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烂摊子才真正开始。

这话放在1878年的肃州(今天的酒泉)再合适不过。

左宗棠,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抬着自己的棺材出门,硬是把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新疆给拽了回来。

捷报传到北京城,紫禁城里一片欢腾,可站在大帐里的左宗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活儿,才干了一半。

杀人见血的仗,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想让这片地、这片地上的人真正跟你一条心,那可是磨性子的慢功夫。

光靠大头兵的枪杆子杵在那儿,跟在沙滩上盖房子没两样,风一吹就倒。

他接下来干的几件事,看起来都平平无奇,没啥金戈铁马的响动,但每一步都像是下棋,走一步看三步,瞄着的是往后一百年的事。

所以说,收复新疆是上半场,这下半场,才是真正考验本事的时候。

地没人气,就是地图上一块死肉。

战后的新疆,别说人烟了,连鬼影都难找。

阿古柏那帮人瞎折腾,加上打了好几年的仗,乌鲁木齐、哈密这些地方,过去都是瓜果飘香的绿洲,现在放眼望去,到处是破墙烂瓦。

地荒着,没人种,这地方就永远活不过来。

左宗棠的药方很简单,就一个字:人。

他搞了个大动作,叫“移民实边”。

这可不是把人绑来就完事了。

告示贴得满陕西、甘肃到处都是,那上头的话实在得很:内地活不下去的乡亲们,来新疆吧!

来了就分地、分牛、分种子,头三五年不交税。

这招太高了,简直是一石二鸟。

新疆这边缺人干活,内地那边又因为天灾人祸,窝着一大堆没饭吃的流民,正好对上了。

左宗棠特别喜欢三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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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类是跟着他打仗退下来的老兵,这帮人懂纪律,能打能种,往那一站就是个小堡垒,地方上立马就安稳了。

第二类是在老家破了产的农民,他们别的本事没有,但侍弄庄稼是把好手,对土地那份感情,比啥都亲。

在内地,他们是光脚的,到了新疆,分到一块地,那就是命根子,是重新活一次的指望。

还有一类,是放出来的犯人,给他们个机会重新做人。

你想想,这种“再造之恩”,往往能换来最铁的忠心。

于是,从关中平原到河西走廊,一支支拖家带口的队伍,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他们不是来当亡国奴的,是来建家园的。

当一个叫陈启益的湖南老乡,在奇台的荒地上刨出几十亩地,用第一季的收成给婆娘扯了新布料,还娶了个本地的维吾尔族姑娘时,这事儿就算成了。

新来的人和本地人一块儿下地,一块儿赶集,你来我往,日子久了,谁还分那么清?

孩子们的口音都串了味儿。

这不光是填了几个人进来,是把整个社会的骨架给重新搭了一遍,这比多少军队都管用。

比戈壁滩更难跨过去的,是人心里的那道坎。

那会儿新疆好多地方,都搞“分城而居”。

就拿喀什噶尔来说,汉人住汉城,维吾尔族老乡住回城,中间有道墙隔着,平时老死不相往来,背后互相猜忌。

左宗棠的大军一到,脚跟还没站稳,就下了一道命令:把这些墙全给我拆了!

这一下可炸了锅。

他手底下最信任的幕僚都劝他,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乱动。

左宗棠把桌子一拍,话说的很硬:阿古柏那小子能闹起来,不就是利用了这道墙吗?

要想以后不出这事,就得让大家伙儿住一块,吃一锅饭。

院墙拆了,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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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商贩的杂货摊,就摆在维吾尔族大爷的打馕铺旁边;孩子们在同一个巴扎里疯跑,你追我赶,谁还管你爹是哪儿来的。

时间一长,生分感就在讨价还价、家长里短里头磨没了。

卖布的汉商学会了说几句“亚克西姆塞斯”,卖葡萄干的维吾尔族小贩也开始拨拉算盘。

这种锅碗瓢盆里混出来的感情,比墙上刷多少标语都实在。

拆了看得见的墙,还得建看不见的桥。

左宗棠在新疆各地办了不少义学,不收钱,谁家孩子都能来。

但他这人精明,知道硬逼着人家学汉话、读圣贤书,准得把事办砸。

所以义学里头教的东西特别实在:认字、算账。

为啥?

就是为了让本地老乡们出去做买卖的时候,别让人给坑了。

至于读物,他选了《三字经》《百家姓》这些。

这些书里头讲的,不是什么大汉族多牛,而是“人之初,性本善”“昔孟母,择邻处”这种谁听了都点头的道理。

这些嗑,不管你是信啥的,都能聊到一块去。

左宗棠给朝廷的折子里写得明白:教化这事,得像春天的风、细细的雨,悄悄地来,别搞得叮当响。

不求他们变得跟汉人一模一样,只求大家心里想的是一个理儿。

他要养的,是那种发自内心认同一个国家的“中国心”。

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就是种树。

杨昌濬那句“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说的就是左宗棠干的这件大事。

从兰州一路到哈密,再往天山南北延伸,左宗棠命令手下的兵,走到哪儿,树就种到哪儿。

这可不是老先生闲着没事附庸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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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每一棵柳树,都是一个心眼。

首先,这是后勤保障线。

在光秃秃的戈壁滩上,这一排排的柳树就是活路标,不管是军队调动还是商人走路,跟着树走就不会丢。

夏天热得能把石头烤化了,树底下就是救命的阴凉。

其次,这是生态安全线。

西北风沙大,这些树能挡风固沙,保住路,保住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主权线”。

几千里长的绿带子,就像一条活的血管,把遥远的新疆和内地连得死死的。

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坐标,告诉所有人:这儿不是野地,是有王法、有朝廷管着的地方。

左宗棠还搞了个“包种包活”的法子,把树分给沿途的兵站、村子和移民户看着。

树活了有奖,死了挨罚。

当一个陕西来的移民老王,指着门口那棵碗口粗的柳树跟他儿子说:“这是咱家的树,也是朝廷的树”,这“家”和“国”两个字,就在一棵树上连起来了。

这几十万棵柳树,不光是种在地上的,更是种在人心里的。

光绪六年,一道圣旨把左宗棠调回了北京。

这位为大清朝保住了西陲门户的老人,转身又去操心海防的事了。

他离开的时候,新疆的基业刚刚打好,后面的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