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冻结了四十年之久的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终于重新开放,两岸文化界压抑已久的交流渴望喷涌而出:梅葆玖率北京京剧团六十余人首赴宝岛,《霸王别姬》的唱腔响彻台北戏院;影后巩俐与姜文紧随其后,在台掀起“大陆电影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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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解冻浪潮中,一支由中央广电总局组建的曲艺说唱团于1993年7月启程赴台。阵容堪称“国家队”:主持人倪萍、相声搭档姜昆冯巩、小品演员黄宏与蔡明、评书名家唐杰忠。

然而,出发前夜,一场风波骤起,总政紧急叫停黄宏行程:“军人不宜赴台!”。时任统战部部长王兆国亲自斡旋,终破先例。黄宏由此成为首位踏足台湾的解放军军人,这一身份为其后与张学良的会面埋下历史性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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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抵台后,黄宏私下道出“秘密任务”:“我是听着张少帅传奇长大的沈阳人,此行必须见他!”。此时的张学良,刚结束54年囚禁生涯三年,蜗居台北郊区。这位曾改写中国命运的“民族功臣”,半生囿于蒋氏父子的监控,连乡音都成奢侈。

转机来自团队中一位乐师——他恰与张学良五弟张学森交好。几经周折,会面敲定在张学森寓所。临行前夜,黄宏摩挲着从沈阳带来的“麻球”小吃,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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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7月28日晚,台北闹市公寓二楼。门开刹那,黄宏怔住了:眼前老人灰夹克配茶色镜,白发稀疏,身形清癯,与想象中金戈铁马的“少帅”相去甚远。唯挺直鼻梁与含笑嘴角,依稀透出昔年英气。

“张伯伯好!祝您高寿!”黄宏率众人鞠躬。

“可别高寿喽——”老人摆手大笑,“再高寿不成老妖精了嘛!”。

一句地道东北腔,冰封半世纪的时空瞬间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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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宏自称“小品演员”时,张学良困惑蹙眉:“小品是啥演法?”黄宏即兴演绎《打电话泄密》,夸张的肢体逗得少帅前仰后合:“这不跟相声一家亲嘛!”。

兴致勃发的张学良竟起身回敬一段相声《扣子与纽子》,92岁高龄仍口齿清晰,包袱抖得分毫不差。唱罢又哼起二人转,忽瞥见摄像机镜头,孩子般捂脸:“后头词儿忘啦!”黄宏打趣:“您准是记得最清那段!”张学良指他笑骂:“你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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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碰撞间,黄宏捕捉到老人眼底的落寞——京剧再妙,终是客乡之音。

“你老家哪疙瘩的?”张学良突然问。

“沈阳!就早先的奉天。”

“奉天”二字如咒语击中心脏。张学良指尖一颤,茶盏轻晃:“奉天……你住哪片儿?”

“和平区!日本人修火车南站那块——”

“南站!咋不早说!”他眼中倏然点亮,如游子摸到归家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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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宏趁机恳请:“乡亲们盼您回去看看!大帅府漆新好几遍了!”

张学良默然良久,苦笑:“东北乡亲念着我们爷俩,是因咱不‘刮地皮’吧。”随即叹息,“老伴儿在美国开刀,离不得人啊……”。

两小时会面将尽,黄宏颤抖递上纸笔:“您给东北老乡留句话吧?”

满室死寂。张学良凝视白纸,笑意褪尽,似有万钧压肩。忽问:“写汉语还是英语?”。待黄宏答“汉语”,他提笔悬停半晌,终落墨纸角——

“张学良”

唯三字,工整如碑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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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力不济啦。”他推纸向黄宏,声若游丝,“名字我写,剩下的话……你替我说吧。”

临别赠每人20美元红包(时值巨款),蹒跚送至电梯口。车驶远时,黄宏回望——茶色镜片反光下,那道佝偻剪影在台北夜色中凝固成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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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会面实为少帅对故土的无声诀别。1990年刚获自由时,他曾密洽大陆盼归乡:托人求取“官方邀请函”,详拟东北行路线。当局截获信函后厉声叱问:“还想搞第二次西安事变吗!”政治铁幕再落,他黯然赴美。

后来大陆曾派张学良旧部吕正操赴美接应,然而,赵四小姐肺癌恶化,兼情报部门施压,终未成行。1994年移居夏威夷后,夫妇蜗居老年公寓。某日东北学者周毅来访,张学良急问:“老乡们好吗?”听及沈阳巨变,喃喃道:“高粱米小米……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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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1岁的张学良逝于檀香山。黄宏闻讯展纸挥泪,续写当年未竟之语:

少帅不少两鬓白,乡音乡情依然在;
遥问奉天大帅府,将军一去何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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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变中,张学良以自由为质换得民族统一战线;晚年“张学良”三字题签,则是将半生乡愁托付后来者言说。当黄宏珍藏的签名纸页终在沈阳张氏帅府展出,两岸游客驻足凝望——那工整墨迹早已超越个人悲欢,成为家国裂痕中的精神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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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记作家唐德刚谓之绝唱:“集公子、统帅、政治家于一身,民国仅此一人。”而历史记住的,更是那个在台北公寓用东北话笑嚷“成老妖精”的游子。乡音未改,河山已新,惟余世纪回响:将军的名字,终成归乡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