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红烛烧了半截,蜡泪堆得像座小坟。

陆景行进屋时,带进一股子夜风。

他身上的喜袍还没脱,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横在我脚边的鸳鸯戏水毯上。

“清晏。”

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坐着没动,盖头还蒙在头上,眼前只有一片浑浊的红。

“有件事,得在洞房前说清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一声响。

“明日……我想迎娶柳氏进门。”

红绸子底下的世界晃了晃。

我慢慢伸手,自己掀了盖头

金丝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抬头看陆景行,他脸色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情意,是别的,硬邦邦的,像塞了石头。

“柳氏?”

我把盖头叠好,放在膝上。

“柳依依。”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喉咙滚了一下。

“她跟了我三年,不能没个名分。

平妻之位,与你并肩,不算委屈你。”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骠骑大将军陆景行,我的新婚夫君。

三个时辰前,我们刚在陆家祠堂拜了天地。

满堂宾客的贺喜声还没散尽呢。

“将军是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明日,我过门的第一日,你就要娶第二个女人,还要与我平起平坐?”

陆景行别开脸。

“这是欠她的。”

“那你欠我什么?”

我问。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裂开了缝,露出底下的烦躁来。

“沈清晏,这婚事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若不是我爹临死前非要我报恩,非要我娶沈家女,你我今日不会站在这儿!”

话说出来了。

像把刀,明晃晃的,捅破了那层红绸子。

我点点头,把盖头抚平。

绸子真滑,滑得抓不住。

我叫沈清晏,十七岁。

今日之前,我是沈家大小姐。

沈家以前阔过,祖父做过从三品的御史中丞,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

可我爹命不好,三十岁上得急病死了,家道就这么中落下去。

母亲熬了五年,也撒手去了,留我一个,守着城南那座老宅,还有十二口樟木箱的嫁妆。

陆家不一样。

陆景行他爹陆老将军,当年在战场上被我祖父救过一命。

老将军重诺,指腹为婚,定下了我和陆景行。

那时陆家还是普通武将门第,谁知后来陆景行自己挣出了前程,二十五岁封了骠骑大将军,成了朝中新贵。

我们的婚约,就成了陆景行心里的一根刺。

他嫌沈家没落了,嫌我配不上他大将军的门第。

可老将军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这婚非结不可,否则他死不瞑目。

陆景行跪在病榻前磕了头,这婚事才算是板上钉钉了。

下聘那日,他亲自来的。

八抬聘礼,规规矩矩,可脸上没半点喜气。

我隔着屏风看他,他站在我院子里,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天井外头那方窄窄的天,从头到尾没往屏风这边瞥一眼。

管家念聘礼单子。

“金镯一对,银簪四支,绸缎十匹……”

我身边的嬷嬷小声叹气。

“太薄了。”

确实薄。

以陆家如今的声势,以他大将军的身份,这聘礼寒酸得像个七品小官娶亲。

可我没说话。

我要嫁,不是因为喜欢陆景行,是因为我没得选。

一个没了爹娘、家道中落的女子,守着份嫁妆,在京城这地方,就像三岁孩子抱着金砖过市。

陆家这门亲事,是我最好的退路。

至少,我曾这么以为。

直到此刻,红烛高烧的新房里,我的新郎站在我面前,说要娶另一个女人,明日就娶。

“柳依依是什么人?”

我问。

陆景行眉头皱起来。

“你不必知道。”

“我要知道。”

我没挪眼。

“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要在我大婚次日,就与我并肩做这将军府的女主人。”

他沉默了很久。

烛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她是孤女。”

陆景行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

“三年前我在西郊大营附近捡到的,受了伤,差点死在外面。

我……我收留了她。”

“收了三年。”

我说。

“是。”

他迎上我的目光,那点烦躁又涌上来,混着别的,像是心虚,又像是破罐子破摔的横劲。

“清晏,我对不住你。

可依依她……她不能没名分地跟着我。

这些年,外头闲话已经够多了。

你既进了门,是正妻,就该有容人的度量。

平妻之位给她,她记你的好,日后在这府里,你们也好相处。”

我听着,忽然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胸口那块地方,木木的,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将军安排得真周到。”

我说。

“连日后如何相处,都替我想好了。”

陆景行听出我话里的刺,脸色更难看了。

“沈清晏,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这事已定了,明日花轿就从侧门进来,摆三桌酒,就算礼成。

你只需坐在主位上,受她一拜,全了礼数,往后陆家不会亏待你。”

“若我不坐呢?”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彻底冷下来,结成冰。

“那你我这夫妻,从今夜起,也就只剩个名分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余地了。

我站起来。

嫁衣很重,绣满了金线,站起来时哗啦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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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是白的,唇上点的胭脂红得刺眼,头上凤冠垂下的珠帘还在轻轻晃。

十七岁。

我的新婚夜。

“将军请回吧。”

我没转身。

“今夜,我想自己待着。”

陆景行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就这么应了。

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往门口去。

到门边时,他停了停。

“依依她……性子柔顺,不会跟你争什么。”

他说,声音软下来一点,像是想找补。

“你容她这一回,我记你的情。”

我没吭声。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坐到妆台前,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

金器真沉,压在手里,坠得手腕酸。

我一样样卸首饰,金钗,珠花,耳坠。

每摘一样,铜镜里的沈清晏就更清楚一分。

卸干净了,一张素脸,眼睛黑白分明。

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推开窗。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光晕晕地洒在地上。

远处隐约有乐声,是前院宾客还没散尽。

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气,扑在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我关窗,转身,走到床边。

鸳鸯被,合欢枕,铺得整整齐齐。

我没躺下,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对红烛一点点烧短,蜡泪越堆越高。

天快亮时,我起身,从嫁妆箱里翻出一身常服。

水绿的裙子,月白的衫子,没绣花,素净得很。

我换上,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妆台上,昨晚摘下的凤冠首饰堆在那里,金灿灿的一片。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支金簪。

簪头是蝴蝶,翅膀薄薄的,镶着小颗的宝石。

我掂了掂,又放下。

窗外有了亮色,灰白的,一点点漫进来。

今天是我过门的第一日。

今日,我的夫君要娶平妻。

天彻底亮透时,嬷嬷进来了。

她姓赵,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老人,看着我长大的。

推门看见我穿着常服坐在那儿,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只转身去打水。

热水端进来,我洗了脸。

赵嬷嬷拿梳子给我通头,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小姐……”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了。

“昨夜,姑爷他……”

“他要娶平妻。”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在水汽里模糊。

“今日就办。”

梳子停在我头发上。

赵嬷嬷的手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梳,力道更轻了,像怕碰碎什么。

“这……这不合规矩啊小姐。

哪有大婚次日就纳妾的,还、还是平妻……”

“他说是就是。”

我接过梳子,自己把头发拢起来,用根素银簪子别住。

“嬷嬷,你去前头打听打听,今日那三桌酒,摆在哪儿,都有哪些人来。”

赵嬷嬷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忍,但到底没再多说,应了声就退出去。

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窗外头渐渐有了人声。

是将军府的下人们开始忙活了,脚步声来来去去,夹杂着压低了的说话声。

听不真切,但能猜到在说什么——大将军新婚夜没圆房,第二天就要娶平妻,这府里上下,怕是早传遍了。

辰时三刻,前院来了个丫鬟。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水粉裙子,眉眼伶俐,见了我就行礼,声音脆生生的。

“夫人,将军吩咐了,请您巳时正刻到前厅去。

柳姑娘的花轿快到了,您得去受礼。”

“柳姑娘?”

我抬眼看她。

丫鬟愣了一下,马上改口。

“是……是柳夫人。”

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

“奴婢春杏,是将军拨来伺候夫人的。”

她又行礼,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瞟,打量我。

“知道了。”

我摆摆手。

“下去吧。”

春杏退出去,步子轻快。

我在她转身时看见,她嘴角抿着一点笑,不太明显,但弯弯的,藏不住。

赵嬷嬷回来了,脸色更难看。

“打听到了。”

她关上门,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

“酒摆在西花厅,请的人不多,但……但有几个是姑爷军中同僚,还有两个文官,品级不低。

那柳氏的轿子,说是从未时门进,可奴婢瞧着,下人们都往正门侧边张罗红绸呢。”

未时门是侧门。

可若在正门侧边挂红绸,那意思就不一样了——虽不是正门迎娶,却也离得不远,是做给外人看的。

“还有呢?”

我问。

赵嬷嬷咬牙。

“嫁妆……小姐的嫁妆,昨夜抬进来后就堆在东厢库房。

今早天没亮,姑爷身边的亲兵就去开了库,搬了两口箱子走。

奴婢偷偷跟着看了,是、是那两口装着云锦和蜀绣的箱子!”

我胸口那团棉花又往下沉了沉。

那两口箱子里的料子,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搁了十几年都没舍得动。

云锦是南京来的,寸锦寸金;蜀绣是请的老绣娘,双面异色,牡丹开得跟真的似的。

我原本想留着,等将来……等将来有什么要紧场合,拿出来裁衣裳。

现在,陆景行动了我的嫁妆,拿去给柳依依做脸。

“小姐,咱们不能这么忍啊!”

赵嬷嬷眼泪掉下来。

“这才头第一天,就敢动您的嫁妆,往后还了得?

那柳氏还没进门呢,就蹬鼻子上脸,真要进了门,与您平起平坐,这府里哪还有您站的地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下人们正忙着挂灯笼。

不是昨日的龙凤大喜灯,是普通红灯笼,但数量不少,沿路挂了一排。

有个管事模样的在指挥,声音挺大。

“都麻利点儿!

将军吩咐了,虽说是简办,也得有喜庆气儿!”

喜庆气儿。

我的手指抠在窗棂上,木刺扎进指甲缝里,有点疼。

“嬷嬷。”

我没回头。

“去把我那身石榴红的裙子拿出来。”

赵嬷嬷一愣。

“小姐,您这是……”

“他不是要我去受礼吗?”

我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穿得喜庆点儿去。”

巳时正刻,我到了前厅。

石榴红的裙子,颜色正,衬得脸更白了。

头上只戴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是母亲留下的,不算太招摇,但也压得住场面。

陆景行已经在厅里了。

他换了一身暗红常服,站在那儿,正跟两个穿武官服的人说话。

见我进来,他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就转开了,继续跟那两人说笑。

我没往前凑,在左侧首位坐下。

厅里陆续来了人。

除了那两个武官,又来了三个文官打扮的,还有一个穿锦袍的富商模样的人。

他们跟陆景行寒暄,目光时不时瞟向我这边,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打量,同情,还有看好戏的兴味。

没人过来跟我说话。

我就坐着,腰挺得直,眼睛看着正前方。

那儿摆了两张太师椅,铺着红绸,是给新人坐的。

左边那张是我昨儿坐过的,右边那张空着,等会儿柳依依来了,就该坐那儿。

与我平起平坐。

外头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人心慌。

接着是乐声,吹吹打打,由远及近。

厅里的人都往外看。

陆景行脸上露出笑,那笑是真切的,眼角都弯起来,跟我昨夜见他时那副冷硬样子判若两人。

他抬脚就往外走,几个客人也跟着出去。

我坐着没动。

赵嬷嬷在我身后,呼吸都重了,低声道。

“小姐,轿子……轿子到门口了。”

我“嗯”了一声。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说笑声,贺喜声,鞭炮声混在一起。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了。

陆景行走在前面,身边跟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盖头是红色的,但比正妻的薄,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脸的轮廓。

身段是纤细的,走路时步子迈得小,袅袅婷婷,一只手被陆景行牵着,另一只手虚虚搭着个丫鬟。

“来来来,新人到啦!”

有人起哄。

陆景行笑得更开了,牵着柳依依走到厅中央。

他没往我这边看,仿佛我这个人不存在。

“将军好福气啊!”

那个富商模样的人拱手。

“一日之内,双喜临门!”

“同喜同喜。”

陆景行摆手,脸上是春风得意。

“诸位今日赏脸,陆某感激不尽。

待会儿酒席上,定要多饮几杯!”

柳依依就站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一副娇羞模样。

大红嫁衣的料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云锦,光线下有淡淡的浮光,那纹样,是我嫁妆箱里独一份的。

陆景行真的把我母亲的云锦,裁给了她做嫁衣。

我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吉时到了,该行礼了!”

有人喊。

一个穿着褐色长衫的司仪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新人——”

“慢着。”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喧闹里,像颗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陆景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有警告。

我没理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厅中央,站在他和柳依依面前。

“将军。”

我看着陆景行。

“按礼数,柳姑娘该先给我敬茶,尊我一声姐姐,才算过门。

这礼,还没行吧?”

陆景行脸色沉下来。

柳依依盖头底下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往陆景行身边靠了靠。

厅里鸦雀无声。

那些宾客的眼睛都亮了,看好戏的兴味更浓了。

“清晏。”

陆景行压着声音。

“今日大喜的日子,这些虚礼就免了。

依依身子弱,别折腾她。”

“虚礼?”

我笑了,转头看向那位司仪。

“这位先生,您说,纳平妻该不该给正妻敬茶?”

司仪脑门冒汗,看看我,又看看陆景行,支支吾吾。

“这……按规矩,是该……”

“那就按规矩来。”

我打断他。

“春杏,上茶。”

春杏站在边上,早就傻了,这会儿被我一叫,一个激灵,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火。

但他不能发作——满堂宾客看着,他要是连这杯茶都不让敬,传出去就是宠妾灭妻,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没参他的折子写呢。

“……去备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春杏慌忙去了。

很快,茶端上来。

普通青瓷盏,里头是温茶,热气稀稀拉拉的。

柳依依还站着,盖头没掀。

陆景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这才动了,慢慢伸手,从春杏手里接过茶盏。

她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上染了淡淡的蔻丹。

她端着茶,转向我。

盖头底下,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姐姐……”

她开口了,声音柔柔弱弱的,像能掐出水。

“请用茶。”

我没接。

“柳姑娘。”

我说。

“敬茶,得跪着敬。

这是规矩。”

“沈清晏!”

陆景行终于忍不住了,低喝一声。

“你别太过分!”

我转脸看他。

“将军,我过分吗?

这满京城里,哪家纳妾——哦不,娶平妻,是不用给正妻跪敬茶的?

还是说,在将军这儿,规矩是随心情改的?”

这话说得直白,宾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景行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我剥了。

但众目睽睽,他动不了我。

僵持了大概三四息。

柳依依忽然动了。

她慢慢、慢慢地,屈了膝盖。

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开在地上,云锦的浮光随着动作流淌。

她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更软了,带着点颤。

“姐姐……请用茶。”

我看着她。

盖头底下,她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伸手,接过茶盏。

茶水是温的,不烫。

我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茶叶是最普通的陈茶,泡得发黄,在水里浮浮沉沉。

我抬手,把茶盏举高,然后手腕一翻。

茶水哗啦一下,全泼在了地上。

青瓷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厅死寂。

柳依依的身子晃了一下,盖头底下传出极轻的抽泣声。

陆景行一把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眼睛赤红地瞪着我。

“沈清晏!

你——”

“茶敬过了。”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礼成了。

将军继续吧。”

说完,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整个过程,我的背挺得笔直。

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陆景行。

陆景行胸口起伏,盯着我,那样子像要杀人。

但他终究没动,只狠狠别开脸,对司仪吼道。

“继续!”

司仪吓得一哆嗦,连忙重新喊。

“新人拜堂——”

拜的是陆家祖先的牌位,还有空着的尊长位。

陆景行父母都不在了,这礼简单。

三拜之后,就算礼成。

柳依依被丫鬟扶着,坐到了右边那张太师椅上。

与我平起平坐。

陆景行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难看,但勉强挤出了笑,招呼宾客去西花厅饮酒。

客人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跟着去了,只是走的时候,都绕开我这边,没人敢跟我搭话。

很快,厅里就剩我和柳依依,还有几个丫鬟。

柳依依的盖头还没掀。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柳姑娘。”

我说。

“现在没外人了,不必装了。”

她没动。

我伸手,一把掀了她的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张精心妆扮过的脸。

柳叶眉,杏仁眼,嘴唇点了朱红,确实是个美人。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看向我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怨毒,随即又被柔弱取代。

“姐姐……”

她又要哭。

“别叫我姐姐。”

我盯着她的眼睛。

“云锦穿在身上,舒服吗?”

她脸色一变。

“蜀绣的帐子,是不是也挂你屋里了?”

我往前一步,逼视她。

“柳依依,我不管你跟了陆景行多少年,也不管你们有多情深义重。

但我的东西,你别碰。

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她嘴唇哆嗦。

“我、我不知道那是姐姐的……”

“现在知道了。”

我打断她。

“三天之内,把东西原样还回库房。

否则——”

“否则怎样?”

她忽然不装了,抬起头,眼神冷下来。

“沈清晏,你以为你是什么?

不过是占了个正妻的名分罢了。

景行心里根本没有你,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你今日让我跪,让我难堪,我记下了。

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她笑了,那笑和她刚才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也笑了。

“好。”

我说。

“那就慢慢来。”

我转身走了。

走出前厅,阳光刺眼。

赵嬷嬷跟上来,脸色惨白。

“小姐,您、您刚才太冲动了……那柳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我知道。”

我往自己院子走。

“嬷嬷,你去库房清点一下,除了云锦和蜀绣,还少了什么。”

“已经点过了。”

赵嬷嬷声音发苦。

“还少了一对青玉花瓶,一套银鎏金头面,还有……还有老夫人留给您的那支百年山参。”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回到院子,春杏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见我回来,脸上堆着笑。

“夫人回来啦?

将军吩咐了,说今儿柳夫人进门,让厨房备了酒菜,请您过去西花厅一同用席呢。”

“不去。”

我径直进屋。

春杏跟进来,声音还是笑着,但话里带刺。

“夫人,这怕是不妥吧?

将军特意吩咐的,您要是不去,将军面子上过不去,回头该怪罪奴婢伺候不周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叫什么来着?”

春杏一愣。

“奴、奴婢春杏……”

“春杏。”

我点点头。

“从今日起,你回前院伺候去吧。

我这院子小,用不起你这样的伶俐人。”

春杏脸色变了。

“夫人!

奴婢是将军拨来伺候您的,您不能——”

“我能。”

我看着她的眼睛。

“要么你自己收拾东西走,要么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选一个。”

她瞪着我,脸涨红了,最终一跺脚,转身跑了。

赵嬷嬷忧心忡忡。

“小姐,您这样……姑爷那边……”

“他还能休了我不成?”

我坐到椅子上,觉得浑身骨头都累。

“休了我,他怎么跟御史台交代?

怎么跟满京城的人说?

新婚次日休妻,只为个平妻?

他陆景行还要脸呢。”

“可是……”

赵嬷嬷叹口气。

“这么僵着,往后日子怎么过啊。”

我没说话。

是啊,往后日子怎么过。

这才第一天。

下午,陆景行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带着酒气,进门时脚步有点虚浮。

赵嬷嬷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睛猩红。

“沈清晏。”

他开口,酒气喷在我脸上。

“你今天,很好。”

我坐着没动。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依依难堪。”

他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我圈在里头。

“让我下不来台。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我抬眼看他。

“将军想怎么动我?”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又冷又狠。

“我不动你。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我动你做什么?

但沈清晏,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这府里中馈,交给依依管。

你的嫁妆,也归入库房,由她统一调配。

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做你的将军夫人,吃穿用度不会短了你的。

但别的,你就别想了。”

我手指掐进掌心。

“凭什么?”

我问。

“凭我是这府里的主人。”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凭你沈家如今,连个能替你出头的人都没有。

沈清晏,认命吧。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他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对了,你那嬷嬷,年纪大了,也该养老了。

明日我就让人送她出府。”

门关上了。

赵嬷嬷腿一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小姐……小姐啊……”

我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光里有灰尘在飞,细细密密的,起起伏伏。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还在的时候。

他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指着天说。

清晏啊,你看那天,多高,多宽。

咱们沈家的女儿,眼界也要高,心也要宽。

可后来祖父走了,爹走了,娘走了。

天就变窄了,窄得只剩下头顶这一小片。

陆景行说得对。

沈家没人了。

我除了那十二箱嫁妆,什么都没有。

现在连嫁妆,都要被人拿走了。

认命吗?

我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被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红红的,快渗血了。

我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

秋莲守在门口,看见我,眼神闪烁。

她显然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我径直进屋,反手关上门。

屋子里很暗,只剩半截残烛在挣扎。

我坐在床沿,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陆景行那句“以死相逼”,像根毒刺,扎进我心里。

他要当众毁了我。

让我在满堂宾客面前,被扣上善妒无德、构陷姐妹的罪名,然后休弃。

嫁妆留下,名声扫地,我往后还怎么活?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不能坐以待毙。

那个神秘人说的对,我必须走。

但在走之前,我得拿到两样东西。

一是祖父可能留下的证据,二是我的嫁妆。

嫁妆现在锁在公库,钥匙在柳依依那儿。

而祖父的东西……那人说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却很亮,亮得吓人。

我开始回想。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那时她病得糊涂了,有些话颠三倒四。

但她反复说一句。

“清晏,你脖子上的长命锁,永远别摘,那是你祖父留的念想。”

长命锁?

我伸手摸向脖颈。

自小戴着的银质长命锁,已经有些旧了,锁身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背面是祥云纹。

我戴了十七年,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我取下锁,凑到烛光下仔细看。

锁是实心的,掂着有些分量。

我摇了摇,没有声响。

又用手摸索每一处纹路——祥云纹,莲花纹,都没有异常。

等等。

锁的侧面,靠近挂钩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甲抠了抠,没反应。

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小心地探进缝隙。

“咔哒”一声轻响。

锁身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不是打开,而是露出了一个夹层。

很薄,里面塞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绢布。

我屏住呼吸,取出绢布,展开。

绢布很薄,泛黄,上面的字迹却清晰,是祖父的笔迹。

“承平十七年,三月初九。

西郊大营军械库失窃案,实为监守自盗。

涉事者五人。

营官李茂、仓曹参军赵成、护卫队长孙彪、军械官周义、以及……时任兵部右侍郎陆振远。”

陆振远。

陆景行的父亲。

我手一抖,绢布差点掉在地上。

“此五人勾结,盗走制式弩机三百架,箭矢五千,转卖北境。

所得赃款,陆振远分得四成。

证据藏于大营旧址东墙第三砖下。

若他日事发,此绢可为证。

沈明远绝笔。”

绝笔。

祖父写完这个没多久,就“病故”了。

现在想来,哪里是病故。

我浑身发冷,把绢布重新叠好,塞回长命锁夹层,合上锁扣。

银锁恢复原样,看不出半点痕迹。

现在明白了。

陆景行查祖父旧案,根本不是想翻案,他是想销毁证据。

祖父留下的东西,能把他爹、把他陆家,彻底拖下水。

他娶我,是为了名正言顺拿到我的嫁妆——或许他以为证据藏在嫁妆里。

留着我的命,是为了逼问。

而柳依依,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也许柳依依真的以为孩子是他的,也许她在帮陆景行找东西,也许她另有图谋。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成了一步废棋。

三天后的大婚,是陆景行最后的机会。

他要在众目睽睽下毁了我,把我的“罪证”坐实,然后名正言顺地处理掉我。

就算日后有人追究沈家旧案,也只会说我是因为构陷将军子嗣被休,咎由自取。

好狠的计策。

我攥紧长命锁,冰凉的银质贴着手心。

必须走。

今晚就走。

但怎么走?

院门锁着,秋莲盯着,外面还有护院巡夜。

我正想着,窗外又传来叩击声。

三下,两下。

我快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蒙蒙亮,外头站着个人,穿着下人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谁?”

我压低声音。

“姑娘,是我。”

那人抬起头——是昨夜墙头那个人。

他易容了,脸色蜡黄,看起来像个普通小厮,但那双眼睛,清亮锐利。

“我叫秦昭。”

他说。

“时间不多,听我说。

陆景行已经加强府里戒备,你出不去了。

但三日后大婚,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要我在大婚当日逃走?”

我摇头。

“那么多宾客,那么多眼睛——”

“正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秦昭语速很快。

“陆景行要当众羞辱你,你就当众反击。

他有他的局,你有你的棋。

姑娘,你想不想拿回嫁妆?

想不想洗刷污名?

想不想……让陆景行付出代价?”

我想。

我当然想。

“你帮我?”

我问。

“我帮你。”

秦昭点头。

“但前提是,你得按我说的做。”

“你说。”

“第一,这三日,你什么都别做。

吃饭,睡觉,装病也行,就是别惹事。

让陆景行以为你认命了。”

“第二,大婚当日,他会逼你出席。

你去,但别穿嫁衣,穿素服。

越素越好,最好像戴孝。”

“第三,他若以死相逼要娶柳依依,你就顺着他,说愿意成全。

但成全之前,你要做三件事。

一要当众开你的嫁妆箱,把清单念出来,一件件核对。

二要请在场官职最高者做个见证。

三要陆景行亲手写放妻书。”

我心跳加速。

“然后呢?”

“然后,”

秦昭眼睛亮得惊人。

“你就掀了盖头——如果有盖头的话——当众退婚,抬着你的嫁妆,转身出府。”

“可陆景行不会让我抬走嫁妆——”

“他会。”

秦昭打断我。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姑娘,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也有他害怕的东西。

大婚当日,众目睽睽,他不敢硬拦。”

我想起长命锁里的绢布。

“你知道我祖父的事?”

我问。

秦昭沉默了一下。

“我父亲是你祖父的旧部。

当年那案子,我父亲也受了牵连,丢了官职,郁郁而终。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陆家头上。

沈姑娘,我们是一边的。”

我看着他。

晨光渐亮,照在他易容后平凡的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做不了假。

“好。”

我说。

“我信你。”

秦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我。

“这是软筋散,无色无味。

大婚前夜,下在你的饭菜里,让秋莲吃。

她会睡上一天一夜,醒不过来。

那天没人盯着你,你行动方便些。”

我接过纸包,攥在手心。

“还有这个。”

他又递来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

“拿着,必要时防身。”

我接过铁片,边缘磨得很薄,锋利。

“三日后,我会混在宾客里。”

秦昭最后说。

“你不用担心,按计划行事。

记住,沈姑娘,你越镇定,陆景行越慌。”

他朝我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我关好窗,把纸包和铁片藏进袖袋。

天亮了。

接下来三天,我果然按兵不动。

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散步,偶尔看看书。

秋莲起初还警惕,后来见我确实安分,渐渐松懈。

第二天夜里,我把软筋散下在晚膳的汤里。

秋莲陪我一起吃,喝了汤,不到半个时辰就昏睡过去。

我扶她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黑暗中等待。

子时,秦昭来了。

这次他换了夜行衣,背了个小包袱。

“都准备好了。”

他低声说。

“三件事。

第一,这是你嫁妆的清单副本,我抄了一份。

你背熟,到时候当场核对。”

我接过清单,密密麻麻几十页。

我点头。

“我能背。”

“第二,这是放妻书的样本。”

他又递来一张纸。

“陆景行若写,你就照这个格式让他写。

记住,一定要他亲笔,按手印,还要有两个以上见证人签名。”

我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第三,”

秦昭顿了顿。

“柳依依那边,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她那个情夫,确实不是普通人。”

秦昭声音压得更低。

“是北境来的探子。

陆景行去年巡防北境时,柳依依就跟那人搭上了。

孩子是那探子的,他们计划用这孩子拴住陆景行,套取军情。”

我倒抽一口凉气。

“柳依依不知道我知道这些。”

秦昭说。

“但她情夫昨夜潜进府里见她,被我截了。

现在人在我手里。”

“你抓了他?”

“暂时关着。”

秦昭眼神冷下来。

“大婚当日,如果需要,我会让他‘意外’出现在宾客面前。”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陆景行以为柳依依只是骗了他怀孕月份,却不知柳依依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甚至可能通敌。

这个把柄,比什么都有用。

“还有,”

秦昭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你祖父藏在西郊大营的证据,我昨晚去取了。”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和一本账册。

我颤抖着手接过。

信是陆振远和李茂等人的往来书信,账册详细记录了军械倒卖的数目和分赃。

铁证如山。

“这些……”

我抬头看他。

“你收好。”

秦昭说。

“大婚当日,如果陆景行敢对你用强,或者事后追杀你,这些就是你的护身符。”

我把证据重新包好,藏进床底暗格。

“秦昭,”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沈公是清白的,陆家是祸害。”

他声音很轻,却沉。

“他说,如果有一天沈家有后人为难,一定要帮。

这是沈公当年救我父亲一命的恩,也是我父亲未竟的愿。”

我眼眶发热,别开脸。

“多谢。”

“不必。”

秦昭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得走了。

记住,沈姑娘,三日后,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你生他亡。

挺直腰杆,别怕。”

他翻窗离去。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一遍遍背清单,一遍遍想计划。

第三天,秋莲还没醒。

陆景行派了个新丫鬟来,叫冬梅,也是个眼线。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她伺候。

下午,陆景行亲自来了。

他穿着常服,脸色阴沉,进屋就挥退冬梅

门关上,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明日就是大婚。”

他开口。

“沈清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交出你祖父留下的东西,我还能给你留条活路,送你出京城,找个安静地方度余生。”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枯叶。

“将军在说什么?

我祖父留下什么东西?”

“别装傻。”

他逼近一步。

“你祖父沈明远,当年查西郊军械案,留下证据。

东西在哪儿?”

我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既然知道我祖父查案,就该知道,那案子牵扯的是谁。

您父亲陆振远,兵部右侍郎,监守自盗,倒卖军械,通敌叛国。

我说的可对?”

陆景行脸色瞬间铁青。

“你果然知道。”

他咬牙。

“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说。

“就算知道,也不会给你。”

他猛地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力道很大,我瞬间窒息,眼前发黑。

“沈清晏,”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别逼我杀你。”

我艰难地笑。

“杀了我……证据……就会……公之于众……你……敢吗?”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半晌,他松了手。

我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脖子咳嗽。

“好,好。”

陆景行点头。

“明日大婚,我会当众休了你。

到时候,你就是一个被休弃的妇人,说的话没人会信。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甩袖离开。

门关上,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明日,就是决战了。

当夜,我几乎没睡。

把清单又背了几遍,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时,我起身,打开衣柜。

没有嫁衣。

陆景行根本没给我准备。

我也不要嫁衣。

我挑了一身素白裙衫,是以前在沈家守孝时穿的。

没有绣花,没有装饰,白得像雪。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不施粉黛,不戴首饰。

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冬梅进来时,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穿这身……今日是您和将军的大婚啊。”

“是啊。”

我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大婚。”

前院已经开始热闹了。

乐声,人声,鞭炮声,隐约传来。

陆景行要再娶柳依依一次,这次是“平妻之礼”,但谁都知道,他是要扶柳依依为正。

而我,这个“善妒构陷”的正妻,要在满堂宾客面前被休弃。

多好的戏码。

我走出院子时,冬梅想拦,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带路。”

我说。

“去前厅。”

前厅披红挂彩,比一个月前我嫁进来时还要热闹。

宾客来了不少,文官武将,坐满了厅堂。

见我一身素白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乐声停了,说笑声停了,无数道目光钉在我身上。

陆景行站在主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

柳依依站在他身边,也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盖头,肚子微微隆起,已经显怀了。

看见我的打扮,陆景行脸色一沉。

“沈清晏,你穿成这副样子,是要咒谁?”

我走到厅中央,站定,环视一圈。

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官职最高的,是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兵部尚书周大人——他是陆景行的顶头上司。

很好。

“将军误会了。”

我声音平静。

“今日是将军与柳姑娘的大喜之日,我身为正妻,理当到场。

只是想起我沈家满门忠烈,祖父、父亲皆已故去,无人为我主婚,心中悲戚,故而素服,以示哀思。”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谁都知道沈家败落了,但被我这么当众说出来,还扯上“满门忠烈”,味道就不一样了。

周尚书皱了皱眉,看了陆景行一眼。

陆景行拳头攥紧,但众目睽睽,他不能发作。

“既然来了,就坐下观礼。”

“不急。”

我说。

“在观礼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沈清晏!”

陆景行警告。

“将军怕什么?”

我转向他。

“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不好吗?

还是将军心里有鬼,不敢让我说?”

底下宾客窃窃私语。

陆景行脸色铁青,但不得不维持体面。

“……你说。”

我转身,面向满堂宾客,朗声道。

“诸位大人今日前来,是为见证将军迎娶平妻。

按礼,平妻进门,需得正妻点头。

我沈清晏今日,愿意点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连陆景行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

柳依依的盖头动了动,似乎也很意外。

我继续说。

“但我有三个条件。

只要将军应了,我立刻让位,从此离开将军府,绝无怨言。”

陆景行眯起眼。

“什么条件?”

“第一,”

我看向他。

“请开我的嫁妆箱,当众核对清单。

我沈家虽败落,但嫁女不贪夫家一文,我的嫁妆,我要原样带走。”

陆景行冷笑。

“你的嫁妆?

沈清晏,你嫁入陆家,嫁妆便是陆家的财物——”

“错了。”

我打断他。

“大周律例,女子嫁妆为其私产,夫家不得侵占。

将军若不信,可请周尚书当场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尚书。

周尚书轻咳一声。

“确有此事。”

陆景行脸色难看,但无法反驳。

“……好,依你。

开箱,核对。”

“第二,”

我接着说。

“请将军亲笔书写放妻书,写明和离缘由,并请在场官职最高的两位大人做见证,签字画押。”

“你要和离书?”

陆景行盯着我。

“沈清晏,你善妒无德,构陷姐妹,我休你是理所当然——”

“所以将军是不敢写?”

我反问。

“怕写清楚了,传出去不好听?

还是说,将军根本拿不出我善妒构陷的证据?”

底下哗然。

陆景行咬牙。

“……我写!”

“第三,”

我声音提高。

“请将军当众发誓,从今往后,与我沈清晏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我离府之后,生死荣辱,皆与将军无关。

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里鸦雀无声。

这样的毒誓,在婚礼上发,太过骇人。

陆景行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在我身上烧出洞来。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心虚。

“……我发誓。”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

我点头。

“那么,请开库房,抬嫁妆。”

陆景行挥手,下人立刻去办。

很快,我的十二口嫁妆箱被抬到前厅,一字排开。

箱子都贴着封条,是我出嫁时沈家老仆亲手封的,封条上还有沈家的印。

我拿出秦昭给我的清单副本——我事先已经誊抄了一份,字迹模仿母亲笔迹——递给周尚书。

“请周大人过目,这是嫁妆清单。”

周尚书接过,展开。

清单很长,从金银首饰到田产地契,写得清清楚楚。

“开箱,核对。”

我说。

下人们看向陆景行,陆景行阴沉着脸点头。

封条被撕开,箱子一口口打开。

第一箱,是金银锭。

数目对得上。

第二箱,是珠宝首饰。

数目对得上。

第三箱,是绸缎布匹。

等等——少了两匹云锦,三匹蜀绣。

我拿起清单,指着那几行。

“云锦两匹,蜀绣三匹,请点。”

负责清点的管家额头冒汗,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咬牙。

“前几日依依身子不适,我让人取去做衣裳了。

沈清晏,你既嫁入陆家,几匹料子,何必计较?”

“将军说笑了。”

我看向柳依依。

“柳姑娘身上这身嫁衣,就是云锦做的吧?

果然好看。

只是不知,穿着别人的嫁妆料子成亲,心里可踏实?”

柳依依的盖头剧烈抖动起来。

宾客们眼神各异,有人已经露出鄙夷之色。

“少了的,折价赔偿。”

我转向周尚书。

“请大人作证。”

周尚书点头。

“理应如此。”

陆景行脸色铁青。

“……赔!”

接着核对。

第四箱、第五箱……到第十箱时,又少了东西。

一对青玉花瓶,一套银鎏金头面,一支百年山参。

我都一一指出来,要求折价。

陆景行每应一声,脸色就黑一分。

到第十二箱,是些零散物件,母亲留下的首饰盒、妆奁等。

打开时,我心跳加快——紫檀雕梅花匣子,就在里面。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匣子。

巴掌大小,雕着梅花,是我母亲的遗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红绸垫底。

我仔细摸了摸匣子底部——没有暗格。

果然,柳依依在撒谎。

东西不在这里。

但我还是举起匣子,看向陆景行。

“将军,这个匣子,柳姑娘说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不小心混进我的嫁妆里了。

您看,是不是该物归原主?”

陆景行一愣,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的盖头又抖了抖。

“既然柳姑娘这么说了,”

我把匣子递给管家。

“那就请柳姑娘当场认领,说清楚这匣子的来历、特征,若对得上,我立刻归还。”

管家捧着匣子,走到柳依依面前。

柳依依不动,也不说话。

“柳姑娘?”

我催促。

陆景行皱眉。

“依依,怎么回事?”

柳依依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盖头,闷闷的。

“……是、是我记错了,不是这个匣子。”

“哦?”

我挑眉。

“那是什么匣子?

柳姑娘说清楚,我也好帮你找。”

“不、不用了……”

柳依依声音发颤。

宾客们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陆景行不是傻子,他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撑。

“既然不是,就继续核对!”

核对完毕,除了被柳依依拿走的那几样,其余都在。

我收起清单。

“少了的东西,折价共计三千七百两。

请将军当场赔付。”

陆景行额头青筋跳了跳。

“……我今日没带那么多现银。”

“那就立字据。”

我毫不退让。

“周大人做见证,三日之内,还清。”

陆景行死死瞪着我,最终,从牙缝里挤出。

“……立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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