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夜,泰州东郊小镇刚刚熄灯。屋里只有一盏马灯。“苏中能不能保得住?”参谋低声问。粟裕指着墙上的粗略地图,语气平静却坚决:“先卡住江北,再寻联通北线的活路,机会就有。”日本宣布投降的钟声尚在耳畔,新的较量早已扑面而来。

抗战终结,蒋介石急速将主力南调,铁路、公路、港口无不插满青天白日旗。南京复设国民政府,对岸的华中解放区转眼成了灯下黑。粟裕看得明白,一旦苏中门户洞开,整个江苏、安徽、鲁南都会随之摇摇欲坠。手里握着六、七、八、九纵四万余人,他给自己拟了四件大事:扩编精锐、巩固根据地、死守长江北岸要塞、打通苏北与鲁南的脐带。此时此刻,一纸草拟的《华中应敌设想》摆在案头,他相信只要拿下苏中,华中的命就能续上。

然而,决策层的目光却盯在更北的济南。华东局和新四军军部认可“以济南为中心”这套宏图,连夜调兵。叶飞纵队、韦国清纵队、七师接连越过淮河,随后还想再抽走王必成纵队,华中一线立刻吃紧。粟裕急电山城:“兵再走,苏中开打即成空拳。”毛泽东拍板,暂缓北调,但大势已扭,粟裕的通盘计划只剩框架。

1946年6月,内战爆发。对面是薛岳指挥的二十余万国军,粟裕手下不足六万,却在狭窄的里下河地区玩出“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神技。丁林、如皋、海安等七次战斗,歼敌五万余,不到两个月连下七城,史称“苏中七战七捷”。新华社电文飞往延安,前方捷报一片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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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讯传到后方,却没换来增兵与纵深部署。“打得好,但形势变了,主攻焦点仍在津浦线。”军部的复电让人透心凉。苏中无预案,鲁南缺策应,粟裕只能强撑。与此同时,王耀武在山东稳定大局,胶济线恢复,国军东可青岛,西可徐州,南北解放区被一刀切开。津浦线战役久攻不下,前线反倒吃了大亏。

再攻海州、灌云的请示被否,华中孤岛化趋势明显。薛岳见缝插针,调重兵自徐州南扑。粟裕在海安前沿连胜,却已隐约察觉,背后空地正在被蚕食。“再拖,怕是要连战果都保不住。”他对身边人说。9月底,新四军军部命令华中部队北撤。战士们从如火的战场转身,渡运河、过淮水,江左腹地一夕清空。近两年来辛苦经营的根据地、仓库、伤员救护所,一并留给了薛岳。

撤退的那几日阴雨连绵,舟船破旧,辎重难以俱全,部队情绪低落,街坊乡亲在岸边送行,哭声隐约。士气的跌宕,并非因为败仗,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本可不走——只要当初那份被放进抽屉的作战预案被认真讨论。

对比之下,西北的兵力对比更悬殊,彭德怀却靠着山地作业守住了陕甘宁;而华中明明胜仗在手,却被动弃守,原因不在枪炮,而在战略层层抵牾。粟裕的谨慎与谦让,使他多次对上级的决议拱手听从,未能据理力争。结果,保卫江苏的四步棋仅走完一步半,棋盘就被挪了地方。

华中败退带来的震荡很快显现。敌军推进到淮河一线,津浦、陇海铁路被严密控制,鲁南苏北联系几近断绝。直到1946年11月,中央调陈毅全权主持华东军事,粟裕得以专司野战,双方最终在宿北、鲁南连打两仗,总算把战局拉回正轨。可那已是冬天的事,距苏中七战七捷不过三个月,江苏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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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当初夜半的灯光、墙上的地图、桌上的草图,粟裕的设想并非纸上谈兵。六个师的歼灭目标,在苏中实际完成一半;长江北岸据点牢牢掌握;南北脐带只差最后一刀的抢救。若非前线后方各唱各调,华中未必会陷入那场仓皇北撤。至于“没有预案”一语,正是他对于自己方案屡被否决的无奈自嘲,也是在为部队突然折冲求一个体面的说法。

这段插曲后来很少被正式文件提起。回忆录里,粟裕只是轻描淡写:战局向纵深转移,当时没有预案。知情者却记得,他那夜收好地图时的一声长叹——兵可以再练,地盘可以再夺,唯独失去的主动权,再难完整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