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盛夏,北京南池子胡同里发生了一件小事——罗荣桓发现家里有人想用配给的吉普车接孩子放学,他当天晚上把一家人叫到院子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车是组织配给我办公用的,谁再动用,就等着挨批评。”一句话,胡同口的晚风都带了点凉意。这份对纪律的较真,四年后在病榻前又一次表现得淋漓尽致。

1963年9月,北京医院里,60岁的罗荣桓已经连续高烧多日。肾功能衰竭带来的尿毒症让他全身奇痒、无法进食,腹膜透析每半小时一次,腹腔胀得像一面鼓,他依旧咬牙不吭声。医护人员见状直皱眉,罗帅却轻描淡写:“又是一场硬仗,咬住它。”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学员罗东进,9月底刚刚结束一门重要专业课,彼时肩头还带着因实习磨出的旧伤疤。10月初,学院接到总参转来的加急电话:罗帅病情恶化,家属可探视。院首长怕耽误抢救,当天下午批了假条。夜色刚落,罗东进拎着一个帆布包,从哈站登上最早一趟南下列车。

清晨6点,京奉线的蒸汽机车刚进前门站,罗东进一路小跑冲向医院。推开病房门,只见父亲嘴唇已呈紫色,呼吸微弱。为减轻缺氧,氧气袋挂在床侧,护士正调整流量。许久,罗帅睁开眼,费力辨认,“东进?你怎么来了?”声音极轻,却透出责备。罗东进红着眼,低声回答:“学校批假了。”护士在旁补了一句:“孩子挂念您,应该回来看看的。”罗帅摇头,抬手费劲,却还是把话说完:“革命干部的孩子,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我这儿有医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幕,让在场的老护士心里酸酸的。十多年前的长征途中,罗荣桓把襁褓中的东进寄养在老乡家,自己随部队行军;今天孩子长大,父亲却依然不许他“特殊”。纪律,是罗帅给家里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时间回拨到1946年。那年夏天,党组织决定送罗荣桓去莫斯科医治肾病。出发前,他反复叮嘱秘书:“公费报销的项目列单子,能不报的就不要报。”治病归来,东北局给他安排了一栋三层小楼,外观簇新。罗帅进门不到十分钟,便让随行干部去找谭政:“楼太气派,不住。你家二层小楼楼下空着?我过去。”直到谭政点头,罗帅才安心。旁人笑他“太抠门”,他只说一句:“干部越到高位,越要想着节省公家一分一厘。”

新中国成立后,罗帅被授予元帅军衔。然而,在军衔和惯有质朴之间,他选择了后者。1954年搬进东交民巷,院子不大,住着一家老小、秘书、警卫和司机,总计十几口人。他数次向机关总务科提出:不再置换更宽敞的房子。这座院子,他一住就是九年,直到病重。

1963年12月14日夜,北京医院灯火通明。尿毒导致的高氮血症指数已冲到110,普通人超过100就会昏迷。医护轮班为元帅做热敷缓解瘙痒,外科值班医生王声书事后回忆:“他身上被热毛巾烫起水泡,没听见一声抱怨。”凌晨两点左右,罗帅忽而清醒,拉住身旁妻子的手:“房子记得退,住普通房子。孩子们,不许搞特殊化。”

12月15日中午,中央保健局会同北京医院专家再次讨论抢救方案,增设透析频次,并紧急调用部队血库。总参、总政百余名青年军官自愿到医院待命输血。14时20分,罗帅短暂苏醒,看见守在一旁的罗东进,依旧那句话:“东进,回学校。”旁边的医生轻声劝慰:“首长,孩子放心不下您。”罗帅只是摆摆手:“部队战士生病也没人让家属请假,干部子弟不能例外。”

有意思的是,就在当晚,他向护士谈起几天前的一场“胜利”。那是一次勉强进食后没立刻呕吐,他微笑着说:“又赢了半回合。”医护笑中带泪,却被这股倔强感染,抢救积极性更高。

12月16日清晨,毛主席、刘少奇、朱德、周恩来、邓小平陆续拨来电话询问病情,指示“尽全力抢救”。14时45分,罗帅再度陷入深昏迷,呼吸微弱。16时30分,他张嘴似乎想说话,护士俯身只听到一句模糊的呢喃:“跟着毛主席走。”随后,心电监护曲线归零。

弥留前那份坚持所折射的,并不仅是个人意志,更是老一辈革命家对自律、对群众、对理想的终生守望。罗东进后来回忆:“父亲没给我们留下遗产,却留下了做人的底线。”这句话,成为罗家子女之间代代流传的家规,也让人们在回望罗帅短暂而光辉的一生时,总会想到他那句怒中带爱的提醒——“你是革命干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