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果实
老院的石榴又红了。
那些饱满的果实裂着口,像是忍不住要说什么,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我坐在父亲五十年前栽下的这棵树下,看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风来时,满树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发出叶子与叶子摩挲的沙沙声——那是只有老树才懂的言语。
十八岁的曾孙女小薇刚收到远方的来信。她挨着我坐下,信封在手里窸窣作响,眼里闪着山泉般清亮的光。这光我认得。七十多年前,我也曾这样坐在外婆家的枣树下,握着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布鞋被晨露打湿了,心里却有一团火,烧得脸颊发烫。那时的世界是初展的画卷,每一笔都等着我去落墨,总觉得前路铺着云锦,一步就能踏进长安的春天。
墙上的结婚照已经泛黄。我穿着碎花褂子,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拍照那天,摄影师让我们挨近些,我的辫梢不小心扫过他的肩章,两个人都红了脸。谁想到新婚第三天他就随部队南下,我在村口老槐树下踮着脚尖,直到队伍的尘土和暮色融成一片灰蓝。那些年写信,开头总是“见字如面”,结尾总要添一句“等你回来看槐花开”。后来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第七年春天,他终于回来了,挎包里装着三百多封被摩挲出毛边的信。
淑芬挨着我坐下时,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那是母亲的味道。她说女儿要飞了,心里空落落的。我递过蒲扇:“急什么,来扇扇风。”扇叶摇动的光影里,我看见四十岁的自己,在灶台、病床和课桌之间打转。有天夜里给公公熬完药,累得滑坐在柴堆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尘土上画了个小小的银格子。我就坐在那个格子里,忽然觉得,日子再难,也不过是月光里的一粒尘埃。
儿子在调颜料。六十岁的他学油画,第一幅就画这棵石榴树。笔触生涩得像小学生写字,可那些颤巍巍的线条里,有五十岁下岗那年,他坐在河边钓鱼的背影。鱼很少上钩,水面上他的倒影,从焦躁到从容,用了整整一个秋天。“妈,我钓明白了,”有一天他说,“三十功名尘与土啊。”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河面上,很长,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轮椅声轧过青石板。堂哥被推过来,他已经认不得太多人了,却总记得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偷摘张家的枣子。我摔下墙头,他挨了打,夜里偷偷塞给我两个最大的枣,枣子被压破了,流着黏稠的甜。八十岁的他坐在轮椅里,瘦成一把秋风就能吹散的枯草,可说起那些遥远的事,眼睛忽然亮起来,亮得像七十年前枣子上的露水。“都付笑谈中了。”他摆摆手,笑容在皱纹里荡漾开,又渐渐平复,回到懵懂的平静。
烛光点起来时,整个院子温柔地晃动。九朵火苗,九十年光阴。孩子们的脸在光晕里忽明忽暗,像岁月长河里闪烁的星光。我吹得很慢——总得让那些年份一一告别,让十八岁的憧憬、四十岁的疲惫、六十岁的释然,都乘着这缕轻烟,回到该去的地方。
夜深了,人都散了。淑芬要扶我回屋,我摇摇头。月光这么好,我想再坐一会儿。这月光照过很多很多人——照过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的手,照过父亲从田间归来时汗湿的脊背,照过丈夫离家那晚我哭湿的枕头,也照过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走远、又回来的脚印。如今它照着我,一个九十岁的老妪,和一棵同样老的石榴树。
猫从墙头跃下,惊起宿鸟。扑棱棱的声音让我想起七十岁那个夜晚。他握着我的手渐渐松开,体温像退潮般一点点流逝。我没有哭,只是替他理了理白发。原来人到最后,连悲伤都是安静的。生命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而我们都是彼此某一段路的同行者。
风铃响了,是晚风在翻阅时光的账簿。我仰起头,石榴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熟透的心脏。它们包裹着整个夏天的阳光雨露,包裹着蜜蜂的细语、蝴蝶的亲吻、孩子们的欢笑,包裹着九十个春天到秋天的所有秘密。
九十岁的秋天,我坐在这棵五十岁的树下。树是我结婚那年他种的,他说石榴多子,象征日子红火。其实哪需要什么象征呢?日子自己会结果,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成熟,裂开,露出里面晶莹的、甜蜜的、略带酸涩的籽粒。
月光向西移了。该睡了。明天清晨,又会有一颗石榴“啪”地裂开,籽粒滚落,在泥土里等待下一个春天。而我会在窗后看着,像过去九十个秋天一样,看着生命如何结束,又如何开始。
原来所有的年岁,都是同一颗果实。青涩的、饱满的、熟透的、坠落的,都是它。而我们,都是住在果实里的籽,在甜蜜的瓤里做着关于阳光的梦,等着被某阵风吹向未知的远方,或者,在枝头静静老去,成为月光的一部分。
我扶着竹椅慢慢起身。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长得像九十年,又短得像一声风铃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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