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秋战国时期四次征战考济南陆路古道

济南交通史话 文/朱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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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古道,千年烽烟。春秋战国之际,列国纷争,交通线路不仅是串联商贸的命脉,更是兵家必争的战略通衢。在中原通往海岱(今山东半岛)的诸多路径中,沿济水南岸、穿越泰山北麓向东延伸的“济左走廊”尤为关键。公元前589年的齐晋鞍之战,便在这条主干道上爆发,成为改变两国战略格局的决定性一役。此战不仅重塑了齐、晋的争霸态势,更以军事行动印证了当时济南地区已形成成熟贯通的东西向陆路体系,折射出南北向辅助道路的早期雏形。

一、战事过程

齐晋鞍之战发生于鲁成公二年(齐顷公十年,公元前589年),起因是齐顷公兴兵伐鲁、卫:齐军先攻鲁,克龙邑;卫侯遣孙良夫等驰援,途中遇齐师,卫军败绩。同年夏四月二十九日,齐、卫再战于新筑(古卫邑,今陕西西安灞桥区新筑镇),卫师再度受挫。鲁、卫遂向晋求援,晋景公命大夫郤克统率晋军,联合鲁、卫、曹组成四国联军东进驰援。晋军经卫国境内,由魏地入齐,尾追齐师至莘地。莘,位于今山东莘县东北,古有“莘道”,《水经注·河水》载“漯水于阳平县故城东,北绝莘道”,《左传·桓公十六年》亦记卫宣公使急子出使齐国“使盗待诸莘”,皆指此地。六月十六日(壬申日),晋军自莘地东行,抵达靡笄山下;次日(癸酉日),两军会战于鞌(通“鞍”)。

据《左传》记载,战前齐侯遣使请战,言辞倨傲;晋军主帅郤克则以“能进不能退”回应。战斗中,齐侯轻敌,宣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未披甲便驱车冲锋。晋军主帅郤克中箭,血流至履仍坚持击鼓;御者解张(张侯)手肘中矢,折箭续驾,鼓声不绝;车右郑丘缓屡次下车推车助行。最终晋军士气大振,齐师溃败,晋军追击“三周华不注”——华不注即今日济南东北郊之华山,为战场东端的显著标志。

齐军自济南地区溃逃后,经徐关(今山东淄博市西南)返回齐都临淄;晋军乘胜深入,“入自丘舆,击马陉”,直抵齐国腹地。丘舆与马陉,均位于今山东青州市西南。

(一)“鞍”地位置地理考辨

关于“鞍”(鞌)的具体地望,历来有两说:

一说据《旧志》载,“《左传》‘晋伐齐,师陈于鞍’,即此也”,其地在药山之南,属今济南市历城区西部;学界普遍认同此说,认为“鞍”位于济南主城区偏西,紧邻古济水,具体有“北马鞍山”“闵子骞墓附近”等说法,虽略有差异,却指向同一地理范围。

另一说见道光《济南府志》载:其引《谷梁传》:“鞍,去国五百里,在今平阴县东四五十里,其去华不注山一百四十里”[1]; 两说虽有分歧,却均承认“鞍”地处济水南岸、距华不注不远,为齐国西部战略要冲。

(二)靡笄山地望

“靡笄”(mǐ jī)为山名,其位置亦存争议: 学者王学谦注释:靡笄山在今山东长清县。据《槐荫区志》载:峨眉山(原名靡笄山)原属长清县,民国区划调整后划归济南市第八区,即今槐荫区段店镇大金庄西。清代此处始建大悲寺,光绪年间形成完整寺院建筑群。据1834年清道光十四年编撰的《长清县志》载其有“内四景、外八景”,解放前每年农历二月二十五日举行盛大庙会(1937年终止,后一度恢复),现仅存殿阁残迹。 [2]

杨伯峻注:靡笄山即千佛山(又称历山、舜耕山),位于济南古城南二公里处。

张华松先生:主张靡笄山即今槐荫区峨眉山,并引《槐荫区志》明确记载佐证其原名与区划变迁。

实则王学谦与张华松之说并无本质矛盾,差异源于后世行政区划变动,导致学者未及时厘清地名沿革,遂生“以讹传讹”之嫌。

值得注意的是,《金史·地理志》明确记载“长清……有靡笄山”,印证其在长清(今属济南西部)的历史存在;顾炎武《山东考古录·辨靡笄》亦指出,《左传》叙事次第清晰——“从齐师于莘”→“至于靡笄之下”→“师陈于鞍”→“三周华不注”,表明靡笄山位于华不注山西侧,鞍地更在其东,三者呈自西向东排列。

综上,鞍之战的全过程可概括为:齐侵鲁卫→卫败于新筑→晋联鲁卫曹东征→追齐至莘→抵靡笄山→决战于鞍→追击三绕华不注→齐军经徐关退守临淄→晋军深入丘舆、马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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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齐晋鞍之战双方排兵布阵之路线

1.史念海先生观点:晋师东进时先经卫国,取道南阳一线出师;入齐境后首抵莘地,沿大河以东向东行进,至靡笄山下,再东进便与齐师于鞍地决战。靡笄与鞍均在济水以南,晋师循泰山之北、济水之南向齐都临淄进发。

2. 郝导华、董博、崔圣宽学者观点:《试论齐国的交通》一文提出,联军从卫国进军,途经莘、靡笄、鞍、历下、华不注、徐关、丘舆、马隆等地,所经路线与平阴之役大体一致,推测亦途经平阴片区;不同之处在于从华不注(华山)向东绕道徐关,走了莱芜谷之路。

3.张华松先生考证指出晋军此次尾追齐军,自莘地一路进抵靡笄山,需横渡济水,其渡口约在今平阴与东阿交界地带。渡过济水即入济右走廊,从鞍地到华不注,寻常需绕道历城——因鞍地以东、华不注以西有泺泽(中古名为鹊山湖)横亘。或许当年恰逢大旱,雨季未临,湖水干涸,烟波散尽,方才勉强能行车马。

从华不注向东直达临淄的东西大道,南近群山、北临济水,山水之间地势南高北低,南部山区河流皆北流入济水;为利灌溉排涝,沿途田畴阡陌的沟渠多取南北走向。齐军从济南东撤时,想必已“戕舟发梁”,毁坏晋军可资利用的渡河设施;晋军追击时大路不通,取道田畴又被南北沟渠所阻,行军速度大受掣肘,让齐军得以从容退至临淄。是以晋军统帅郤克向乞和的齐人提出“齐之封内,尽东其亩”——即令齐国境内垄亩道路皆改为东西走向的无理要求,意在为日后晋国兵车进出齐国铺平道路。

上述学者提及的靡笄山(今称峨眉山),清光绪年间属长清县,民国区划调整后划归槐荫区,现位于槐荫区段店镇大金庄[];鞍为古邑名,在今济南西北郊北马鞍山下。

明末清初史学大家顾炎武《山东考古录》中《辨靡笄》一文记载:“《左传》云‘从齐师于莘(今莘县境内)’‘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癸酉,师陈于鞍’‘逐之三周华不注’‘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其文叙事自有次第,由此可知鞍地在华不注山西侧,靡笄山则更在华不注山西边。《金史》载长清有靡笄山[3]——《金史·卷二十五·志第六·地理中·山东东路》明确记载:‘长清剧:有靡笄山、隔马山、黄河、清水。’”[4]

此战清晰揭示出另一条更为关键宽阔的交通干线——济水南岸的东西大动脉:

晋军主力:自晋国都城绛(今山西侯马)出发,东渡黄河进入卫国境内,行军路线当沿太行山东麓南下,再折向东,经卫国朝歌(今河南淇县)、楚丘(今河南滑县),继而沿古济水北岸或南岸东进;为与鲁、卫军队会师,最终择渡济水入齐。

鲁、卫军队:鲁军自曲阜北上,卫军自濮阳东进,两军大概率会师于济水上游某处(如平阴附近),再一同沿济水南岸东进,迎战齐军。

决战地点“鞍”:位于济水南岸,距齐都临淄仍有一段距离。这表明齐军并未在边境设防拒敌,而是主动出击,欲在靠近本国核心区域之处决战;而联军能长驱直入,于齐国腹地(今济南一带)列阵,足见济水南岸自西向东的道路已相当成熟,足以支撑多国联军快速机动。

这条道路走向大致为:洛阳/新郑→濮阳→平阴(古邿邑)→历下(今济南)→临淄。它避开泰沂山脉的阻隔,全程地势相对平坦,且紧邻济水、水源充足,是连接中原与海岱地区的黄金通道。鞍之战的爆发地恰是这条主干道上的战略节点;可以说,此战是“济左走廊”确立区域主干道地位的标志性事件。

(三)齐晋鞍之战与济南古道

据《山东公路史(古代道路)》一书载:“晋师东行,经卫国,由卫入齐,先抵莘(今聊城),再东行至靡笄,[5]复东进,两军战于鞍,晋师追齐师,三绕华不注。由此可见,从晋国经卫国入齐,直至莘、靡笄乃至历城附近一带,均有道路贯通。”

从上文分析可知,无论靡笄山位于千佛山(历山)还是长清境内(今槐荫区)鞍地之南,这一路线的走向已十分明确;而从莘地入齐东行,必须渡过济水,当时的渡河口即在平阴。

据〔嘉庆〕《平阴县志》“渡口”记载:“滑口渡,在县西南二十五里,旧有巡检司,今废。大义屯渡,在县西十五里。康家口,在县西北五里,由例贡孙斗焕、临朐县教谕孙源、廪生孙天锡、庠生孙自然、孙娱勋于顺治十八年置一渡船,施地八十余亩、城宅二区,以为修船之费,永远无替。湖溪渡,在县北十里,济南府训导张子带于乾隆年间施义船一只、地一顷;后张国植又施地四十亩。”[6]

据清〔道光〕年间李贤书修、吴怡撰《东阿县志》“津渡”记载:“于家庄渡、南桥渡、庞家口渡、大河口渡,由里人庠生秦汝梅捐设,详见〔人物志〕。鹅山渡、魏家河渡、王谷店渡、旧城渡、桃园渡、丁家口渡、汝家道口渡、滑口渡、郭家口渡、戴家屯渡,以上俱在大清河。〔大观楼义渡〕在张秋城南。〔康熙〕二十一年,里人李春桂等醵金造船,以其余资分社生息,除船夫饭食外,留作岁修之费。〔康熙〕二十三年、四十七年及〔乾隆〕二十八年,三次重修船只,皆有碑记可考。”[7]

〔民国〕《平阴县志》记载:“大清河原河道狭窄,沿河村庄处处设渡;今河道变为黄河,虽较前宽数倍,然最宽处不过一里余至二里余,两岸渡口仍不下十余处,今仅录其大者,余不悉载。”[8]其中“滑口渡”为两县志书共同记载,足见此处河道狭窄、两岸距离较近且河滩平坦,是便于渡船停靠的理想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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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晋鞍之战不仅是一场军事冲突,更是对古代交通网络的一次实战检验。它清晰勾勒出春秋时期济南地区以济水南岸为轴心的东西向主干道,同时折射出南北向辅助道路的早期形态。这些道路既是经济动脉,也是战争走廊,其走向深刻影响着区域政治格局。今日济南的城市骨架,仍隐约可见两千五百年前那条“自莘至临淄”的古道余韵。华不注山静立如昔,千佛山佛影斑驳,而地下沉睡的,或许正是当年晋军战车碾过的辙痕——那是中国早期国家间交通体系最真实的印记。古道无言,兵锋为笔;山河依旧,辙迹犹存。

参考文献:

[1] 〔清〕道光《济南府志》 〔清〕 王赠芳等撰 济南史志办整理 中华书局2013版 第138页

[2] 《槐荫区志(1904~1989)》济南市槐荫区志编纂委员会编 济南出版社 1994版 第453页

[3]“……第五区(靡笄区),镇1、乡19,闾369,邻1266,区公所驻大金庄。原为2镇22乡,民国22年(1933年),济南市划界时,将该区东南隅16个庄划归济南市区,该区仅剩上数。……”民国《长清县志》第42页

[4] 《顾炎武全集 》第五卷 第113页

[5]《二十四史——金史(简字本)》 [元]脱脱等撰 中华书局2000版 第401页

[6]《山东公路史(第一册)》 山东省交通史志编审委员会 人民交通出版社1989年版 第8页

[7] 【嘉庆】《平阴县志》 平阴县史志办整理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年版 第116页

[8] 道光《东阿县志(点校本)》清李贤书修吴怡撰 中共平阴县县委党史研究中心 地方史志研究中心整理 内部发行 第132页

[]据[民国]《平阴县志》 中共平阴县县委党史研究中心 地方史志研究中心整理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年版 4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