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初夏,山风裹着寒意从清川江峡谷里灌来,野花在碎石间顽强摇曳。此时的志愿军第60军180师,却必须顶着更凛冽的风暴——美军集结完毕,正准备发动反击。谁都明白,退得慢一步,整条防线就可能被撕开缺口;但要是没人断后,主力就走不脱。兵力吃紧,后勤拉长,指挥部咬牙把最艰苦的任务交到180师手里:坚守五昼夜,再伺机突围。

郑其贵师长没说场面话,他只是把作战地图往桌上一摊,“死守也好,活守也罢,咱给兄弟们多拖一小时就值。”话声不大,却让参谋们心里一震。此刻的180师刚结束四十多天连轴硬仗,全师弹药仅剩不到三成,饼干也早掰成了碎渣,炊事班掺雪煮稀粥才能分得开。可他们还是在汉江北岸死死卡住美陆战一师的锋头,寸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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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韧战,山头反复易手,白天浓烟翻滚,夜里火光照得天际血红。21日凌晨,东南方向传来联络电台急促的暗号——大部队已基本转移完毕,180师自行突围。按兵书,这既是胜利信号,也是警告:一旦迟了一步,就会被成吨钢铁碾成齑粉。

郑其贵立即将三个团分作数股,取“由点向面”破口。遗憾的是,美韩军早已布好枪阵,炮火像钢网一样封住山口。突围序幕从天黑开打到天亮,炮光把山体烤得通红,冲锋号却从未停歇。等到180师最后一批官兵挤出包围圈时,原本一万多人的队伍已零落成片。郑其贵被护送过河,痛苦地回头,却只剩燃烧的山坡和看不见的兄弟。

战场上,幸存者往往要面对更艰难的计算题。39团政治处组织股长梁保安猛地翻越一道矮岭,只剩两名战友相随。三个人互相搀扶,鞋底都磨穿了,腿脚却不敢停。一边躲追兵,一边琢磨:活下来才有资格打回去。短短两天,他们接连在沟壑里捡到散落的小火力点士兵,人数涨到十五。枪械七条,子弹两百三十发,外加几支刺刀——这就是全部家当。

如何活下去?有人要求杀回去拼个鱼死网破,有人主张潜伏。“不先填饱肚子,拼也拼不动。”梁保安拍了拍空瘪的弹袋,定下“生存—袭扰—再突围”三步。众人点头,这成了日后三百天的底线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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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山区是天然屏障,也是牢笼。几次探路后,他们在险峻的赤根山找到了隐蔽洼地,白桦林、乱石岗、山涧溪,一切都像为游击小队量身定做的战场。粮食成最大难题,光吃树皮野菜根本撑不住作战强度。于是大家决定盯上韩军运输线。榆树岭到龙门里,一条车行便道每天都有卡车拖着面粉、罐头和煤块往前线送。十五个人分成三组摸索潜伏点,反复演练。一个黎明前的迷雾里,他们截停了第一支卡车,匆匆搬下三麻袋大米、一箱午餐肉,随后撤进密林。韩军乱枪齐射,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打到。

有意思的是,山里没有炊事车,战士们便用破油桶锯成锅,积雪化水煮饭。白饭上泼点罐头汤,已算盛宴。有一晚,年轻的通讯员段启言掰着指头数,“咱这一锅能顶半个月。”副班长摆手笑骂:“就你小子会算账。”

物资问题暂解,真正的恶客是寒冬。十一月的北朝鲜最低温跌到零下三十度,夜里风钻进棉衣缝,像刀子一样割人。没有炊事火,就等于慢性自杀。梁保安决心打洞。他用缴获来的工兵铲在崖壁开口,白天派哨兵警戒,晚上三班倒掏土。十来天后,两条犬牙交错的地道成形,洞室里用石块围出灶台,烟管引到百米外的裂缝。火苗冒着,灰烟散在风里,敌人望山也瞅不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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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他们没闲着。每隔两三星期,总有人夜里摸下山,用缴获的望远镜盯准补给车队,打冷枪、放滚石,抢点物资就撤。美韩方面恼羞成怒,广播大喇叭天天喊:“中国军人,别等死,投降给饭吃。”山头上却只回荡一句玩笑:“给饭也不吃你们这口软饭。”短短一句,成了小队日常的精神口号。

一九五二年初春,志愿军发动第五次战役功败一篑,美军借机加紧“清扫”。三面围山,一面设卡,搜索犬嗅着残雪乱闯。形势陡变,赤根山已非久留之地。四月上旬,梁保安决定南折穿林带,与友邻部队会合。

深夜出动,众人把没法带走的米袋埋进洞底,封土伪装。“要是咱回不来,下辈子也让它们当树根肥。”这句半真半戏谑的话,后来成为唯一的告别。行至栗子岭,队伍偶遇另一支朝鲜游击小队,同样是十五人,同样落魄却倔强。双方对视数秒,随即各自举拳——一句“同志们,跟着走!”把三十条命拧成一股绳。

山道难走,还得提防敌机。为了减轻负担,大家一声令下,只有精确射手保留步枪,其余人拆枪留机件,枪管就地掩埋。万一再陷绝境,哪怕空手也能攥块石头。可战争从不按愿望安排路线。五月中旬,他们在药水洞口跟美军巡逻遭遇,枪声刹那炸开。为掩护主力,排长贾宝保冲到制高点连开数枪,吸引火力,“掩护兄弟!”成为他的最后一句嘶吼。等硝烟散去,两支小队只剩八人,还带着三名重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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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志愿军二十兵团的反击在距离七十里外打响。前沿警卫营接收电台呼叫,几经波折确认了这群“深山幽灵”身份。1952年4月16日清晨,八位早已形销骨立的士兵踉跄步入临时指挥所,距当初失散整整三百一十一天。登记表上,姓名栏密密麻麻,备注处却写着一句:“十五人始,八人归,全员到此为止”。

战后清点,180师在那场撤退中减员过半,但正是这种以血肉筑墙的“拖五天”精神,换来志愿军全线转进的宝贵契机。梁保安等人的经历,只是冰山一角,却把抗美援朝后方作战的艰辛照得通明。那份“活下去,再上战场”的执拗,不光属于十五个人,也属于那一代无数默默无闻的普通战士。 战争尘埃落定,山风依旧啸过赤根山。若有铁锹翻开当年密藏的洞穴,或许还能找到几截焦黑的油桶、几粒早已发芽的稻米,那是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也是这段往事最质朴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