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深冬,兰州新建的电厂家属院里,一位名叫韩子华的青年工程师接过崭新的钥匙。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铜环,沉默良久才对身旁的母亲说:“娘,这回有了屋顶,再大的风也吹不着咱。”母亲高艺珍点了点头,泪光一闪即逝。院子里围观的工友小声嘀咕:那就是韩复榘的儿子?
往事并不久远。韩复榘1890年生于山东泰安,早年在冯玉祥麾下提枪上马。1930年中原大战,他转而倒向南京政府,随即扶摇直上。1935年,韩出任山东省政府主席,兼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坐镇济南,一时“齐鲁王”之名风行。
然而天有不测。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日本侵略者南下,山东危急。按理说,兵力近四十万的第五集团军是华北抗日中坚,韩复榘却下令主力撤至黄河以南。济南、青岛接连失守,胶东丘陵烽烟遍地,数十万百姓被迫逃荒。
事后蒋介石震怒,“山东防线的崩溃,让整个华北门户洞开。”多份电报几经催逼,韩仍推诿。1938年1月11日,蒋以郑州军事会议为名邀韩赴豫。同行幕僚回忆,当天会客室里,蒋冷声质问:“为何擅自弃守?”韩没低头,“丢山东是我的责任,可丢南京是谁的责任?”一句话戳痛旧疮,蒋面色铁青,拍桌:“拿下!”
八天后,国民政府军事法庭宣判:韩复榘死刑。当晚特务队押赴开封西门外,枪声在寒夜炸裂,时年四十八岁。与他同时冻结的,还有大笔存款、九处宅院、两座庄园。
枪决的消息传到北平王府井胡同,韩家大宅霎时空落。正室高艺珍挽着三岁幼子韩嗣蟥,门外站着执行查封的警卫。高氏出身书香门第,识大体,临危仍守住一份体面。她先伸手护住孩子,旋即收拾简单行李,同长子韩嗣燮、次子韩嗣燠、三子韩嗣烽、女儿韩嗣虑迁往天津租界的亲戚处,开始漫长的漂泊。
二姨太纪甘青,这位旧日青楼头牌,情根已断。封门当夜,她悄悄带走首饰,从此再无确切音讯。偶有传闻,说她改名去了南洋。没人深究。
三姨太李玉卿性格要强,带着亲生的韩嗣蟥试图改嫁,被高艺珍坚决阻止。经过多轮诉讼,法院判决幼子归宗。李玉卿无奈离开,几年后客死汉口,年仅三十六岁。
孩子们的人生各自拐弯。
长子韩嗣燮早年随父在济南名校就读,父死后家道遽变,他又患上精神分裂,被送进天津西郊的私立疗养院。新中国成立后,医院迁入公立系统,病历上常留一句:家属无力赡养。
次子韩嗣燠读书用功,1945年考入黄埔军校重庆本部。国共内战趋于尾声,他悄悄离开国民党部队,改名韩子华,参加华北解放军工兵团。1950年10月,他随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在清川江抢修浮桥,三次抢险受伤,被记三等功。凯旋后分配到兰州电力局,成为火力发电机组技术骨干。工友说,他脾气古板,谈起父亲绝口不提。
三子韩嗣烽1948年进入南京中央军校航空科,1949年6月随学校西迁台湾。次年暗中潜回香港,通过地下渠道登上滇缅边境解放区。1952年在西南军区交通处任职,晚年调往成都机务段,做机车检修,低调终身。
幼子韩嗣蟥年岁最小,1959年获公派赴法国里昂大学读电气工程。一位同学回忆,“他说自己是山东人,却很少谈故乡。”毕业后留在巴黎做项目评估,八十年代移居加拿大。
女儿韩嗣虑与母亲最亲。1949年考入北京电力专科学校,1953年分配到华北电管局。她说过一句打趣的话:“咱家跟电打了缘。”不到三十岁便主持东直门变电站扩容,技术档案至今可查。
高艺珍对外鲜少谈论夫君,只在家中开口:“他的对错,终有史书评说,咱只顾活下去。”1957年盛夏,这位曾经的山东省主席夫人因心脏病辞世,兰州工友自发募捐为她操办后事。一纸讣告贴在厂区:高女士,一生清白。
至此,韩复榘留下的一妻二妾五子女,各有出处:一人逝于汉口,一人失散海外;一人重病难愈,两人扎根大陆电力行业,一人飘泊异国。血缘并没把他们紧紧拴在一起,反倒被时代洪流冲散。
值得一提的是,山东泰安的旧宅后院有口井,当年韩复榘曾在旁吟《游泰山》打油句,墙头墨迹模糊,只剩一句“上边细来下边粗”。后来住户换了几次,那段不工整的字迹没人再补笔。对普通人而言,它既不是警句,也不是诗,只是一段割裂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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