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财富情报局原创
作者｜常译文
1月27日，停牌已满一年的陆金所控股（06623.HK）发布了有关复牌进展与最新经营状况的季度更新公告。
这家由中国平安（601318.SH）孵化并持股的金融科技公司，在披露最新经营状况的同时，也公布了对一笔陈年旧账的补充调查结果，揭开了这家昔日互联网金融巨头一段长达数年的隐秘操作，更将内部治理失效的难题摆上了台面。
信任迷局：隐秘操作与公开停牌的因果
事件的焦点，是一笔总额高达38.4亿元的贷款。公告显示，从2017年6月至2023年1月，陆金所累计向一家名为“深圳德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第三方企业发放了多笔贷款。这笔钱的真实用途在多年后被查清：2022年至2023年间，德诚投资利用贷款资金，收购了陆金所平台上销售的、已经出现风险或不良的金融资产底层资产。
这并非一次寻常的商业贷款。根据公告，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补偿通过陆控平台购买相关亏损金融产品的零售投资者”。
简单来说，当投资者在陆金所购买的产品出现亏损时，公司为了管理声誉风险、避免客户纠纷，并未选择直接赔付，而是设计了一条复杂路径：先借钱给德诚投资，再由德诚投资出面收购“烂资产”，从而变相补偿投资者损失。
然而，这种“暗度陈仓”的操作，在财务和合规上留下了巨大窟窿。调查发现，用于补偿的贷款交易，其会计处理并未反映真实的经济实质。德诚投资实质上扮演了陆金所的“通道”，代其承接风险。
更关键的是，有三家相关实体（包括两家由德诚投资持股的主体）实际由陆金所控制，却并未被纳入公司的合并财务报表范围。这就导致这笔巨额债务及对应的资产转移，成了财报上“看不见的影子”。截至2024年底，德诚投资仍有约15亿元本金及1.9亿元利息尚未偿还。
审计决裂：一场始于内部告密的高风险对峙
这笔“暗账”的暴露，直接源于一场与审计机构普华永道（PwC）充满戏剧性的决裂，整个过程揭示了内部治理的严重裂缝。
根据陆金所公告，其审计委员会在事发前已收到来自普华永道两家成员所（罗兵咸永道及普华永道中天）的正式函件。公告披露的详细函件揭示，2024年10月25日，普华永道在与一位准备离职的陆金所时任高管进行口头对话后，首次获悉了几项疑似关联交易的线索。彼时，普华永道判断这些交易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补偿在与公司关联交易中蒙受损失的关联方，并于12月11日正式致函，要求立即委任专家展开独立调查。
陆金所审计委员会随即开启了调查，但局面很快变得复杂。调查中，前述高管否认了曾与普华永道有过相关对话。与此同时，普华永道也对审计委员会调查的独立性及公司提出的整改措施提出了质疑。双方各执一词，信任裂痕就此产生并迅速扩大。
事态在2025年1月急转直下。普华永道宣布，其此前为陆金所2022年及2023年年报出具的审计意见“应不得加以倚赖”。作为回应，陆金所也宣布与普华永道“分手”，并延迟刊发财报，公司股票随之停牌，直至今日。
值得注意的是，最新调查结果证实了关联交易的存在，但其真实目的与普华永道最初的指控并不相同。调查显示，交易的核心目的是为了补偿零售投资者，而非关联方。尽管指控细节有出入，但交易未披露、会计处理不当的违规事实已然坐实。
这场决裂充满戏剧性反差。就在冲突爆发的半年前（2024年5月），当普华永道因其他审计丑闻遭众多客户抛弃时，陆金所曾以99.65%的罕见高票决定对其续聘。从坚定力挺到公开决裂，这场风波最终将隐秘的“暗账”彻底推向公众视野，并引发了持续至今的停牌。
元老之责：时代印记与违规操作的关联
这笔“暗账”的设计与实施，被指向已经离职的前管理层。陆金所在公告中明确，前联席首席执行官和前首席财务官是相关交易的主要负责人。
财联社报道指出，尽管公告未直接点出具体姓名，但结合公开的离职时间与职务信息，所指正是于2024年11月辞任的计葵生，以及于2024年4月离职的徐兆感。公告同时指出，对于在交易中起到协助作用或知悉不当处理的人员，公司正在评估应采取的纪律程序。
其中，计葵生本人是一位拥有麦肯锡背景的美国籍明星高管。他于2011年加盟中国平安，曾担任集团副总经理、首席创新执行官，同时也是陆金所的创始人之一。作为公司的创业元老和标志性人物，他的职业生涯深度见证了陆金所的崛起与转型——公司在其任期内曾登上全球最大P2P平台的顶峰，而此次暴露的“暗账”，在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处理那一狂热时代遗留风险的非常规手段。
事实上，这并非陆金所首次采用此类隐秘的“通道”方式进行违规操作。类似的情况在过去就已有先例。早在去年4月，陆金所就曾主动披露过另一笔性质相似的交易。根据公告，在2023年5月至2024年1月期间，公司曾通过旗下子公司作为唯一出资人，投资了一家非关联信托公司设立并管理的若干信托。而这些信托资金的实际流向，是在陆金所的指示下，用于向公司的若干关联实体购买特定资产。
事后调查指出，这笔交易在当时既未按上市规则对外公告，也未经独立股东会批准，明显违反了上市公司合规程序。其交易目的，与前述38亿元贷款案如出一辙，都是为了对平台上的零售投资者进行损失补偿。接连暴露的问题，凸显了公司在特定时期内在控制和治理上存在的严重缺陷。
整改与阵痛：内控重建与信任重构
面对已持续一年的停牌危机与确凿的调查结果，陆金所正试图补救。
目前，公司已委任德勤管理咨询作为独立内控顾问进行全面审查，并将调查材料提交给继任审计师安永，以完成2022-2024年的财报重审，纽交所已同意将年报提交截止日期延至2026年4月30日。
同时，公司已完成董事会改组，任命了新的独立董事长，旨在从最高治理层面提升监督的独立性与有效性。对于在违规交易中负有责任的人员，公司也表示正在评估并准备采取相应的纪律程序。
与内部整顿并行的，是其核心业务正在经历的深刻转型与阵痛。数据显示，其总贷款余额已从2021年峰值时的约6610亿元，大幅收缩至2025年底的1838亿元。尽管消费金融贷款有所增长，但整体资产质量承压，逾期率上升。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司自身承担风险的贷款余额比例已从74.6%大幅攀升至91.4%，资产负债表压力显著增加。
对于陆金所而言，清理历史“暗账”只是第一步。这笔38亿的交易，不仅是一份财务上的负担，更是一次深刻的治理危机。能否真正修复断裂的信任，不仅取决于财报上的数字能否重获审计认可，更取决于治理的“明规则”能否彻底取代昔日的“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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