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在冀东杨家峪的一处葡萄架下,空气里不仅有尘土味,还混杂着散不开的血腥气。

几名刚才突围出去又杀回来的战士,拨开凌乱的藤蔓,突然僵住了。

地上躺着的,是冀热辽军区的几位“大人物”。

让人心里发凉的是,他们身上的致命伤都在同一个位置——太阳穴。

看着那焦黑的枪口印,谁都明白:这是要把枪口死死顶在皮肤上才能留下的痕迹。

扣动扳机的不是日本人,正是他们自己。

躺在最中间的那位,军衔最高,名叫才山。

这会儿他已经是冀热辽军区的副参谋长了。

翻看履历你会发现,这年他刚满34岁。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在那个节骨眼上,才山的死,让整个军区上下都觉得心里像是被剜了一块肉。

为啥?

因为这个人太“稀缺”了。

他中学念的是沈阳第二工科高中,后来考进哈尔滨工科大学,到了1929年又进了北平大学。

你想想,在一群泥腿子出身的队伍里,冒出个懂外语、精通高等工程技术的“洋学生”,那是啥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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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就是大熊猫。

司令员李运昌拿他当宝贝供着,除了带兵,还专门让他管军工处,手把手教大伙怎么造地雷、造手榴弹。

就是这么个脑袋里装着军工图纸和战略地图的“宝贝疙瘩”,最后却在一场护送任务里,把命留在了葡萄园。

但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算计到骨子里的生死局。

回头复盘这场仗,你会发现才山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也比谁都狠。

这事还得从一场戏说起。

那是1945年7月,为了给党的24岁生日献礼,尖兵剧社和长城剧社凑了一块,准备巡回演出歌剧《地狱与人间》。

剧团这帮人,六十多号,大半是女演员和半大的孩子,你要指望他们打仗,那基本等于零。

军区首长心里不踏实,这才把“护送专家”才山派了出来,还特意拨了一个加强连跟着。

7月3日一大早,队伍开拔。

原本的算盘是急行军赶到鲁家峪过夜,然后再往玉田县走。

就在这儿,才山碰上了第一个要命的选择题。

那天下午,眼瞅着离鲁家峪还有十五华里,队伍走不动了。

剧团里的姑娘和小鬼们累得东倒西歪,脚底板全是泡。

摆在才山面前的道儿就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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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一:咬碎了牙往鲁家峪赶。

好处是那边群众基础硬,地形也熟,安全没跑。

路子二:就在眼前的杨家峪歇脚。

这样能保住大伙的体力。

才山心一软,选了路子二。

这个充满了“人情味”的决定,转眼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杨家峪这地方邪乎,三面都是山,像个口袋。

一旦被人把口子扎紧了,除了硬碰硬,没地儿跑。

才山那是老江湖了,能看不出这地形的凶险?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天晚上,大伙累得沾枕头就着,唯独才山睁着眼。

他在赌,赌敌人今晚不来。

但他没敢把注全压在运气上,特意安排了双岗,还把当地武装班长杨喜叫来,带着民兵一块盯着。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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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山最担心的那一幕还是上演了。

后半夜,一群日伪军像鬼魅一样摸了上来。

来的不是三两只小猫小狗,而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足足一千七百多人。

再看看才山手里,一个连的兵,加上那一堆手无缚鸡之力的演员,满打满算也就二百号人。

一千七对二百。

更要命的是,敌人已经把杨家峪这一百多户人家围成了铁桶。

这时候,才山迎来了第二个选择题:这仗怎么打?

枪声一炸,才山的警卫部队反应那是相当快,眨眼就集合到位。

可剧团那边炸了锅——有的还在梦里,有的鞋跑丢了,几个女同志吓得还没跑出老乡家门。

这时候要是原地防守,那就等于等着让人包饺子。

才山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拍板:必须趁黑突围。

只有趁着夜色乱战,还能搏一把。

命令传下去:警卫连开路,老兵殿后,把女同志和伤员护在最中间。

这是一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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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手里只有几杆步枪,每人腰里别着两颗手榴弹,硬是在胡同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队伍冲出村子,那是撒开了丫子往西山坡跑。

只要钻进西山的林子,就算敌人有千军万马也只能干瞪眼。

可现实给了他们狠狠一巴掌。

西山坡上,敌人的机枪早就架好了。

突围部队刚露头,密集的子弹就像泼水一样扫过来,警卫部队倒下一片。

更糟的是,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路堵死了,队伍被迫退回山下,被挤进了一片葡萄园里。

这一通折腾下来,能拿枪干仗的只剩二十来个,剩下的全是挂彩的伤员和吓破了胆的女同志。

这就是绝路,没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才山做出了这辈子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人震撼的决定。

他扫了一眼四周:东边山头上飘着敌人的膏药旗,那肯定是敌人的指挥所或者重兵集结地;西山火力虽猛,但看架势像是封锁线。

按正常人的思维,跑路得躲着敌人的旗子走,找防守薄弱的地方钻。

才山偏不。

他把长城剧社的指导员王维汉和副社长朱希明拽过来,压低声音吼道:你们带着剩下的同志,往东山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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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敌人的旗子底下冲?

这听着简直就是送死。

紧接着,才山把后半句补上了:我和警卫员,往西打。

这笔账,才山算得太透亮了。

现在大伙被困在葡萄园,就像笼子里的鸡。

如果一股脑往一个方向涌,目标太大,火力又弱,肯定让人一口吞了。

活路只有一条:分兵。

还得是一路假打,一路真溜。

才山决定把自己当成那个“诱饵”。

他是副参谋长,是大官。

只要他在西边闹出的动静越大,打得越凶,日本人就会以为主力在这边,肯定把重火力都压过来。

这样一来,东边反倒能露出一丝缝隙。

这就是一命换一命的买卖。

才山话音未落,尖兵剧社社长黄天和音乐队长今歌站了出来。

这两个搞艺术的秀才,这会儿瞬间读懂了才山的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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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废话,就一句:“我们也跟你去!”

才山没拦着。

这时候多一支枪响,多一个人吼,吸引火力的戏就演得更真一分,大部队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点。

于是,这几个人翻过土坎,冲着西山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枪声炒豆子一样响,仿佛那里真有一个主力营在突围。

日本人果然上套了。

日军指挥官眼珠子都红了,以为逮到了大鱼,指挥部队死死咬住才山这一小撮人,疯狂围剿。

趁着这个乱劲儿,王维汉带着大部队,竟然奇迹般地从东山那个缺口钻了出去。

才山的计策成了。

代价就是把自己搭了进去。

在西山脚下的葡萄园里,才山、黄天、今歌,还有那几个警卫员,子弹打光了。

敌人越逼越近,嘴里发出怪叫,那是想抓活的。

像才山这种级别的干部,像黄天、今歌这种有名的艺术家,日本人做梦都想抓活的。

抓回去往报纸上一登,那就是天大的宣传胜利,那是用来打击中国人脊梁骨的筹码。

绝不能当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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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才山最后的底线。

看着那一圈像野兽一样围上来的敌人,才山和今歌对视了一眼,脸上连一丝惧色都没有。

他们举起手枪,把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里,留着最后一颗子弹。

“砰!

砰!”

两声脆响,才山倒下了。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体面,也是留给敌人的绝望——想让中国人低头?

下辈子吧。

眼瞅着首长倒下,社长黄天眼圈通红,也给枪上了膛。

旁边的通讯员杨斌身负重伤,想伸手去夺枪,可哪里还来得及。

黄天也倒在了血泊里。

这时候,鬼子已经扑到了跟前。

通讯员杨斌手里早没家伙了,他做出了一个让日本人都胆寒的动作——猛地跳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口死死咬住了一个鬼子的大腿。

那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唯一能用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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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鬼子疼得嗷嗷乱叫,拿着刺刀往杨斌身上猛扎。

杨斌松口了吗?

直到断气,那一嘴牙也没松开。

战斗结束以后,突围出去的战友又杀回了杨家峪。

在葡萄架下,他们找到了才山和大伙的遗体。

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这一仗,才山从战术上讲,可能在宿营地的选择上确实心软过。

但在战略抉择的最后一刻,他用一个工科高材生的精密计算,和一个共产党人的血性,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价值交换”。

在他看来,这些年轻人是火种,是未来,是《地狱与人间》这部歌剧能继续唱下去的希望。

这笔账,他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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