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深秋,泉州温陵养老院内,弘一法师侧卧病榻,呼吸轻浅。这位曾名满天下的李叔同,此刻只剩下一副枯骨,手腕颤抖间,留绝笔“悲欣交集”四字。围守在侧的弟子满心期待,以为师父临终终将传授某种无上秘法,抑或指示往生极乐的捷径。未料弘一法师回光返照之际,道出的却是一句平淡至极的真理:二十四年寒暑,万千法门,终归一处。
世人眼中的弘一,充满了传奇色彩。出身天津巨富,留学东瀛,才情惊艳民国。他是中国话剧先驱,亦是《送别》的作者,门下走出了丰子恺、刘质平等大师。三十九岁那年,正当盛年的艺术巨匠决意遁入空门,舆论哗然。有人揣测其情场失意,有人断言其逃避现实,实则他早已在虎跑寺断食体验中窥见心性宁静,那扇通往另一维度的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关上。
1918年,虎跑寺剃度,李叔同演化为弘一。昔日鲜衣怒马的才子,瞬间变为苦行头陀。一领僧袍穿了廿载,补丁罗织;三餐唯求果腹,咸菜白粥已是寻常。常人视此等生活为炼狱,弘一却甘之如饴。他拣选了佛教中最为清苦严谨的律宗作为毕生依止。律宗讲究持戒,细微至走路防踩蝼蚁、饮水滤除微生物、言语不造口业。这般严苛的规矩,在旁人看来是作茧自缚,在弘一眼中却是修行的必经之路。
整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重振律宗道风,弘一法师用行动践行着对信仰的忠诚。岁月流转,他的书法褪去了早年的张狂与才气,沉淀为一种古朴拙稚的静气,每一笔都仿佛是修行的注脚。云游闽南,居破庙,卧柴房,风餐露宿未曾动摇其心半分。常有后学不解,这般苦修究竟意欲何在。弘一只答:修行在心不在相。
这颗“心”,成了晚年弘一反复参究的核心。研读《华严》之广博,参悟《金刚》之空性,念诵弥陀之圣号,他逐渐意识到,诸宗法门虽有路径之别,却殊途同归。犹如攀登高山,东西坡路各异,山顶风光并无二致。临终前数月,他在致信老友夏丏尊时便吐露心声:一生所学,方知万法指向同一归处。
那个秋夜,弘一法师强撑病体,向弟子揭开了谜底。所有的戒律、禅定、诵经,最终指向的不过是一个字——心。并非那颗感知喜怒哀乐的妄心,而是人人本具、不生不灭的佛性。昔日严持戒律,实为以此拂去心镜尘埃,令本性显露。只可惜,世间修行者往往执著于拂尘的动作,却忘了镜子本身,手段变成了目的。
对于弟子的困惑,弘一比喻道,禅宗直指人心,净土令心专一,密宗转化心识,手段各异,皆为明心。正如渡河需舟,登高需梯,到岸弃舟,登顶弃梯,切不可死守法门而忘却初心。他提及自身经历,从李叔同到弘一,身份、际遇、身躯在不断生灭变化,那个觉知变化、始终如如不动的“观察者”,才是真心所在。
所谓生死,不过是身体的成住坏空;那个真如本性,从未出生,何谈死亡?《金刚经》所云“无我相”,正是点破这一虚妄。人生如大梦,修行即在梦中知梦,不再被梦境所惑。虽知一切皆空,因果却不虚妄,如梦中杀人虽无实损,恐惧却真实不虚。故而真俗二谛圆融,既不执着于有,亦不废弃善行。
弘一法师告诫后学,莫宗派门户之见,莫高下之分。出家在家,佛性无异。深山古刹未必清净,红尘闹市亦可修行。真正的道场在心,在于能否于待人接物中不取不舍,于柴米油盐里不动心念。世间万象,皆可入道,关键在于能否“回光返照”,向内探寻那个能见、能闻、能觉的本源。
生命的最后时刻,弘一法师留下遗训:以戒为师,以苦为师,以众生为师。这三尺微命终将火化,留下数百颗色泽莹润的舍利,那是戒定慧熏修的见证,却非修行的终点。他的一生,从繁华绚烂归于平淡枯寂,并非厌世逃避,而是一场彻底的回归。万法千门,终归一心;识得本心,即名成佛。这便是这位大师留给人间最后的智慧,指引着后来者在纷繁世相中,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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