有灶火的声音,水沸的声音,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面好了。

还是那个粗瓷大碗——我从老店带出来的,仅剩的几个碗之一。

汤色乳白,面条微黄,葱花碧绿,猪油化开,香气扑鼻。

我把碗端到折叠桌上。

“坐。”

年轻人坐下,看着那碗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

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

眼睛,微微闭了起来。

半晌,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是……是这个味道。”他轻声说,有点激动,“跟我爷爷做的……很像。他以前也是这么熬汤,这么揉面……后来,没人做了。”

他没再多说,低下头,专心吃面。

呼噜呼噜。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哽,“真的……谢谢。”

他坚持要付钱,我推辞不过,收了和以前店里一样的价钱。

他走的时候,一再道谢,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说以后有机会还要来。

关上门。

我回到厨房,看着剩下的汤和面。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碗面的香气,和年轻人满足的叹息。

那种熟悉的、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又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个人,虽然地方狭小。

但根,好像又扎下了。

从那以后,时不时会有陌生的客人,循着网上的踪迹找来。

不多,一天也就一两个,有时几天才有一个。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带着对某种老味道的怀念,或者纯粹的好奇。

我依然沉默,只是做面。

他们吃完,大多会露出和第一个年轻人相似的神情——满足,感慨,有时甚至是感动。

然后,他们会把自己的感受,发到网上。

“找到‘阿源的汤与面’了!隐于市井的神仙小馆!一口下去,想哭!”

“汤是灵魂,面是风骨。老板话不多,但手艺是用心的。”

“为了这碗面,穿越了半个城市,值了。”

“吃的不是面,是时光。”

口碑,像水面的涟漪,慢慢荡开。

我的小账号,关注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叫我“沉默的面馆老板”,有人叫我“匠心阿源”。

我不在意这些称呼。

我还是我。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汤,和面。

等待那些偶然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或故事的客人。

筒子楼的小房间,渐渐装不下越来越多的客人。

折叠桌坐不下了,有人就捧着碗,靠在墙边吃。

灶火不够旺了,一次只能煮一两碗面,客人需要等很久。

我知道,是时候了。

那天,我接到了李伯的电话。

就是帮我保管汤锅和案板的五金店老伯。

“阿源啊,”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带着笑意,“老街你原来那店旁边,那个小杂货铺,知道吧?老张头家的。”

“知道。”那是个比我的旧面馆还小的铺面,卖些烟酒杂货,老张头一个人守着。

“老张头儿子接他去南方享福了,铺子空出来了。”李伯说,“位置偏点,也小,但收拾收拾,开个小面馆,应该还行。租金也便宜。我跟他熟,他托我问问,有没有人想租。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深埋的种子,感受到了春雨。

“你考虑考虑。”李伯说,“那地方,你熟。街坊邻居,也都念着你那口面呢。”

我去了老街。

没有靠近姑妈那间已经贴上新的招租广告、依旧空荡荡的旧店。

而是拐进了旁边更窄的一条小巷。

老张头的杂货铺就在巷子口。

真的很小,比我从前的店还小,大概只能摆下三张桌子。

里面堆满了灰尘和杂物,光线昏暗。

但窗户朝南,上午会有阳光照进来。

后墙有个小小的门,通着一个小天井,可以搭个棚子做厨房。

我站在空荡荡的、满是灰尘的店铺里。

看着斑驳的墙壁,看着透过脏污窗户照进来的、一道道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空气中,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但隐约间,我好像又闻到了。

猪油的香,葱花的香,骨汤沸腾的香。

还有老王粗声大气的招呼,李婶细细的品味,刘师傅呼噜呼噜的吃面声。

铁皮饼干盒里,硬币落下的,“叮当”声。

我闭上眼。

再睁开。

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窗户。

“嘎吱——”

一声悠长的、涩滞的响声。

初冬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

带着老槐树光秃枝干的气息,带着隔壁人家炖肉的香气,带着老街特有的、缓慢而悠长的生活气息。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

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万千尘埃。

也照亮了,地面上一块被常年踩踏、颜色略深的印记。

那形状,像极了一张小小的、温暖的、等待客人的餐桌。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那块印记上的灰尘。

触感微凉,但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久远的、属于生活的温度。

巷子外,传来隐约的人声。

是老王骑着送奶的三轮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是李婶提着菜篮子,和邻居絮叨着今天的菜价。

是远处,不知哪家铺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熟悉又陌生的市井喧嚣。

我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店铺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破旧、但充满可能的空间。

阳光正好。

落在我的肩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

我的面馆,该回来了。

就在这儿。

在老街的脉搏里,在老槐树的注视下,在老街坊们一声声熟悉的招呼里。

用我那口沉默的旧汤锅,用那块布满刀痕的枣木案板。

用我这一双,只会做面的手。

(尾声)

三个月后。

老街深处,那条窄窄的巷子口。

多了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头招牌。

没上漆,没雕花,就是一块老槐木板,边缘还带着些自然的树皮纹路。

上面用墨笔,写了三个端正却朴拙的字:

“阿源面馆”。

招牌很小,字也不花哨。

混在一堆杂乱的店铺招牌里,很不起眼。

但老街坊们,总是能一眼找到它。

店铺确实小。

只摆得下三张旧桌子,椅子也是各式各样,有方凳,有靠背椅,甚至还有两张小马扎。

墙壁只是简单地刷白了,挂着几个老旧的竹编簸箕,算是装饰。

厨房是后来在天井搭的棚子,半开放,客人能隐约看到里面灶火的光,和一个人忙碌的背影。

没有菜单。

只卖一碗面:阳春面。

价格,还是五块钱。

加个煎蛋,多加一块。

开店第一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只是在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卸下了门板。

第一缕热气,从棚子里飘出来。

带着醇厚的骨头香,带着清新的葱花香,带着猪油特有的、温暖的荤香。

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抚过老街清冷的早晨。

最先来的是老王。

他送完第一趟牛奶,三轮车吱呀呀地停在巷子口。

他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

然后,循着香味,走了进来。

看到柜台后的我,看到那口熟悉的、乌黑发亮的旧汤锅,看到那块厚重的枣木案板。

他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老样子。”他说。

“嗯。”

我点头,转身,烧水,煮面。

动作和五年前,十年前,没有任何分别。

面端上来。

还是那个粗瓷大碗,汤色乳白,面条微黄,葱花碧绿。

老王搓搓手,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箸,吹了吹。

“呼噜——”

一声响亮的吸溜。

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然后,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是这味儿。”他睁开眼,眼眶竟有点红,“没变,一点没变。”

他没再多说,只是埋头,呼噜呼噜,将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碗,抹抹嘴。

从兜里掏出五个硬币,一枚一枚,郑重地放在柜台边沿。

“叮。叮。叮。叮。叮。”

五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

“阿源,回来了就好。”

他走了,三轮车的铃声,在巷口远去,清脆又欢快。

接着是李婶。

她拎着菜篮子,在门口探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阿源,真……真回来啦?”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欢喜。

“嗯,李婶,坐。”

我给她下了碗面,多加了一把葱花——她爱吃葱。

李婶吃得很慢,每一根面条都细细咀嚼。

吃着吃着,她抬头看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温柔地漾开。

“还是你这儿的面,吃着踏实。”

她也放了五块钱。

硬币落入我新准备的、一个上了年头的小木盒里。

声音闷闷的,却沉甸甸的。

刘师傅是中午来的。

开着公交车,特意绕了一小段路。

他时间紧,吃得飞快,但每一口都实实在在。

吃完,一抹嘴。

“晚上交班再来!”他丢下话,和钱,风风火火地走了。

小店里,渐渐有了人气。

三张桌子坐满了,后来的人,就自觉地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或者靠着墙。

大家小声地聊着天,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天气菜价。

吸溜面条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不大,却充满了生活的质感。

热气在小小的空间里蒸腾,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时光。

好像这五年的波折,姑妈的雄心,那红黄刺眼的招牌,那冰冷的机器,那标准化的流程,那分走的七十八万和留下的两万……都只是一场略显嘈杂的梦。

梦醒了,汤还在咕嘟,面还在案板上,老街坊们的笑脸还在。

我站在灶台后,看着这一切。

手里握着长筷,心里是一片平静的湖。

湖底沉着经历过的砂石,但水面,倒映着此刻暖暖的日光,和袅袅的烟火气。

下午,人少了一些。

我正收拾着碗筷,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有些迟疑,没有立刻进来。

我抬起头。

是姑妈。

她看起来,和三个月前那个颓然离开的背影,又有些不同。

衣着朴素了很多,那件亮紫色的绸缎衬衫不见了,换成了普通的灰色棉服。

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烫卷。

脸上没了精致的妆容,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那种焦躁的、急于求成的光,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平静。

她看到我,看到小店里的陈设,看到那口旧汤锅,看到零零散散但神情满足的客人。

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那块小小的、朴素的木头招牌上。

“阿源面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久到一位吃完面的老街坊起身离开,对她客气地点点头,侧身出去。

她才仿佛惊醒一般,挪动了脚步。

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有些虚浮。

店里还剩两个客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面。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她。

没有说话。

姑妈走到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制台面。

她的目光,掠过小木盒里零散的硬币,掠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灶台,掠过那些简朴却温暖的碗筷。

最后,落在我脸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歉疚,有后悔,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

我拿起一个干净的粗瓷碗。

走到汤锅边。

舀汤,煮面,放猪油,撒葱花。

动作依旧平稳,流畅。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汤色乳白,面条微黄,葱花碧绿。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姑妈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拿起筷子。

手有点抖。

她挑起几根面条,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

很慢,很慢。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随即,更剧烈的颤抖,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死死地低着头,不让我们看见她的脸。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滚烫的泪水,滴进面汤里,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抖得厉害,拿着筷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碗面,她最终没有吃完。

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用手背,飞快地、胡乱地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打开,手指在里面摸索着。

她没有拿整钞。

而是找出了五个一元的硬币。

一枚,一枚,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放在那个小木盒的旁边。

硬币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的一声。

她抬起头。

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但眼神,却好像清澈了一些。

她看着我,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弯。

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但无比复杂的笑容。

有苦涩,有自嘲,有歉意,也有一丝……终于尝到真实味道的恍然。

她没有说“对不起”。

也没有说“我错了”。

更没有说“能不能让我回来”。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仿佛看穿了这五年的时光,看穿了那场喧嚣而虚妄的梦,看穿了彼此走过的弯路,和最终回到的原地。

然后,她转过身。

像三个月前那个黄昏一样,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

但这一次,背影不再萧索,不再颓然。

只是,很慢,很沉。

像卸下了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又像背负起了什么新的、同样不轻松的东西。

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也遮住了门外,老街冬日午后,那清冷而明亮的阳光。

店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汤锅在灶上,依旧小声地,咕嘟,咕嘟。

我走过去,收起姑妈用过的那只碗。

碗底,还有小半碗面,和已经微凉的汤。

葱花依旧碧绿。

我把它端回后厨。

倒掉,洗净。

水流哗哗,冲走残留的汤渍,也冲走了方才那无声的汹涌。

我把碗放回原处,擦干手。

走到店门口,掀开门帘。

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如金粉,静静飞舞。

巷子那头,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姿态沉默,却坚韧。

一阵风吹过,枝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干爽的摩擦声。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又像一句,无言的,祝福。

我放下门帘。

走回我的灶台后。

我的汤锅旁。

我的,阿源面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