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中旬的川西清晨,薄雾被寒风搅碎,温度不到零度。一支正在穿越沼泽草地的红军纵队,在蒙蒙亮的天色里慢慢拉开了距离。纵队末尾,13岁的罗玉琪别着破棉衣,脚踝肿得像馒头,仍死死咬住牙关。

高原空气稀薄,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沙袋上。罗玉琪前晚只吃了半把炒面,肚子早已抗议。更糟的是脚伤被草尖割破,红肿发烫。可部队不停,他也不敢停。勉强走了十来里,膀胱撑得实在难受,只好侧身钻进一片荒草。

解决完生理急迫,再抬头,天地忽然变了模样。刚才还能看见的军帽、枪托、背包,此刻全被晨雾吞没,耳边只剩风声。他愣住,心里直往下沉,瞬间意识到——掉队了。

草地空旷得像一口翻倒的盆,连回音都没有。“不能坐等。”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箭头,记住方位,强撑着往前追。脚下泥浆“咕叽”直冒泡,皮靴早挂在脚踝,鞋底与泥沼较劲,每拔一下都疼到直冒冷汗。

太阳慢慢升高,雾散出一条淡路。罗玉琪看见前方倒着一顶破毡帽,旁边还有模糊脚印。试想一下,那一刻他像发现救命绳,立刻跟着印迹跑。绕过一片黑水潭,他终于撞见另一名同样缺席队伍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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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队的不止这两人。沿途又聚拢起七八个伤员,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不过二十七。有人脸色蜡黄,有人膝盖化脓。再往前趟,人数增到二十九。大家体力透支,却不肯低头。有意思的是,人群里忽然闪出28团三连副连长李玉胜,胳膊绑着木板,声音依旧洪亮。

李玉胜先让众人围成半圈,点了头说:“伤的靠内圈,能动的去找草籽、枯枝。”话不多,却把秩序拉了回来。接着,他把队伍临时分成三组,搜集燃料、采集野菜、警戒敌情,样样有章法。不得不说,这股子主心骨来得正及时。

黄昏之前,李玉胜从远处拖回一只死山羊,身后还拖着半截随身布袋。一阵忙活,羊皮被剥,羊肉切成小块搭在木枝上烤得吱吱冒油。香味刺激着饥肠辘辘的胃,众人眼睛都亮了。李玉胜却蹲在一旁嚼野菜,直到被硬塞进一块羊肝才微微点头。

气血稍补,人心更稳。提议成立临时党支部时,所有人举手的力气都比刚才多了一分。票选完毕,李玉胜被推为书记。简易誓词在湿冷晚风里说得简短,却掷地有声——组织又在,方向就不迷。

夜里温度骤降,草尖挂霜。罗玉琪蜷在半湿棉被里睡不着。李玉胜轻拍拍他的肩,低声道:“娃娃,别怕。”短短四字,比篝火更暖。风呼啸,火苗摇晃,一线人影紧紧围成半圈,睡梦中仍不自觉靠拢。

次日再上路,草水没过膝盖。走不动的用树枝做拐杖,失衡就互相拉一把。午后,一名战士扑通倒下,脉搏虚弱。李玉胜掏出布包,羊肝只剩半截,依旧递过去。肉香淡了,可那份心劲把人从死亡边缘硬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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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视野里出现零星炊烟。大家几乎同时加快步子,顷刻间冲出草洼。远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岗哨惊讶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生还者”,随后吹响了短促号音。罗玉琪一下子瘫坐,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可眼里攒满光。

大部队整整搜救了三昼夜,以为这些伤员已经埋在草海。团首长接过临时党支部的名单,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晰,一笔一划登记。那张油污皱纸,后来被专门存进团史档案,成了珍贵物证。

罗玉琪随队继续北上,血泡磨出老茧,年纪也一年年长。伤疤留下,名字没改:红军“娃娃”。他与那张名单一同见证了行军、会师、渡河,直到抗战爆发,直到解放战争南下。1950年代进入上海警备区时,他已是钢铁汉,却依旧记得那块羊肝的味道。

1965年,部队在老川西野营拉练,战士们走进同一片沼泽。连队门前塑起一座雕像:四个红军彼此搀扶,在淤泥里向同一方向迈步。没有夸张的线条,只有握紧的手和凛然眼神。每逢清晨,号角响起,新兵都会在雕像前停几秒,再起步。

罗玉琪晚年卧病时,偶尔会提到那场草地考验。人问他最难忘什么,他咳了两声,慢慢道:“队伍能不散,就是命。”话音落下,他闭目养神,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