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爷爷没什么钱,就给你八块钱,意思意思。”
红包落在转盘上,发出硬币碰撞的轻响。薄薄的红纸袋在玻璃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我面前。
包厢里二十八个人,呼吸声都停了。
我捏起那个红包,指尖能数清里面硬币的数量——正好八枚,一块钱一个。岳父刘振雄坐在主位,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像刀片,在包厢吊灯下反着冷光。
妻子陈见微的手在桌下轻轻按住我的膝盖。她的手指冰凉,透过西裤布料传来细微的颤抖。
“老公,”她声音压得极低,“算了,心意到了就成,别跟我爸计较。”
我抬起头,看向岳父。他正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神扫过我,像扫过地上一片落叶。
全场亲戚朋友的目光钉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尴尬,有等着看笑话的玩味。我儿子赵子轩坐在旁边,十四岁的少年涨红了脸,手指攥着桌布,骨节发白。
“爸说得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心意最重要。”
红包在我掌心攥成一团,硬币边缘硌进肉里。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抽完了半包烟。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起,银行短信显示专利分红到账:六万八千元。这是今年第三季度,我那个“没出息的小发明”带来的收入。
烟头在夜色里明灭,我盯着楼下路灯旁那只翻垃圾箱的野猫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老王,”我说,“你上次说的早餐铺,我想入股。”
第一章 账本的第一页
升学宴过去一周了,那八块钱我还留着。
硬币用透明密封袋装着,放在书桌抽屉最里层。旁边是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日期:五年前的今天,我和陈见微结婚的日子。
笔记本里记的不是账,是事。
“2018年3月12日,爸说见微嫁给我委屈了,当着全家人的面。”
“2019年7月8日,父亲三周年祭,爸说老年活动中心有比赛,没来。”
“2020年11月23日,爸把见微的嫁妆钱借给表侄,未与我商量。”
“2021年5月6日,家庭聚餐,爸说我工资不如门口卖煎饼的。”
字迹工整,没有情绪修饰,只是记录。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看别人的故事。但每次合上本子,掌心都会出汗。
“老公,吃饭了。”陈见微在客厅喊。
我收起笔记本,走出书房。餐桌上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炒得油亮,番茄蛋汤冒着热气。陈见微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她今年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子轩呢?”
“在房间写作业,说不想吃。”她盛好饭递给我,犹豫了一下,“爸今天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
“问我们周末去不去吃饭。”陈见微低头扒着饭,声音含糊,“我说你最近加班,可能没空。”
我没有加班。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没有加班。
我们沉默地吃饭。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在播老旧小区改造的消息。屏幕上闪过熟悉的街景——岳父住的那个小区,老年活动中心外墙正在粉刷。
“见微,”我放下筷子,“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忍了,你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忧虑。
“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我说,“但那八块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常年拿粉笔留下的薄茧。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还活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喝茶。他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
“磊子,”他说,“人活着,得有点重量。不是压别人,是撑自己。”
醒来时凌晨四点,窗外下起了雨。
第二章 早餐铺的股东
老王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下铺的兄弟。毕业后我进了国企,他去了南方,三年前回来,开了三家早餐铺。
“你真想好了?”老王在电话那头嚼着什么东西,说话含糊,“你岳父可住那小区,早晚得知道。”
“就是要他知道。”我看着窗外雨幕,“但不急着让他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出二十三万,占六成。店长我找,日常经营你别管,每月看报表分钱。”老王顿了顿,“磊子,你变了。”
“早该变了。”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专利账户里的钱一笔笔转出去。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元,这是五年的积蓄——除了陈见微,没人知道我有这笔钱。连我自己都常常忘记,好像那个在大学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的赵磊,是上辈子的事。
周末,我去了那家即将开业的早餐铺。位置很好,正对老年活动中心大门,旁边是菜市场入口。店面六十平,墙上贴着白色瓷砖,灶台擦得锃亮。
店长姓李,四十来岁,脸上有烧伤留下的疤。老王说他以前在厂里干,出事下岗,人老实肯干。
“赵老板,”李店长搓着手,“您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别叫老板,叫赵哥就行。”我拍拍他肩膀,“豆子要东北的,油要当天换。做吃食,良心最重要。”
他在本子上认真记下。
我走出店铺时,正好看见刘振雄从活动中心出来。他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背着手,和几个老头说说笑笑。有人递烟,他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更好的牌子。
他没看见我。或者说,看见了,但没认出来——我穿着工装,戴着帽子,像个来看店面的装修工。
我站在梧桐树后,看着他走远。背影挺直,脚步稳健,七十九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他一直很会保养自己,很在意体面。
体面。
我想起升学宴那天,他丢出那个红包时,脸上那种掌控全局的表情。体面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软肋。
手机震动,陈见微发来消息:“爸说周日家庭聚餐,一定要来。他好像有事要说。”
我回复:“好。”
回复完,我走进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第三章 家庭聚餐的戏码
周日中午,岳父家。
客厅还是老样子,红木家具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落款是某个本地小有名气的书法家——据说是岳父用两条好烟换来的。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大舅哥刘建军一家,小姨子刘建芳和她丈夫,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陈见微在厨房帮岳母打下手,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侧脸紧绷。
“小赵来了。”刘振雄坐在沙发上,没起身,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最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皮质沙发有些年头了,坐下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老样子。”
“国企就是稳定,”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斟茶,“稳定好,虽然钱不多,但饿不死。”
大舅哥刘建军在旁边笑:“爸,现在时代不同了,稳定未必是好事。你看我们公司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想着创业赚大钱。”
“创业?”刘振雄哼了一声,“十个创业九个死。还是脚踏实地好。”
话是对着刘建军说的,眼睛却瞥了我一眼。
厨房门开了,陈见微端着菜出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岳父爱吃的。她摆盘时手指微微发抖,一滴油溅在手背上,她没吭声。
饭桌上,刘振雄宣布了今天聚餐的主题:他孙子,也就是刘建军的儿子刘浩,中考没考好,要交六万择校费。
“家里一时周转不开,”刘建军搓着手,“爸,您看……”
刘振雄放下筷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赵啊,”他慢悠悠地说,“你是姑父,也该出份力。浩浩是你看着长大的。”
全桌人都看我。陈见微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腿。
我想起抽屉里那本笔记本,想起里面记录的每一笔。想起他未经商量借走陈见微嫁妆钱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
“爸,我手头也紧。”我说,声音平稳,“子轩马上高中,学费、补习班,开销不小。这样吧,我最多能凑八千。”
死寂。
刘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刘振雄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钉在墙上。
“八千?”他重复了一遍。
“嗯,就八千。”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多了真拿不出来。”
陈见微的手在桌下攥住了我的手腕,很用力。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都是汗。
“行,”刘振雄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八千就八千,也是你当姑父的心意。”
那顿饭的后半程,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走的时候,岳母送我们到门口,悄悄塞给陈见微一个袋子,里面是她腌的咸菜。
“你爸就那脾气,”岳母小声说,“别往心里去。”
下楼时,陈见微一直没说话。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开口:“你真要出八千?”
“出。”我发动车子,“但不是白出。”
她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赵磊,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回答。车窗外,夕阳把小区染成金色。老年活动中心门口,那家早餐铺已经挂上了招牌:“便民早餐”,明天开业。
第四章 秘密的重量
早餐铺开业第三天,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取钱,是存钱——把第一个月的分红存进一张新开的卡里。两万四,比我想象的多。老王打电话来,声音兴奋:“磊子,你那位置选神了!早上排队排到马路牙子!”
“李店长人怎么样?”
“实在人,早上四点就到店,豆子泡多久,油温多少度,一丝不苟。”老王顿了顿,“对了,你岳父来吃过没?”
“还没。”我说,“但快了。”
挂掉电话,我去了商场。不是给自己买东西,是给陈见微。结婚五年,我送过她最贵的礼物是一条八百块的羊毛围巾。她总说不要乱花钱,但每次我给她买点什么,她眼睛都会亮一下。
我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细链子,吊坠是小小的月亮,标价三千六。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回家时,陈见微正在批改作业。台灯下,她戴着眼镜,红笔在作文本上划出一道道波浪线。子轩在房间打游戏,门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老婆。”
她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这个动作像极了我父亲。
“怎么了?”
我把盒子推过去。她打开,愣住,然后猛地抬头看我。
“你疯了?这得多少钱?”
“三千六。”我老实交代,“早餐铺分的钱。”
她眼睛瞪大了:“什么早餐铺?”
我坐下来,把入股的事说了。没说专利,只说这些年攒了点钱,想试试投资。她听着,手指摩挲着那条链子,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哽,“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担心。”我说,“也怕你爸知道。”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赵磊,”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爸看不起你,是你真的就让他这么看不起。”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以为你忍着,就是对我好?”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越忍,我爸越觉得你好欺负,我夹在中间越难受。每次他说你不好,我都想反驳,可我又能说什么?说你不窝囊?说你其实很厉害?”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那天升学宴,他给你八块钱,我看着你点头说心意重要,我想砸桌子。”她抹了把脸,“我想说去你的心意,我想拉着你和子轩就走。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这么做了,你晚上又会失眠,又会去阳台抽烟。”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对不起。”我说。
“我不要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要你硬气一回。哪怕就一回。”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聊结婚前的事,聊她差点去南方发展的机会,聊我想要却没敢申请的专利项目。聊这五年里,每一个忍气吞声的瞬间。
聊到最后,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那条链子,帮我戴上。”
我笨手笨脚地扣上搭扣。月亮吊坠垂在她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见微说她想要我硬气一回。”
写完,我在下面补了一句:“我会的。”
第五章 鸡蛋的意义
岳父的八十寿宴定在十月十八号,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请柬是刘建军送来的,烫金大字,印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送请柬时,他拍了拍我肩膀:“妹夫,爸这次大寿,你可得多出份力。建军会所包了一层,酒席一桌三千八,请了司仪,还有表演。”
“要凑份子?”我问得直接。
他噎了一下,讪笑:“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凑份子……就是爸的意思,儿女每家出两万,亲戚朋友另算。”
两万。我工资一个月六千五。
“行。”我说,“到时候一定到。”
刘建军走了,留下请柬在茶几上,金灿灿的刺眼。陈见微拿起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轻轻放下。
“两万,我去取钱。”
“不用。”我说,“我有。”
她看着我:“早餐铺的分红?”
“嗯。”
“那是你的钱。”
“是我们的钱。”我纠正她,“而且,这两万不会白出。”
她没再问。有些话不用说透,五年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寿宴前一个月,我去了趟乡下。不是回老家,是去一个远房表舅家,他家养鸡,散养的土鸡。表舅听说我要买鸡蛋,愣了下:“买鸡蛋去市场啊,我这里又不多。”
“我要特别的。”我说,“就要一个,但要最好的。”
表舅带我去了鸡舍。几十只鸡在院子里踱步,羽毛鲜亮。他指着一只芦花鸡:“这是老大,养了三年了,蛋不多,但个顶个的好。”
我等了两天,等到那只鸡下蛋。蛋不大,壳是淡褐色的,握在手里有温度。
“就这个。”我说。
表舅看我像看疯子:“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一个鸡蛋?”
“就为了一个鸡蛋。”
我把鸡蛋小心地装进铺着稻壳的盒子里,付了钱,又多加了两百。表舅没收那两百,只是摇头:“你们城里人,真是越来越不懂了。”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老王的电话。
“磊子,你岳父今天来店里了。”老王声音压得低,“带着几个老伙计,点了四碗豆浆,三根油条,坐了半个钟头。”
“说什么了?”
“夸咱们东西实在,说比别家好吃。”老王顿了顿,“然后问老板是谁。李店长按你说的,说是外地来的老板,不常来。”
我握紧方向盘:“他信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盯着招牌看了很久。”
电话挂断,我看着前方车流。夕阳把高速路染成血色,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渐渐清晰。
鸡蛋在副驾驶座上,盒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书生,家贫,去给岳父祝寿,买不起贵重礼物,就煮了一个鸡蛋带去。岳父嫌他寒酸,当众羞辱。书生没说话,只是把鸡蛋剥开,蛋白如雪,蛋黄如金。他说:“礼轻情意重,蛋清如雪,愿岳父高洁;蛋黄如金,愿岳父富贵。”
岳父羞愧,从此善待书生。
父亲讲完故事,摸摸我的头:“磊子,礼物不在贵贱,在心。”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但我的鸡蛋,不是那个意思。
第六章 宴席开始前
寿宴当天,陈见微起了个大早。
她翻箱倒柜找衣服,最后选了件藕色连衣裙,还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裙子有些紧了,腰线那里绷着,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叹气:“胖了。”
“好看。”我从背后抱住她,“比结婚时还好看。”
她拍开我的手,眼圈突然红了。
“赵磊,我今天不拦你。”她对着镜子,声音很轻,“但你想清楚,这一下下去,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早就回不了头了。”我说。
子轩也起来了,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看我,又看看陈见微,欲言又止。
“爸,妈,我今天能不去吗?”他小声说。
“为什么?”陈见微问。
子轩低下头:“我不想看外公那样对你。”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什么都懂了。
我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去吧,今天你得去。你要看着,有些事是怎么开始的,也要看着,是怎么结束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到酒店时,宴会厅已经热闹起来。刘振雄穿着定做的暗红色唐装,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波波的祝贺。金寿桃堆成小山,红包厚得能砸死人,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香水味。
刘建军负责收礼,面前摆着礼簿,一支笔龙飞凤舞。看见我们,他招手:“见微,妹夫,这边。”
我们走过去。陈见微递上红包,厚厚一沓,两万整。刘建军掂了掂,笑:“还是妹妹懂事。”
他翻开礼簿,准备记。我按住他的手。
”我说,“我的礼还没到。”
刘建军愣住:“什么意思?”
“我给爸准备了特别的礼物,”我说,“一会儿亲自给他。”
客厅里的喧闹倏地静了一瞬,亲戚们的目光都落了过来。今天是爸的七十大寿,摆了三桌酒,刘建军作为大哥,一早便提来一对鎏金寿桃,红绸扎着,摆在寿台最显眼的地方,嘴上还不停念叨着花了多少心思,惹得亲戚们连连夸赞。而我这个老二,进门只拎了个简单的布包,倒让不少人暗地里撇嘴,刘建军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轻蔑,此刻听我这话,他挑眉嗤笑:“老二,不是我说你,爸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这礼物还能迟到?别是随便糊弄,找的借口吧。”
他的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七姑凑过来打圆场,语气却带着敷衍:“孩子心意到了就好,礼轻情意重嘛。”爸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孩子记着我就行,礼物啥的不重要。”只是我瞧着他鬓角的白发,还有看向刘建军那对寿桃时眼中的欣慰,心里终究是涩了涩。
我没理会刘建军的阴阳怪气,只抬手看了看表,刚巧门口传来敲门声,我起身迎上去:“来了。”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工装的师傅,抬着一个装裱精致的木框,我接过来,亲手拎着走到寿台旁,将那鎏金寿桃轻轻挪到一边,把我的礼物摆了上去。那是一幅手绘的全家福,画纸泛黄,边缘还有些磨损,画里的爸三十出头,妈梳着麻花辫,我和刘建军还是总打架的小不点,一家四口站在老院子的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这不是咱老院子那幅画吗?”妈突然红了眼,伸手轻轻摸着画框,“那年搬家,我还以为丢了,找了好几天呢。”
爸的身子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颤抖着伸过去,却又不敢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看着他,声音放轻:“爸,这几年我一直在找这幅画,去年终于在老房子的阁楼上翻到了,找装裱师傅修了好久,才敢拿来当礼物。”
刘建军的脸色白了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亲戚们也没了之前的议论,有人轻声说:“这礼物比啥都金贵啊。”
爸终于摸到了画框,指尖抚过画里年轻的自己,又抚过两个孩子的小脸,眼眶慢慢红了,他转头看向我,声音沙哑:“老二,你有心了。”
“爸,”我蹲下来,握住他粗糙的手,“小时候你总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这几年我忙着在外头跑,陪你的时间少,这幅画,就是想告诉你,不管走多远,咱们一家人永远都在。”
爸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笑了,拍着我的手:“好,好,这是爸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礼物。”
一旁的刘建军默默把那对鎏金寿桃往旁边又挪了挪,让那幅全家福稳稳占了寿台的正中间。客厅里的气氛慢慢暖了起来,妈忙着给大家添茶,亲戚们说着暖心的话,爸却一直盯着那幅全家福,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我知道,比起那些贵重的东西,爸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份记挂,一份藏在时光里,从未褪色的亲情。这便是我给爸最特别的礼物,也是一个儿子,最真心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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