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进来的那天,是初春。天还冷,风从楼道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气。

她站在门口,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一只坏了,一路拖过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她没有看我,先看的是鞋柜、客厅、阳台,像是在确认一处临时落脚点是否合格。

我伸手去接箱子,她却先一步放下,说:“不重,我自己来。”

那语气,不是客气,是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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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来住三个月。理由很正当,老家房子翻修,暂时没地方住。她儿子——也就是我丈夫——在一旁点头,说得轻松:“就三个月,很快。”

我没反对。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挺大度。毕竟结婚第五年了,很多事情早该学会妥协。

第一周还算平静。

她每天六点起床,锅碗瓢盆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我被吵醒,却不好意思说什么。她做的是她儿子爱吃的早饭,白粥、咸菜、煎鸡蛋。我坐在餐桌旁,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把鸡蛋推到丈夫面前,说:“你上班辛苦,多吃点。”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糊,米粒散不开,但我还是喝完了。

第二周开始,空气变得紧绷。

她开始重新摆放家里的东西。沙发上的靠垫换了位置,阳台的花被挪到角落,连我洗手间里那瓶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也被她换成了她带来的。

她解释得很自然:“我用不惯这些。”

我点头,说没关系。可那天晚上,我站在淋浴下,用她那瓶味道陌生的洗发水,突然有点想哭。

第三周,她开始“关心”我。

关心我的作息,说女人太晚睡不好;关心我的工作,说女的没必要太拼;关心我的穿着,说结了婚就该稳重一点。

她的话从不重,却总是精准地落在我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有一次我穿了一条裙子出门,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在家穿穿就行,出去还是别这样。”

我问她哪里不合适。

她想了想,说:“不像个当媳妇的样子。”

那天我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门关上,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丈夫看不见这些。他下班回家,有热饭,有人等。偶尔听到我们说话语气不对,他只会笑着打圆场:“妈年纪大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当然知道她年纪大了。

可我也是第一次做别人的儿媳。

第四周,矛盾开始浮到水面。

那天我加班回家,已经快十点。厨房一片漆黑,饭菜在冰箱里。她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我热饭的时候,她在背后说:“现在的女人,回家都这么晚,家不像个家。”

我没接话。

她又说:“要是我那个年代,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我关掉火,转过身,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是不一样了,女人心都野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有过渡,没有缓冲,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只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

第五周,我开始失眠。

夜里她起夜,脚步声轻,却能把我惊醒。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个原本不属于这个家的呼吸声,心一点点塌陷。

我跟丈夫提过,让她早点回老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忍忍,就三个月。”

我问他:“那如果是三年呢?”

他没回答。

第六周,我病了一场。发烧,喉咙痛,整个人昏沉。

她给我熬了姜汤,端到床边,说:“女人就是娇气,一点小病就躺着。”

我喝完,说了声谢谢。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样,以后怎么照顾我儿子?”

那句话很轻,像随口一提,却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第一次没有忍。

我说:“我不是来照顾他的。”

她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那你嫁过来是干什么的?”

房间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第七周,她说了那句让我彻底清醒的话。

那天我们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起因是她擅自把我一件衣服送给了邻居,说反正我也不常穿。

我说那是我自己买的。

她不以为然:“进了这个家,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然后,她看着我,说:“房子是我儿子的,你住着,就该有个住的样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三个月里,我努力维持的体面、克制、忍让,在她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她从没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主人,甚至连平等的成员都不是。

我没有哭,也没有吵。

我只是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一遍。

原来如此。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着行李回了娘家。

丈夫追出来,问我是不是太冲动。

我看着他,说:“我忍了两个月零三周。”

他沉默了。

后来婆婆提前回了老家,说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我们再没提过那三个月。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现在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忍,会不会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后悔的。

有些刺,早晚要扎进肉里。区别只是,你是等它慢慢溃烂,还是选择及时止血。

我选择了后者。

并不体面,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