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村里唯一的高级教师,退休那天,鞭炮从村头响到村尾。

乡亲们挤满院子,这个说“王老师教我三代人识字”,那个讲“多亏您我儿子考上中专”。红绸子挂上“桃李满天下”的匾额时,我爸扶了扶眼镜,眼圈红了。我妈在镜头前笑成一朵花,当晚就把照片发到家族群:“光荣退休!”

我在市里加班,对着群里鲜花刷屏回了句“恭喜老爸”,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经理敲我桌子:“小王,精神点儿!你爸是老师,你更得争气。”我苦笑——这话听了三十年。

周末回家,灾难刚刚开始。

饭桌上,我刚夹起红烧肉,我爸筷子一敲碗边:“咀嚼三十下,科学养生。我去年在《健康报》上看过……”我妈接话:“听你爸的,他是文化人。”我三十岁的人,默默数起咀嚼次数。

堂姐来商量孩子上学的事,我爸摊开笔记本,从“蒙特梭利”讲到“高考分流”,讲了整整两小时。堂姐走时眼神发直,小声跟我说:“弟弟,大伯上课比网上专家还狠。”我爸在身后嘱咐:“下次带上孩子试卷,我系统分析!”

夜里,我妈坐我床边:“村里谁不羡慕咱家?你爸退休金比你工资高,上门请他去辅导的排着队……”她忽然压低声音,“就是,你爸昨晚对着空教室照片,坐了大半夜。”

我走到书房门口。我爸戴着老花镜,用红笔在一本泛黄的教案上修改。那是他1978年用的语文教案,纸都脆了。

矛盾爆发在清明节。

家族扫墓,二十几口人上山。我爸自然地走在最前头,举起手:“现在我说一下注意事项。第一,防火安全;第二,晚辈在先人面前要肃穆;第三……”

三叔家读高中的孙子“噗嗤”笑出声。我爸脸一沉:“你,出列。说说刚才行为有什么问题?”

空气凝固了。三叔打圆场:“大哥,孩子不懂事……”我爸更认真了:“就是不懂事才要教育!我在学校四十一年,最见不得学生对传统失去敬畏!”

最后是爷爷的墓碑解了围。我爸蹲下擦拭石碑,忽然不说话。风穿过松林,他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下山时他走最后,我回头看见他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相亲。

我妈托人介绍的姑娘,听说我是教师家庭,挺满意。约在我家见面,我爸主动主持。

“今天我们三方会谈,”他把水果盘推成等腰三角形,“首先,请双方陈述个人发展规划。”

姑娘愣了。我赶紧打岔:“爸,就是随便聊聊……”

“婚姻大事怎能随便?”他翻开本子,“我设计了十个问题,从经济基础到教育理念。先请女方回答:你对未来孩子学前教育有什么看法?”

姑娘借口公司加班,逃了。我妈摔了抹布:“王老师!这是找儿媳妇,不是招学生!”

我爸怔怔的:“我……我只是想帮忙把把关。”

那晚我喝多了,在院子里冲他喊:“爸!你能不能别当老师了!你退休了!这里不是教室,我是你儿子,不是你学生!”

他站在灯光边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月光下,他鬓角的白特别刺眼。

转机来得意外。

村里留守儿童之家请我爸去代课,他眼睛亮了,但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村支书三顾茅庐:“王老师,孩子们就听您的。”

第一天上课,我偷偷去看。破旧的祠堂里,二十几个孩子坐得歪七扭八。我爸走进来,没说话,先在黑板上画了朵荷花。

“这是我小时候,在这祠堂开蒙时画的。”他声音不大,“那时我也像你们这么高,凳子够不着,就跪着写字。”

孩子们安静下来。那堂课他讲《陋室铭》,讲到“惟吾德馨”时,窗外蝉鸣阵阵,有穿堂风吹过。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举手:“老师,‘德馨’是啥味儿?”

我爸笑了,四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是晒过太阳的棉被味儿,是野菊花泡茶的味儿,是……你奶奶喊你回家吃饭的味儿。”

孩子们哄笑,他跟着笑。那一刻,他不是王老师,就是个普通老头。

我开始观察他。

他去小卖部买盐,老板娘儿子在做题,他蹲在柜台边讲了半小时。老板娘要塞鸡蛋,他逃似的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邻居婆媳吵架,他不去劝,反而借给她们一本《傅雷家书》:“看看人家怎么写信的。”三天后,婆媳一起还书,居然挽着手。

最触动我的,是发现他深夜在厨房研究菜谱——因为我随口说过公司食堂油腻。我妈嘀咕:“切个土豆都要量尺寸,这老学究。”可那盘酸辣土豆丝,切得跟尺子量过一样齐。

上周他感冒,我请了假陪他打点滴。医院走廊里,他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怕。”

“怕什么?”

“怕没用。”他看着输液管,“当老师的,最怕没人需要你教。退休那天,我看着教室空荡荡的桌椅,心想:王建国,你这辈子到头了。”

他喉咙动了动:“对你们严厉,是怕你们走错路。用教案的方式过日子,是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写满板书的手,现在布满老年斑,还在微微发抖。

昨天傍晚,我们在院子里剥毛豆。夕阳西下,他忽然说:“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当个普通老头。”

我说:“不用学。”

他疑惑地看我。

“村里需要老师,孩子们需要爷爷,”我慢慢说,“而我,需要爸爸——就是会拿红笔改我工作总结、会列十条相亲标准的爸爸。”

他剥毛豆的手停住。一颗毛豆“啪”地掉进盆里。

“你那方案,”他清清嗓子,“第三页的数据分析,其实可以加个对比柱状图。”

“嗯,明天改。”

“还有,上次那姑娘,”他眼睛看着毛豆,“要是还愿意,请人家吃个饭,我……我不参会。”

我们都笑了。笑声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晚风拂过门楣上那块“桃李满天下”的匾额。我终于明白——有些人的讲台,从来不止三尺。他们站在那儿,就是一束光,照亮过无数童年,也照亮了自己的一生。

而作为这束光最近的影子,我们要做的不是逃离光芒,而是学会在光里,看见那个真实的、不会老去的身影。

毛豆在盆里堆成小山。他忽然哼起歌来,是《兰花草》。跑调得厉害,但我第一次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原来,父亲从未退休。他只是换了个课堂,继续深爱着这个世界——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