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四年(1865)五月,李慈铭由京返乡,适逢绍兴大水冲坏海塘,他承包了萧山段修复工程,不得不与乡绅、富豪周旋,极为烦恼。一时资金不能到位,为求顺利,他向富商张存浩借贷,因此从同治五年正月开始与张氏往来,初十日“遣仆请张广川来,与商议寺山塘事”,四月十六日“得张广川书,言已续修寺山塘,于初旬兴工,为作书致高太守。作书复张广川”,五月初八日“得张广川书,言寺山塘工已竣”,等等,可见富商对地方事务的参与度之高。(李慈铭《越缦堂日记》)
张广川名存浩,浙江山阴人,祖上以经商致富,至张存浩时财力最为雄厚,为当地官府所依赖,李慈铭称其为人“颇勤俭,粥粥为恭谨”,但因借款一事,前后龃龉,大骂其奸猾,如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三日,起句为“得张广川书”,但“作复张广川书”,其下多处“广川”在石印本中多处遮蔽,这部分日记的稿本存于私藏,无以覆按,但据陈乃乾《之□》,知其实为“广川”。
石印本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张存浩在咸丰十年、十一年与胡雪岩的竞争中失败,但财力仍不可小觑。“广川邑之大驵,庚申、辛酉间与杭人胡雪岩操奇赢,各挟术相欺诈,银价旦夕轻重,或相悬至数百千万,钱法以之大坏。商贾遂共煽惑为观望,主军需者至持饷不发,胡倚故巡抚王壮愍,而张与前知府怀清匿,益树势倾轧,越事之败,实繇两人。及壬戌岁,左宫保在衢州,将治辛酉九月越人殴死廖知府事,访主名,越人有不善广川者,入其名,遂上章名捕,广川罄赀数万缗,事得白,家以之落。顾广川颇勤俭,粥粥为恭谨,以故官吏之牟利者皆喜之。故按察使段光清前守宁波大营货殖,与之狎,今盐运使高卿培本小吏,亦深相结。”(《越缦堂日记》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杭州富商胡光墉在绍兴开设店铺,依附高官,与张存浩一同把持地方财政周转、军饷调度。咸丰十年,太平军攻绍兴,知府廖宗元因抗敌不力被绍兴绅民群殴致死(一说廖氏自杀),同治元年,左宗棠平定浙省并任巡抚,将为廖宗元雪冤,胡光墉趁机嫁祸张存浩。李慈铭记述了张存浩与胡雪岩竞争中失利,以及被陷害的内幕,李慈铭对他有一些同情。
在兴修海塘工程中,起初李慈铭也信任他,遗留塘工让他善后,但张存浩虚报成本,又要求所修碛岩塘工补差价,前后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予亦以为能,遂以季弟所修寺山塘未讫工者属蒇其事,盖所费不过二三百缗钱,而广川故侈其役需千金,又为所修碛岩塘工补索千金,屡属予言之太守。会光清已罢去,卿培不得按察使,亦失势,元泰等遂疏广川恶之于太守,今日太守为予言广川是两截人。吁!是可以观世变已。故顺文书之。”(《越缦堂日记》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三日)绍兴富绅沈元泰、章嗣衡、周以均等对张广川先勾结后攻讦,沈元泰向知府高贡龄密告张存浩之恶,士绅阶层在地方事务中的实际控制力,而商人富豪的唯利是图也令人生厌,因此李慈铭逐渐斥责张氏。
浙江按察使段光清也详细记录了胡光墉狠毒陷害张存浩的经过,当日知府廖氏被士民群殴,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张存浩实与此事毫无关涉。“杭州胡墉,以市侩而夤缘省城上宪,故绍兴一府捐款,其解省银两,非胡墉经手则省局不收。张广川以本城殷户,绍兴之开店铺者多行其资本。胡墉手下走狗亏欠绍兴人洋蚨二十余万,胡墉心不能平,欺诳省中大宪,谓绍城洋钱极多,一时下札着绍兴府即在张广川店中先提洋蚨十万。绍兴人乃与胡墉说和,其走狗所亏之洋,亦情愿不要。胡墉又娶绍兴一媚妇为妾,绍兴人愈不服胡墉。绍兴失守,署府廖子成死,胡墉又使子成之侄在湖南省具禀,谓子成之死由张广川邀集乱民戕害。京城有旨,着浙江巡抚查问。左抚军亦明知张广川无罪,然乐得藉此派捐。知张广川现住上海,行文到上海,要张广川赴行营听候查办。”段光清知道胡光墉陷害张存浩谋害廖知府的内情,因此请郭嵩焘写信给左宗棠,说张存浩愿花钱消灾,以助饷十万元免被查办。段氏也不禁感叹“胡墉之遇事倾人,真可畏哉!”(段光清《镜湖自订年谱》同治元年)商贾市侩,四民之末,他们的兴衰与其依附官员的仕途沉浮紧密相连,当段光清罢官、高卿培失势后,张存浩迅速被胡光墉击败,而左宗棠死后,胡光墉很快也破产。
李慈铭在指责张存浩不守信用的同时,又对他被胡光墉倾轧表露出同情。他讽刺“胡雪岩者本贾竖,以子母术游贵要间”,胡光墉字雪岩,杭州商人,以经营高利贷与权贵往来,巡抚王有龄从担任杭州知府直到浙江巡抚都倚重他,左宗棠在浙、闽剿杀太平军,以及西征新疆,在军饷上同样依赖胡光墉,军中所需物资由他采办,并为之奏请得正一品封典,光绪二年,御史何金寿因参劾胡雪岩而被降三级调用,红顶商人风光一时无两,因此日益骄奢,吃穿用度比拟王室。李慈铭在文末特别注明“广川”即张存浩,而胡光墉的本名反而少有人知,他认为这类人物的名字本身并不重要,之所以记录,是为了验证其未来的败亡。而段光清故意将胡光墉之名记作“胡墉”,也是一种不屑的表达。
李慈铭与胡光墉并无直接交往,但向来对经营钱铺的富豪无好感,他在光绪九年十一月初七日记道:“昨日杭人胡光墉所设阜康钱铺忽闭,光墉者东南大侠,与西洋诸夷交,国家所借夷银曰洋款,其息甚重,皆光墉主之。……前日之晡,忽天津电报言其南中有亏折,都人闻之,竞往取所寄者,一时无以应,夜半遂溃,劫攘一空。闻恭邸、文协揆等皆折阅百余万,亦有寒士得数百金托权子母为生命者,同归于尽。今日闻内城钱铺曰四大恒者,京师货殖之总会也,以阜康故,亦被挤危甚,此亦都市之变故矣。”(《越缦堂日记》)。阜康银号倒闭,京城富室一片惊惧,《翁同龢日记》则写道:“京都阜康银号,大贾也,昨夜闭门矣,其票存不可胜计,而圆通观粥捐公项六千两亦在内,奈何奈何!”(光绪九年十一月初六日)显然李慈铭所记更为详细,且不避权贵,笔锋更深刻,他说恭亲王、刑部尚书文煜皆有钱存阜康钱铺,文煜所存不下百万,破产后胡光墉已稍稍还之,并以杭州药肆庆余堂抵偿二十万。因此被胡适先生高度赞赏,“如记光绪九年十一月六日阜康银号的倒闭,因叙主者胡光墉的历史,并记恭亲王奕訢及文煜等大臣的存款被亏倒,皆可补史传。”(《胡适全集·日记》民国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阜康号的倒闭,暴露出朝贵的惊人财富,此时中法战争一触即发,次年恭亲王被罢黜、左宗棠去世,光绪十一年十一月遂有旨拏问胡光墉,监追亏款,胡氏在沪、杭等处钱庄遂纷纷倒闭。
光绪九年十一月初七日,“东南大侠”
李慈铭惧怕与商人打交道,对朋友之间的金钱往来也谨慎。同治二年十月初一这天,他向钱铺借了五十两高利贷,立好借据交给了中间人,可到了晚上,他却越想越不安,总怀疑自己写金额时,是否忘记把“五十”写成“伍拾”。若对方在借据上动手脚,“五十”变成“五千”,必将家破人亡。第二天一早,他急忙重新写一张规范的借据,匆匆赶去钱铺,换回昨天那张旧的。等到旧借据拿到手里定睛一看,清清楚楚写着“伍拾”二字,不禁自嘲过度焦虑。他想起袁枚《咏钱》诗中“分明轮廓无方寸,顷刻风波有万重”,在被周星诒诓骗后,他似乎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与金钱打交道时,总是莫名的不安。
同治十三年六月初二日,被遮蔽的“子莼”
同治十三年六月初二日,老友傅以礼从福建寄来了数十两银子,托他转交在京的族侄傅敬斋及傅锺麟各一笔,没想到这次正常的委托,也给李慈铭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压力。“是日以傅节子寄其族子名敬斋者银三十两托心泉转交之,其银本附钟西筠来,书面题曰‘顺天府东公廨’,西筠以路远转托予,予既不知其人,又不知东公廨为何地,以询子莼,则云亦其族人也,予因属子莼致语,约日来取,乃迟之两月有余,足音寂然,而子莼已来数次矣。子莼行事,都下皆知,予弟彦侨尝以四百金托其捐官,竟化乌有。予虑此银又为所劫,执不肯与,而乡人亦无有知傅敬斋者,今日以心泉居安定门,与顺天府近,其作事极精细,故托其访交也。”(《越缦堂日记》)“子莼”即傅锺麟,浙江山阴人,兄傅锺沅,字孝泽、莲舟,族兄傅以礼,李慈铭与他们关系都不错。“西筠”即锺德祥,广西南宁人,光绪十六年进士,官至江南道监察御史,久客台湾,与傅以礼相善。赵鸿仪字心泉,与李慈铭有往来。
傅氏兄弟曾侵吞李惠铭之银,在李慈铭的家书中也得到印证,同治十年三月初七日他致信季弟道:“傅子莼颇甚落落,吾弟银事绝口不提,竟似未有此事。莲舟在东河,甚不得意。昨晤孙琴士,言见其家信,有回南之意。子莼闻亦甚窘。兄本拟即提前事,梅仙等言此番必至口角争斗,不如且待会试以后再言。”(《越缦堂书札》)“梅仙”即同乡胡寿谦,他是李惠铭捐官的经手人之一,惠铭在绍兴开设一家店铺,有一个从九品通判的头衔便宜行事。同治十三年六月初六日,“梅仙来,以季弟通判实收,托其换部照及补足监生银四层。季弟自十年前,以通判托傅子莼、莲舟兄弟办捐三班分发,交其银四百两,而诈负以去,至今寂然。季弟拮据报捐,彼兄弟所目见,予待彼兄弟亦极有恩,而丧心昧良,与周星誉、星诒二蜮先后若出一辙,以此叹吾越乡谊之恶,而傅子莼又著名无赖,为乡人不肖之尤。”(《越缦堂日记》)家书与日记中的“予弟彦侨尝以四百金托其捐官,竟化乌有”可以互证。傅锺麟乾没惠铭捐银事,他在家书、日记中一共提到三次,似非诽谤。
国家图书馆藏李慈铭致季弟书
对于傅以礼的委托,李慈铭当面将傅锺麟的一笔交给本人,而另一笔给傅敬斋的,他既不认识收钱人傅敬斋为何人,又不知东公廨具体在何地,无奈之下就向傅锺麟咨询,并请他传话对方来面领。傅锺麟声称已传话,但傅敬斋长达两月毫无音讯,傅锺麟却反复登门,意欲代领银款;李慈铭自然心生防备,认为可能傅锺麟根本未传话,或谋划截留这笔银子。基于对傅锺麟侵吞其弟四百两捐银的前科,李慈铭坚决不肯将银子交给傅氏,而是委托一位作事极精细且与收钱人住得近的朋友赵心泉。
同治十三年六月初六日,“傅”下“子莼、莲舟”、“周”下“星誉、星诒”被遮蔽
当时社会缺乏可靠的身份验证体系,一笔简单的汇款,需要依赖漫长且不透明的人际网络层层转手,任何一环出差错都可能导致财产损失。是年十二月,李慈铭在回复傅以礼的信中也提到银子差点被傅锺麟“中攫”的波折,“又贵本家(按,指收银人傅敬斋)回书一件。此银是西筠属弟转寄,弟固不知其人,询之子莼,几为中攫,而弟又经年不入内城,辗转托人,幸不致辱命。其致邵伯英及子莼银,均即日面交。想伯英已早有复书矣。甲戌十二月廿一日都门保安寺街寓庐作。”(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2006年春拍LOT号2311)。至此方如释重负。
光绪五年十月二十五日被遮蔽的“宗峻”
同乡中陈璧轩、杜凤治等人善于与钱肆往来周旋,李慈铭却避之如恐不及。光绪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有余姚人吴宗峻来,本沪上钱侩也,为杭人故上海兵备吴煦主肆,新负其金数万入都,报捐江苏试用道者,不见。”吴煦字晓帆,浙江钱塘人,官苏松太道、上海兵备道,吴煦奉署巡抚薛焕命向英、美、法借兵,协助李鸿章对太平军作战,颇有才干。这位吴宗峻,大概是为吴煦主持厘捐局的幕宾,李慈铭不乐与“钱侩”往来,故拒绝见面。这段文字原本并无任何敏感内容,遮蔽处理显得过于严苛细致。所幸遮蔽范围仅限定于江浙籍士人群体。李慈铭在日记中,对各地出身的朝官与文人多有直言不讳的讥评,像郭嵩焘、王闿运、徐树铭、张之洞、李文田、孙毓汶诸人,都曾出现在他的笔锋之下。倘若这些讥评内容都被逐一删改或遮蔽,整部日记恐怕早已面目全非,自然也不会拥有延续至今的读者吸引力。
传统的乡土社会中,基于血缘、地缘的人格信任是金钱往来的主要纽带,傅以礼、傅敬斋、傅锺麟是同族,本应是最牢固的信任基础,却因傅锺麟有侵占他人财物的前科,给李慈铭造成不小的困扰。晚清战乱频仍,寒士捐官,风险极高,一旦托付非人,捐资就会被席卷而去。傅氏兄弟侵吞李惠铭四百两,周星诒诓骗李慈铭三百两,使得李慈铭对家乡士人群体道德溃败深恶痛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对钱场如临深渊,对商贾始终保持警惕之心。他称张存浩为“大驵”,胡光墉为“大侠”,傅锺麟为“著名无赖”,拒见“钱侩”吴宗峻,这些戏谑称谓,字里行间透着鄙夷与轻蔑。
张桂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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