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闺女电话时,我正在给菜园子搭篱笆。她声音哑得厉害,说“妈,我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我手里的竹竿“哐当”掉地上,篱笆歪了一片,我也顾不上扶,揣了件外套就往车站跑。
四十了,老大不小的人,在北京漂了快二十年,从一开始住地下室,到现在租着个带阳台的一居室,我总说“女孩子家,差不多就回来吧”,她每次都笑“妈,我这事业刚有点起色”。事业?不就是在那破写字楼里天天加班,饭都不正经吃吗?上次视频,眼窝陷得厉害,说“忙完这阵就好好歇歇”,结果歇进医院了。
下了火车转地铁,折腾仨小时才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她正歪在病床上看电脑,输液管里的药一滴一滴往下掉,手背上的针眼青了一块。“还看!”我把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劈手合上电脑,“命重要还是你那破工作重要?”
她咧嘴笑,没血色的脸皱成个核桃:“妈,就剩一点了,客户等着呢。”“等个屁!”我瞪她,“你当你还是二十岁?医生说你这是累出来的,再折腾就得把自己搭进去!”
护工进来换吊瓶,我才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塑料袋上印着昨天的日期。“就吃这?”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护士说你昨天下午做的手术,到现在就啃个干面包?”她低头抠被角,“忙忘了,不饿”。
我转身就往医院食堂跑,窗口只剩稀粥和馒头,买了碗粥,又出去绕了半条街,才找着个卖热乎馄饨的。端回来时,她眼睛亮了亮,像小时候给她买糖葫芦那股劲儿。“慢点吃,没人抢”,我给她擦嘴角的汤渍,心里酸溜溜的——这丫头,打小就犟,想吃啥从不直说,就等着人猜。
住院这几天,我才算真正摸透她的日子。早上六点,手机闹钟准时响,不是叫醒她,是叫醒她回复工作消息;中午护士来量体温,她总在电话里跟人说“方案我改完发邮箱了”;晚上我趴在床边刚眯着,她又爬起来开电脑,说“赶个急活”。
“你就不能跟领导说说?”我夺她的鼠标,“你都躺这儿了,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她叹口气,“妈,在北京,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同病房的大姐听了直摇头:“妹子,你这图啥呀?我闺女跟你一般大,在中学当老师,朝九晚五,周末带我们老两口逛公园,多好。”我闺女没说话,偷偷抹了把眼睛。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着她后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哼着老调子。“妈,我不是不想停,”她突然说,“我怕一停,就再也赶不上了。”“赶啥呀?”我拍着她,“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长大,不是盼着你当多大官挣多少钱,就盼着你能按时吃饭,生病有人端水,下雨有人送伞。”
她猛地抱住我,肩膀抖得厉害,三十多年了,这还是她上大学后第一次跟我撒娇。“我以为在北京站稳脚跟,你就会为我骄傲”,她哭腔里带着委屈,“可我现在觉得好累,妈,我是不是特没用?”
“傻丫头”,我给她顺毛,像捋她小时候炸毛的猫,“能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城市撑二十年,你比谁都厉害。但厉害不代表要硬扛啊,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出院那天,她跟公司请了长假。收拾东西时,她指着一柜子的奖杯证书,“这些以前觉得特重要,现在看着也就那样”。我笑她,“早该想通了”。
坐高铁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打盹,呼吸匀匀的。窗外的树往后退,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快是快,就是太急了,忘了停下来歇歇。
到家那天,我炖了她爱喝的排骨汤,她喝着喝着说:“妈,我想在老家开个小花店,就卖你种的那些月季,行不行?”我往她碗里舀了勺肉,“你想干啥都行,妈帮你看店。”
现在她花店开俩月了,每天早上跟我去菜园子剪新鲜月季,中午搬个小马扎在门口晒太阳,晚上关了店就跟我学包饺子。昨天有个买花的小伙子,临走时跟她说“明天还来买向日葵”,她脸红得跟院里的石榴花似的。
我看着她低头包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丫头总算把日子过回了该有的模样——不用赶,不用抢,有花有阳光,有妈在身边,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