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住的是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几盆月季,夏天搭个小凉棚,喝喝茶乘乘凉,日子过得也算舒坦。邻里之间都是住了二三十年的老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谁家有个急事搭把手,端碗饺子送碟咸菜,相处得都和和气气的,我一直觉得,老小区的好,就是这份人情味。
可这份舒坦,从去年秋天开始,就被隔壁的老张搅和了。老张比我大两岁,刚退休没多久,儿女都在外地,就他和老伴俩人住。之前我俩关系还不错,早上一起在小区晨练,偶尔还凑一桌打打扑克,他老伴手巧,蒸的馒头花卷总不忘给我端几个来。我总想着,远亲不如近邻,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那天早上我刚起床,推开院门想浇花,一抬头就傻眼了。我院子里的月季盆被挪到了墙角,凉棚下支起了几个竹筐,几十只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跑,地上撒着鸡食,还有不少鸡屎,好好的水泥地,弄得脏兮兮的。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转身就去敲老张家的门。
老张开了门,一脸堆笑,手里还攥着一把鸡食,见我脸色不好,赶紧拉着我解释:“老嫂子,实在对不住,没提前跟你说。我老家亲戚养的鸡,送了我90只小鸡崽,说让我养着,年底能吃笨鸡蛋,还能宰了吃肉。我家没院子,放阳台又怕吵着楼上,寻思着你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就先放你这养几天,等我弄个鸡笼就挪走。”
我看着他那副客气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都是老邻居,撕破脸不好看,再说他也说了就养几天,我总不能太不近人情。我叹口气说:“老张,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办得太不妥了。90只鸡,这院子哪装得下,再说鸡屎味多大,还得吵人。你赶紧弄鸡笼,弄好了立马挪走。”
老张连连点头,一口一个“放心”,还说以后鸡蛋分我一半,鸡养大了也送我一只。我摆摆手,没想着要他的东西,就盼着他赶紧把鸡弄走。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几天”,竟成了三个月。
刚开始的几天,老张还天天过来打扫鸡屎,添鸡食,把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偷懒了,有时候两三天才来一次,鸡屎堆得满地都是,下雨天更是满地泥泞,那股腥臭味,隔着窗户都能闻见。我养的月季,被小鸡崽啄得叶子都快没了,凉棚的竹竿也被鸡啄得坑坑洼洼。
小区里的其他邻居也有意见,楼下的李阿姨来找我,说鸡叫得她孙子没法午睡;楼上的老王说,他家阳台不敢开,一开就是鸡屎味。我只能跟人家道歉,转头去跟老张说,让他赶紧处理。可老张总有各种理由,一会儿说老家还没弄好鸡舍,一会儿说老伴身体不好,没时间打理,说着说着,还倒苦水,说儿女不在身边,养几只鸡也算有个念想。
我这人软心肠,听他说这些,又不忍心逼他。想想他也确实孤单,退休了没事干,养几只鸡解解闷,也算个乐子。再说都是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忍就忍忍吧。就这样,我一天天迁就着,从一开始的满心不情愿,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竟默许了这90只鸡在我院子里安了家。
每天清晨,天不亮鸡就开始叫,我跟着鸡一起起床,收拾院子,添鸡食,清鸡屎;晚上,鸡进了筐,我还得检查一遍,怕黄鼠狼来偷。老张偶尔过来,见我把鸡照顾得好好的,倒也省心,有时候放下鸡食就走,连句客气话都少了,仿佛我这院子养他的鸡,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伴偶尔从外地回来,见院子里养了这么多鸡,气得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太窝囊,老邻居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我跟老伴解释,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不忍心得罪。老伴叹口气,说我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容易被人拿捏。
我也知道自己好说话,可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相处,多一份包容,就少一份矛盾。我想着,再忍忍,等年底鸡养大了,老张总能把鸡弄走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掏心掏肺的包容,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得寸进尺。
那是十一月的一天,早上我起来去院子里喂鸡,刚走到凉棚下,就看见老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正往鸡食里掺着什么东西。我心里纳闷,走过去问:“老张,你往鸡食里掺啥呢?”
老张见我过来,手猛地一抖,赶紧把布袋藏到身后,脸上露出一丝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掺啥,就是点玉米面,让鸡长得快些。”
他这副样子,更让我起了疑心。我跟他认识几十年,他从来不会这样遮遮掩掩。我伸手去拿他藏在身后的布袋,老张赶紧躲开,俩人拉扯间,布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是一些白色的米粒,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到底是啥?”我盯着他,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老张见瞒不住了,索性也不装了,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梗着脖子说:“就是点药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药?啥药?你给鸡喂药干啥?”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才慢悠悠地说:“老嫂子,实话说了吧,这鸡我不打算养了。最近天冷,鸡也不爱下蛋,伺候着还麻烦。我听人说,给鸡喂点‘迷魂米’,鸡吃了就晕乎乎的,宰了的时候不闹腾,肉也更嫩。我寻思着,这90只鸡,我和老伴也吃不完,宰了一部分送亲戚,一部分拿到市场上去卖,还能换点钱。”
“迷魂米?那是药啊!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喂了,鸡的肉里也会有残留,人吃了能行吗?”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说,“老张,你太过分了!我好心让你把鸡放我院子里养了三个月,天天帮你打扫,帮你喂,我图啥?我就图个邻里和气!结果你倒好,竟在我院子里给鸡喂这种东西,你想过没有,这东西要是被孩子捡去吃了,出了事谁负责?这院子在我家门口,出了任何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可老张却一脸无所谓,甚至还觉得我小题大做:“老嫂子,你别那么大惊小怪的。这东西都是老乡给的,喂了好几年了,啥事没有。不就是在你院子里宰几只鸡吗?多大点事,回头我给你拿两只鸡,不就完了。”
“我不要你的鸡!”我打断他的话,心里的寒意比冬天的风还刺骨,“老张,我让你养这三个月鸡,不是图你的鸡,也不是图你的鸡蛋,我是看在几十年的邻里情分上,想着互相照应。可你呢?你把我的包容当傻子,把我的好心当理所当然,甚至还在我院子里做这种害人的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邻里之间的这份情吗?”
老张见我真的生气了,也来了脾气,跟我吵了起来:“不就是用了你的院子吗?我也不是没给你好处,之前也送过你鸡蛋。再说了,这三个月你不也天天喂鸡吗?又没少你什么,你现在倒跟我翻旧账,你这人也太小心眼了!”
听着他的话,我彻底心凉了。我以为的邻里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免费的养鸡场;我三个月的包容和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我看着院子里那些叽叽喳喳的鸡,突然觉得无比讽刺,这三个月,我守着的不是鸡,而是我心里那份对老邻居的情分,可这份情分,终究是被我自己的心软,喂了狗。
我没再跟他吵,只是冷冷地说:“老张,从现在开始,把你的鸡全部弄走,一分钟都别在我院子里待。咱们几十年的邻居,就到这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再跟我提什么邻里情,我受不起。”
老张见我态度坚决,也知道理亏,嘟囔了几句,开始收拾东西搬鸡。那天下午,他折腾了一下午,终于把90只鸡全部弄走了。看着院子里被收拾一空,只剩下满地的鸡屎和被啄坏的月季,我心里五味杂陈,有解脱,更多的是难过。
鸡走了,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用消毒水擦了又擦,可那股淡淡的腥臭味,仿佛刻在了院子里,怎么也散不去。就像我心里的那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后来,老张再见到我,总想跟我说话,想跟我和好,我都绕着走。不是我记仇,而是我真的寒心了。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贵在真诚,贵在互相尊重。邻里之间,包容是应该的,但包容不是没有底线的,善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理由。
老小区的人情味,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一味的迁就,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毫无底线的善良,最终只会伤了自己。
这90只鸡,养了三个月,也让我看清了人心,读懂了人情。往后的日子,我还是会好好打理我的小院子,还是会和邻里和睦相处,但我再也不会毫无底线地包容,再也不会让自己的善良,被别人肆意消耗。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人情世故,从来都不是忍出来的,而是互相珍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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