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郎君他悔
本书作者: 二十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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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宋醒月出身不高,全身上下除了那张脸尚且说得过去,其他地方无一美满。
可最后却因为和世子爷有了夫妻之实,嫁进了国公府成了世子妃。
谢临序出生贵胄,玉貌昳丽,少时成名,他是让人高不可攀的天上冷月,是清隽无双的国公府世子。
本该有圆满姻缘的世子爷被迫娶了她,婚后待她也冷漠至极。
攀入高门的日子并不好过,宋醒月知谢临序不喜她,却不将他的冷淡疏离放在心上,仍笑脸吟吟待他,只盼着将来为他生下个一儿半女,日子总也该好起来。
然而,在她生辰当日,他却留宿在了年少时议过亲的女子家中。
当她眼泪朦胧同谢临序对峙时,他也只是淡漠地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若你受不了,和离便是。”
听到这话,宋醒月彻底对他失望,知道自己和他再不可能走下去。
谢临序早在成婚前就曾亲眼见过宋醒月引诱旁人,他知她心机深重,朝秦暮楚。
可本以为她千方百计嫁进了国公府,便再不会离开。
然而,从那日争执过后,她却忽地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仍旧喜笑,只是不再对他笑;她仍旧温顺,只是对他一人冷淡……
直到后来,在一场春日宴上,他亲眼看到她同旁的男人言笑晏晏。
谢临序很久不见得她的脸上有那样的笑颜,归家后两人吵了一架。
然而宋醒月却将当初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她笑道:“若你受不了,那便和离吧。”
看着妻子疏离的笑,谢临序头一回生出了悔意。
*双c
试读:
今夜,又听到那一句话后,敬溪难得对他生气,她直呼他的大名,道:“谢临序,做人不是你这样死板的,不是什么风流一夜就必须要对余生负责的,再说,是她爬你的床先,你何必如此?当初你执意娶她入门便罢,我也依了你,我也不知你是用什么法子哄得你爹,你舅舅都应了你。可入门后,中馈总是我掌的,我怎么待她,你也要管吗!”
崇明堂中,烛火幽微,偶有蝉鸣从窗外泄进,敬溪的声音混着蝉鸣声,显得空气的气氛更有几分急躁。
“她不守规矩,为人不正,我会教她,这些惩人的法子,太没意思了。”谢临序的声音同这些急躁比起来清净太多,他道:“那往后清荷院的分,就从清荷院出吧,都不走公中了。”
宋醒月也从没和他哭过穷,她自己也确实没脸面来哭,回想她嫁进来这两年,确实是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敬溪听到这话几乎是从喉中溢出一声冷笑:“你乐意给她做一百身衣裳我也管不着,左右你自己养活得起,可你要是犯了浑,那整个清荷院都给到她手上打理,我告诉你,你今夜给,她明日就该拿去接济她那娘家的人。”
谢临序今日来也只是知会这一声,敬溪现在已经气上头了,再留下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道:“儿子有数。”
说罢,便起身告退离开。
敬溪看着他离开,却也无可奈何,只气得抚着胸口。
谢临序从荣明堂离开后就回了清荷院,宋醒月正在净室里头。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宋醒月从里头出来了。
刚净身洗发,整个人都瞧着是被水蒸了一遍似的,方才那双哭过的眼睛也仍旧红着,微微上挑的眼尾那处泛着一片薄红。
她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微微敞开的领口依稀能见底下的白皙锁骨,纤纤玉手捏着发尾那一截湿发。
她生得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美,身段纤细,丰约有度,就像京城那些人讽刺的那样,她生得不端正,尽是俗气,虽如此讽着,可那张脸绝又不至艳俗,反倒如娇花照水,又清又媚。
见到谢临序坐着桌边,她眼波转了转,道:“长舟,你回来了。”
谢临序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即便看到美艳的妻子,也仍旧冷漠无度。
屋子里头的烛火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的鼻梁,下颌更显锐利。
他道:“到时候我知会陈嬷嬷一声,往后你的物件便都往清荷院出,缺了什么的,不用再往别处要。”
陈嬷嬷算是清荷院的管事嬷嬷。
谢临序从小到大,逢年过节四面八方地收礼,收的也都是些贵重的礼,敬溪干脆找了专门给他管钱的人理账,那些钱拿出去盘活,生出更多的钱,再加上他十九岁中探花那回,皇帝高兴,大手一挥,赏了好些东西下来,这些钱都没怎么动过,如今养活个宋醒月,哪里会不够。
宋醒月眼睛一亮,往谢临序身边去,她眨着眼问他:“真的吗?”
她知道,谢临序身上带着一气的文人风骨,倒不会在金银一事上磋磨人。
凡事和钱沾上了关系,那都叫人觉得落了俗套,他若克扣她,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只不知道他怎么去了一趟书房就变转了心意......
但这些东西从清荷院出,确实是比从敬溪那里出要好得多。
谢临序没看她,单单是从她的话中也听出欣喜了,可他道:“以后像衣服这样的事,也不要闹到祖母跟前。”
他知道她那身新衣是哪里来的了,叫守原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是老夫人给她做的。
宋醒月微微一怔,也知道他今日为何突然这般好心了。
原来,他以为她是去求祖母,问祖母给她做新衣裳了。
他大概又觉得她不懂事了,这点事情也要闹到祖母跟前。
宋醒月道:“是祖母自己说要给我做的,祖母说,那些衣服都太老气了,去寿辰不好。”
相比于方才的欣喜,宋醒月这句话就淡了许多,解释起来干瘪瘪的,听不出情绪来。
为什么祖母都能看出的东西,他却一直都看不见呢?
她也不再多言,说完这话就转身离开,去拿了帛巾拭发。
宋醒月的身上带着一股清香,许是沐浴过后,更加明显。
她走了,连带着味道也散了一些。
直到味道越来越淡,谢临序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松开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紧握着的衣角,手握紧的太过用力,那里留下一片褶皱,谢临序伸出手,想将其抚平。
却怎么也抚不平了。
他也没坐多久,净身过后就上了床。
上床后,便把灯熄了。
宋醒月才拧干了头发,现在也还醒着。
两人都知对方没睡,宋醒月叫他方才那话气到了些许,也没什么能和他好说的,可又想到孩子一事......
孩子总也不是平空就能从肚子里头出来的。
宋醒月的手指悄悄探去了谢临序那边,她问道:“长舟,你睡了吗。”
她说:“我们也有许久没行过房事了,前段时日我身上的月事都走干净了......”
都说谢临序清冷如谪仙,品行高洁,世人称赞的地方,也是宋醒月最不喜欢的地方,她就气他是个木头,就像是个出了家的得道高僧似的。
她知道谢临序没睡,便连带着身上最后那点单薄的中衣都脱下,紧贴到了谢临序身上。
他不回她,她就自己上手去脱他的衣服,一直到他忍无可忍之时,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皓腕纤细,一只手将其拢紧。
“长舟......我想要嘛。”
比起想要他,她更想要的是孩子。
谢临序竟忽地出身,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约莫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和宋醒月并不相识。
或许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能够相识的机会。
现在回想起来,十五岁的宋醒月,和十八岁的宋醒月竟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可又总觉差了许多。
没有差别的时候,大概是因她说着“我想要嘛”的时候,掐着的调子都是这样,拖得又长又腻。
那日,一场马球赛,他无意撞破那两人私会情形。
他打过一场马球,身上出了些许的汗,起身往静室那边换衣,他身上燥热难忍,贪快走了一条幽径,却在这时,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那是两个年轻的男女,男子他认得,是季将军府上的公子,季简昀。父亲同朝为官,季将军声名响亮,京城也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谢临序多少是认识他的,然而,两人最多只有点头之交,关系并无多么热络。
至于那个女子......他先前并没怎么见过她,也认不得她是哪家的小姐,到后面,才知道,她是宋醒月。
他对那两人都不怎么相熟,可看得出来,他们关系极好。
好到了一种不合礼数的地方。
宋醒月抓着季简昀的手臂,不耐其烦地用帕子给他擦着额上的汗,她道:“阿昀,你马球打的真好,比其他人都好。”
季简昀个子高,弯着腰任她擦汗,听她夸他,却不信,他道:“方才有些没打好,差点就叫谢家那个追上来了。”
宋醒月道:“那不还是没追上嘛,他很厉害,可你比他更厉害呀。”
季简昀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问:“没捧我?真心话?”
宋醒月认真点了点头,道:“阿昀比谢家的公子厉害多了,比所有人都厉害。”
他们不会知道,当事人谢临序此刻就在旁边听着,将宋醒月踩他捧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季简昀抓了宋醒月的手腕,道:“好了,干净了,不擦了。”
他又道:“我今日瞥见你喝了好几口饮子,你近日不是来了月事,不要再这样,吃多了冰你身子又要不痛快。”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只喝了几口嘛,不打紧。”宋醒月又道:“阿昀,我前些天看上了一套孤本,你能不能帮我寻来?”
季简昀见人有求于他,下颌微扬,拿起了乔:“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宋醒月竖起三指做保:“我绝对再不这样了!”
季简昀仍旧不肯这么轻松依她,道:“你这人嘴巴里头没些实话,你得再让我想想......”
话还没说完,宋醒月就已经扯着他的衣袖晃荡:“阿昀,我想要!我想要嘛!你帮帮我嘛。”
宋醒月还没撒两句娇,季简昀就先受不了了:“行了行了,你打住,少来这套......”
那两人说话声渐远,谢临序也没再多听下去。
那时谢临序大约才中进士不久,还未致仕,他尚且年少气盛心高气傲,他想,季简昀确是武家出身,脑子也不大好,竟叫这么一个女子哄得晕头转向,好没出息。
可是不知是何缘故,那日回去后,竟做了一场梦。
梦中,那个缠着季简昀的女子,躺到了他的身下,她用她那娇娇软软的声音,说着,我想要嘛。
他分明讨厌这样的女子。
可又为什么会梦到她?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没道理,若想要去追求本原,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后来的时候,谢临序终于为自己找出了个缘由,或许是因在这京城中,他也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竟有女子能如此不守规矩,竟有女子,能和外男如此厮混在一处,她的嗓子,又为什么能掐成这样,发出那样的声调呢?
恪守规矩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了。
院中的白山茶春生秋落,那个深春,它正开得茂盛,山茶的清浅味道和院中寂寞的月光作伴,在朦朦胧胧的深夜中,许多的东西在静静地萌芽,而后糜烂。
“长舟,你在想些什么呢?”
谢临序猛地从往事中抽回神来。
当初的梦,现在已经不是梦了。
他的手仍旧抓着宋醒月的手腕,可不知为何力道却越来越大,抓得她有些疼,实在忍不住出声唤他。
谢临序也终于有了反应,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动手脱去了那些衣服。
他行床事时也颇为单调规矩,该如何就如何,宋醒月这时就不大规矩,非要开口咿咿呀呀叫唤,将两人都唤出那么几分情欲,这才没那么难捱。
宋醒月抓着谢临序臂膀的手,也渐渐也脱了力。
就在她情动之时,谢临序忽地开口,他道:“季简昀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蓦地从谢临序口中听到“季简昀”三个字,宋醒月整个身子都忍不住绞紧了起来。
长夜漫漫,屋子里面分明熄了灯,可莫名的,一切却好像都更加清晰了起来。
他要回来了?
他在外面待了两年多,就要回来了。
她这两年,其实没少听过“季简昀”这三个字。
他在边疆领兵,大将军嘛,胜战打得多了,夸他的人也就多,比起文官们在朝中做的那些事,武将在塞外胜的战就直观多了,不少人都称他夸他,宋醒月自然也是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迹。
可是,这一刻,从谢临序口中听到这三个字,怎么听都有些渗人。
谢临序也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反常,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这么高兴?”
宋醒月听谢临序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知道了些什么。
当初她和季简昀的事,知道的人分明也不多。
他也不该知道才是。
她牵强笑道:“季小将军回来就回来,同我何干,我高兴些什么?”
见她撞傻充楞,谢临序也不再多说了。
只宋醒月嘴上说着季简昀回来了和她没干系,可思绪早不知是飘去了哪里,不再吭声,任由自己走着神。
察觉到她的分心,谢临序也没了意思,草草弄了两下就抽离起身。
两人叫过水后,屋子里面忙碌了一小阵,便又安静下来,谢临序许是不高兴了,净过身后,竟去了书房那处歇下,独留宋醒月一人在屋子里头。
谢临序的情绪来的莫名,可宋醒月多少猜到,或许是当初她和季简昀的事,他多少知道了一些。
至于如何知道的,又知道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季简昀,宋醒月胸口更是一阵阵发堵,即便过去两年多了,可当初之事,仍旧像是一道伤,每每回想起来,仍有余痛。
这一夜,宋醒月又梦到季简昀了。
那些甜蜜的,痛苦的往事一道袭来,梦中,季简昀捧着她的脸,说将来一定会娶她的,他说,等等他,等他从北疆回来,他一定马上会来娶她的。
说罢,他转头就走了。
宋醒月想要抓住季简昀,可是,怎么都抓不住他,就连他的衣角都触及不到分毫。
一转眼,梦境轮转,却又变成了季简昀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质问,质问她为什么不等他就嫁给了旁人。
宋醒月这两年没少梦到过季简昀,可每一回都犹如壁虎断尾,壮士解腕,将泪与悲硬生生拗断在了梦里,挣扎着醒来。
醒来时,丹萍见她额间尽是薄汗,拿着帕子给她拭汗,问道:“这是怎么了,叫什么梦魇成了这样?”
昨个儿夜里,也不知世子爷是和小姐又闹了什么别扭,行完了房事,竟去了书房。
宋醒月看向丹萍,凝了凝有些涣散的神思,她讷讷道:“丹萍,他要回来了。”
“谁......”
“季简昀要回来了。”
丹萍连忙竖起食指比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外头还站着端着盥洗用具的下人们,丝绸软帐可挡不住什么音,叫他们听去,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就不好了。
宋醒月苦笑道:“犯不着遮掩了,就是长舟告诉我的。”
丹萍惊道:“世子爷知道你和季小将军之事?”
宋醒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有了这些事,想不叫人发现也难。当初我和季简昀算来也快有三年的情分,京城这地方,即便是有心避人耳目,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是叫他不小心撞见过。”
昨夜宋醒月睡前也一直在想此事,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能是此等缘故了。
丹萍担忧道:“那世子爷心中岂不是不痛快。”
宋醒月倒是释然了,她道:“真不痛快,那也已经不痛快两年了。”
再说,谢临序怨她,又不是因这事,没有季简昀这人,他也是怨她的。
宋醒月也没敢再在床上耽搁,怕又晚了时辰,起身梳洗过后就去寻了敬溪。
谢临序已经先她一步到了,他面色瞧着和往常没甚两样,也没有因为昨日那事介怀的样子。
就像宋醒月想的那样,就算他知道自己曾和季简昀有过什么,可是,那也都过去两年了。
两年间,他在北疆,她为人妇,往后又还能有什么可能吗。
在荣明堂这处拢共没待多久,敬溪今日对他们两人没有一道前来,竟也难得没多说些什么,一家人一齐用过早膳之后,便各自散了。
今日正值七月三十,是旬休日。
谢临序不用去上值。
可两人从荣明堂离开后,宋醒月见他还是要往外头去,她下意识问了一句:“长舟,你去哪?”
“衙门里头公务还没处理完,我去一趟。”
好吧......
宋醒月也没再继续追着问下去了,看着谢临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今日是旬休日,谢临序却去了内阁。
他说的公务繁忙,也并非是用来搪塞宋醒月,而是,真的有事情在忙。
这个月景宁帝罢朝,皇帝怠政,群臣的那些奏章便全数堆积在内阁之中,由内阁批过,写好票拟再送至乾清宫去。
内阁一共五个阁老,便是轮着改折子也行,偏偏过段时日,又碰上了三年一回的秋闱,黄阁老任礼部尚书,要忙着关乎秋闱的事,在内阁的排班都空着好几天,更遑论其他的事。人有三急,对礼部尚书来说,现下最急的事自然是秋闱,总也不好强留他在内阁,届时耽误了科举一事,那又让谁来担责?
谢修任吏部尚书,近些时日也在和兵部尚书忙着讨论季简昀一概将兵的官位,北疆那边已经传回了胜利的消息,就在前些日,已经受到皇帝命令班师回朝。等他们那一大批功臣回京后,也该论功行赏了,这也是一大棘手的事情,需要吏部协助着兵部一道去办。
如此一来,又有两位阁老忙着要忙着本部的事务。
拢共五人,三人在忙,剩下两个,如何是忙不来这成批的奏章了。
首辅早同其他阁员商议,就把谢临序从翰林院暂调来内阁值房,在内阁打些下手,平日帮着拟条旨。
谢临序虽任侍讲一职,可现下庶吉士一位也空着,几个阁老便也拿他当半个庶吉士用,心里头都默认他往后要入阁。现下谢临序在翰林院行“观政”一职,认内阁大学士为座师,算阁老门生,这番将他从翰林调来内阁帮忙的操作,制度法理上,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况说,谢临序的成绩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出身氏族,谢修的嫡长子,在政治方面自是敏锐机灵,让他来内阁帮忙,也不用担心添乱,总是让人省心。
尽管今日旁的衙门旬休,可内阁却一直有人在,今日当值的是明首辅。
明首辅年岁也有些大了,年近六旬,胡须花白,生得慈眉善目,他已经有些花眼了,平日看着奏章,也要用上花镜才行,见谢临序进门,他放下了手上的镜片,眯眼看清了来人。
他奇道:“今不是旬假吗,你怎么又来内阁了呢?”
谢临序道:“左右在家无事,这些日子,内阁忙,我昨日空了,今日便不空了。”
明首辅哈哈笑了两声,道:“你啊你,当初成婚的时候也没有歇吧,我听人说,你才成婚拜过天地,结果呢,马上第二日就去上值。该你旬休日就歇着呗,哪差这一日。不过既你人都来了,那就坐下,一道改吧。”
谢临序也没再磨蹭,坐下后挽袖拿笔,跟着明首辅一道看起面前奏章。
明首辅本来还一门心思扑在面前的公务上,见谢临序来了,那嘴巴便也闲不住。
他写完一道票拟后,搁置了手中的镜片脚,揉了揉眼,揉了揉额穴,嘴上又道:“不服老不行,人都还没过六十大关,现下这是眼不行,耳不行,身上不行,哪都不行,倒是你们年轻人好,身强体壮。前些天你爹还和我说,今日罢朝,你在家里头也是日日起个大早去见过母亲,难得啊,入了仕的,能有你这样的,倒是真难得。”
每日的公务已经够叫烦人,他还能如此殷切侍奉,如何不叫难得。
谢临序的“一心二用”的功夫也极能耐,即便耳朵听着首辅的闲话,手上的公务也不会耽搁,他一边写票拟,一边回道:“百善孝为先,孝敬父母都是儿子该做的。”
明首辅点了点头,也似赞赏这话。
看看,他就说谢修生了个省心的好儿子,真是哪哪都挑不出错。
功名功名考得,官官做得,人情世故懂得,就连孝悌礼仪也守。
满目欣赏看完了谢临序后,他又长叹了口气:“这北疆的仗倒是比预料中完得快,本以为多少也要五年起步才能结束。季将军当年驻守北疆,战死沙场,也可惜啊。小将军功夫了得,如今平定北疆风波,也算是雪父之仇。一是荫功,二是军功,这小将军回京,功也不知该如何去论,你父亲他们也有得好头疼了。”
若说季简昀如今有三十年岁也好说,只这些功劳堆在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将军身上,实在叫人难以下手,而且,大衍崇文,武官向来不比文官的。
这官封得太高不行,可若是中等高,那好像也不太行。
这就又成了一桩棘手难事。
而等季简昀到京,北方打仗空出了一笔军需,景宁帝势必又要不安定,届时又该有架好吵。
明首辅捋着长须,笑眯眯看向谢临序,他道:“若你是你父亲,你要给这季小将军论个什么官回来?”
谢临序不动声色挡了回去:“阁老,您知道的,我现在论不得这些。”
明首辅道:“这就我们两人,有甚好怕,我也就当个闲话听听,听听你们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听他这样说,谢临序也好不再多推脱,他道:“大衍这地方人杰地灵,英雄也如过江之鲫,总不能因年岁,而克扣了功绩。”
明首辅闻之抚掌大笑:“我倒将你忘了,你这十九得中探花的人也是英雄,英雄论英雄,只怕惺惺相惜才是。”
话说到这里,门外有个小侍匆匆跑进,看着有急事要报。
“大人们,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了。”
明首辅敛了笑,直起身来,眼神直勾勾看向那人:“什么消息?有便快说。”
侍从回了道:“陛下叫我传话来值房,说是仲秋伊始,复早朝。”
明首辅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看向谢临序,后者也抿了抿唇。
忙碌一日,两人下值后,明首辅打算招呼谢临序一道去明家用晚膳,谢临序推辞不得,只好一道跟了回去。
路上,守原问他:“要给家里头带句话回去吗?怕奶奶等着公子呢。”
谢临序道:“不用,她若是饿了,自己也会用膳,还怕没我作伴,下不了菜?”
她心里头正念着人,哪还管得着旁人。
守原总觉世子爷今个儿有些怪怪的,说话也总夹枪带棒的,他也不敢多说,只想起昨个夜里头他一人去了书房那里,怕是又和夫人闹了不痛快。
没办法,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干脆闭口不言。
另一头,清荷院中,宋醒月迟迟等不到谢临序归家。
天越发得晚,一直到了戌时也不见得他的人影,可叫丹萍去打听了一番,也没听到什么风声,不知谢临序是往哪里去了。
丹萍催了宋醒月几番,道:“这个点还没回,世子爷说不定是在外面用过晚膳了,小姐先用吧,再等下去,菜也要坏了。”
这天气,饶是有冰鉴,菜放这么久,多少也要放不好了。
宋醒月仍坐在明间抄着佛经。
断断续续抄了也快有一整日。
再抄一点,就能将这孤本拓完,明日送去给谢老夫人。
听到丹萍的话,宋醒月揉了揉发胀的额穴,道:“无妨,左右就这些了,抄完罢了。”
谢临序以往若在外面应酬,不回家来,多少也会让人传句话回家,说不定是昨日告了一日的假,今日衙门里头的功夫太多了,一时绊住脚了。
丹萍劝她不得,哀哀怨怨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了,跺着脚去一旁给她剪灯芯。
烛火颤巍巍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咔"的一声轻响,爆开的灯花坠入铜盘,忽地暗了一瞬,转而间越发亮堂。
就在此刻,门口那处传来了动静,是谢临序回来了。
宋醒月坐在明间,听到动静后放下了笔,起身前去开门,果见谢临序正踏着月色回来。
她出门,跨下门口廊庑,直奔他去:“长舟,你回来啦。”
看着朝他奔来的妻子,谢临序却仍是表情淡淡,他没应她,径自往屋里去。
宋醒月看到谢临序这样,也知道,他心中,大概仍旧是介怀她和季简昀的那桩往事。
他究竟如何得知不论,可终究是知道了。
前两年季简昀在北疆倒也还好,可是现下,他要回来了。
谢临序大概是在为他不痛快。
这事便有些棘手了,毕竟,像他这样古板的人,哪能受得了那些啊。
谢临序回到明间,本想径自往里屋去。
可视线却被外头的那一本佛经圈住。
宋醒月跟在他身后,见他视线落在佛经上,解释道:“我见祖母喜欢礼佛,便想着给她抄本佛经送去,是难寻的孤本,就是多少有些破了,我抄本新的送去。”
谢临序偶尔撞见过她抄东西,不过,也没多问过。
他上前拿起了她临写的那本佛经看了几眼。
是端正的簪花小楷,十分秀气。
丹萍早已悄无声息退出了房中,只留下了两人。
谢临序的视线漫不经心落在那抄写的佛经本上,眼底却染上了一抹嘲讽,他笑着讽她:“都说字如其人,可总觉夫人这字,和人不大一样。”
从他口中听到“夫人”二字,难于登天,可若是说了,也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宋醒月打算同他开诚布公,将这件事摘出来好好说一说,毕竟她也实在遭不住他这轮番的阴阳怪气。
“我知郎君是在介怀季简昀的事。”她道:“我曾切实是同季小将军有过几分相熟,可郎君你也别多想,当初和他相识于机缘巧合之下,他见我日子过得举步维艰,便多生了几分怜惜之意,不过,我视他如兄长,他视我如兄妹。”
不管从前她和季简昀多深情厚谊,那也不能再认,就算谢临序知道了,她也不能认。
左右咬死了兄妹这等说法,他再追究,也只能是兄妹。
兄妹?
谢临序听到这话冷不防从胸口溢出一声冷笑。
哪家兄妹能如夫妻那般?
即便知她这人巧言令色,满口谎话,谢临序仍对她这面不改色的厚颜无耻感到愕然。
他不欲同她争辩兄妹是什么,而有情人又是什么,她总归能给你想着法的揭过去。
谢临序放下了手上那本抄写的经书,他眸看着宋醒月,寒声道:“我不管你同他从前如何,可既现在他回来了,你身为谢家人妇,若做出红杏出墙的事,丢尽谢家门楣,届时你要如何被处置......我也不会护着你。”
宋醒月忙道:“我怎会呢?身是你的妻,死是你的人,我对你的心,难道这两年你都看不到吗?我说过,我从来都待他如兄长,红杏出墙怎又可能?你是知道的,你我第一夜,我是完璧之身不是?我和他断是没什么的。”
她这一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好那个时候,没有和他到那种地步,不然,现在真是和谢临序说不清了。
宋醒月这些话,配上她那极动情真切的表情,谁能不信?
然而,谢临序却只觉好笑讽刺,她和季简昀那样的感情,在她口中也能如此轻飘飘就散,他和她这两年,又能算得了什么。
“白玉齿边流舍利,红莲舌上放毫光。”
谢临序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一句,眼皮轻阖,声音清泠泠,倒真如哪家的白玉观音开口诵了经。
宋醒月一开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很快就知道,他口中念的,正是她方才所抄佛经中的一句。
谢临序道:“若我没记错,《妙法莲华经》已经失传,你手上的这本,是孤本,很难寻吧。”
宋醒月心下一跳,可当即就想到说辞,她道:“当初家中祖母在世,也爱读些佛经,这经书是一次去佛堂中,机缘巧合从一老主持那得来,说来也是一桩缘分......”
谢临序打断了她胡扯的话,薄唇轻启,道:“不想听了,我累了。”
左右也是扯谎蒙他,有何好听。
他听了她太多谎话,不想再听了。
宋醒月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那好,本来也就没什么好说,我不说了,你累一天了,先进去净身,歇息吧。”
谢临序转身便离开这,进了里屋。
宋醒月见他离开,终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今夜谢临序说的这番话,不是在乎她。
他只是怕她给谢家丢脸罢了,而且,他这人太守规矩了,偏她从前做的那些事又都太不合规矩......
她那时候,一心一意以为,她能够嫁给季简昀,全然没有给自己留一丝地步,她一颗身心全都挂在了他的身上,结果呢,到头来,说过会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小将军,转头就把她抛下了。
他离开后,宋醒月为他哭了两日,为自己哭了两日,拢共四日,她也放下他了,接受了他离开的事实。
从那以后,没人再会像季简昀那般对她好,她也只能自己为自己做筹谋。
宋醒月不再继续想这事,她出去问了一声守原,才知原来方才谢临序已经在首辅家用过晚膳了......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将那已经放凉了的饭菜重新拿出来吃了。
谢临序是讲究的,平日若菜在冰鉴下放凉了,还要重新温上一番,她现在肚子饿得紧,一日的佛经也抄得她头晕眼花,没那么多心思再去管菜热不热,随便垫两口就罢了。
等了一会,就叫下人们重新上了菜来。
守原这头,从窗户缝探进去就能看到,宋醒月一个人捧着碗,吃着面前那些早已冷掉的饭菜。
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一口塞一口,嘴巴塞得嘟嘟囔囔的也咽不下去。
也是,这些冷饭冷菜,哪里那么好咽。
这日子过的,忒闹心了一些。
守原不再看了,仰头看天,叹了口气。
谢临序从屋里面净完身后,却又重新出了里间,往外去,到了明间才见宋醒月在用晚膳。
宋醒月已经顾不得自己嘴巴里头还塞着东西了,见他分明净过身,却还穿戴整齐,也不知是要去何处。
她含糊问道:“长舟,你去哪里?”
谢临序神色不明,反问道:“怎么还没用晚膳。”
宋醒月自不会说是等他。
上回等过他,他说,犯不着她这番等。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方抄佛经抄忘了而已,你还没说,你去哪里呢?”
谢临序不再看她,只道:“我去书房。”
说罢,不待宋醒月说什么,就已离开了此处。
看着他决绝漠然的背影,宋醒月想说的话的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了,最后只能咀嚼着口中的饭,一道混着咽回了肚子里头。
进了八月后,天上开始落起了雨,雨落得不大,可断断续续的也十分恼人。
黄向棠那边借着雨天路滑一事,辞了这几日的请安,敬溪知她德行,也懒得同她计较。
宋醒月仍旧十年如一日见着敬溪,而自从景宁帝不再称病,重启早朝之后,谢临序也没时间再去见她了,他卯时就需上朝,俨然来不及去荣明堂,而谢临复又因备着这年秋闱,也不来了,谢今菲更不用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宋醒月有幸才能见她一面。
一来二去,荣明堂也只剩下宋醒月一人。
雨天绵绵,敬溪也越发惫懒,起身越发得晚,宋醒月每日来荣德堂等上好一会后,才能见她从屋中出来。
荣明堂寂寥,没甚人气,敬溪也懒得和她大眼瞪小眼,每日不过问安几句话,就遣了宋醒月回去。
谢临序那边不怎搭理她,宋醒月这几日也闲,抽空去了趟谢老夫人那里送佛经。
约莫是傍晚时候,那连绵的雨停了下来,宋醒月就捧着那本手抄的《妙法莲华经》来了。
接连落了好些时日的雨水,空气中也散着一股驱散不开的尘土气,路上半干未干,依稀还能见得些许的湿痕。
来的时候老夫人正手持悬项佛珠,跪在堂前念经。
宋醒月知来的不是时候,也没敢出声,便候在外边。
约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老夫人终于起身了。
身边侍奉着的老嬷嬷凑上前道:“世子夫人来了,正在外面候着您呢。”
谢老夫人眉眼耸动了一瞬,可很快归于平静,她问:“是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您诵至一半的时候来的。”
谢老夫人亲自出门,就见宋醒月一袭月白锦裙,站在廊庑下。
是身新衣裳。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饰不显贵,换掉那些土里土气的衣裳,人也切实看着比从前更亮堂了一些。
多好看的孩子,穿那些衣服,岂不是可惜。
谢老夫人道:“孩子,进来吧。”
宋醒月方在走神,老夫人站那好半晌也没瞧见,听她唤她,便连声应是。
两人进了堂屋,宋醒月拿了手上的经书递给她。
她道:“祖母,见您喜欢诵经,便抽着空抄了本佛经,您瞧瞧看。”
老夫人接过,借着烛火,勉励看清了上头的字。
看了许久,她脸上的表情也越发认真。
她抬头问她:“这书难得,你是哪里寻来的原本?”
宋醒月回她:“以往家中祖母也爱诵经,我同妹妹从小就跟在她身边长大,她喜欢经书,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寻来的。祖母若喜欢就好,只怕祖母不喜欢。”
老夫人呵呵笑道:“用了心的东西,没有不喜欢的,那我便收下了。时候正好,留下陪我一道用晚膳吧。”
宋醒月也没推脱,同老夫人一道用膳。
饭后,老夫人留她下来说了一些闲话。
谢老夫人叫宋醒月也想起了自己已经亡故的祖母,和她待在一起,也越发没有拘谨,两人差不多说到戌时,眼看天色太晚,宋醒月才终起身往清荷院回。
回去时候问过下人,才知谢临序已经回来了。
她问道:“那世子爷现下在哪?”
下人回道:“在书房呢。”
宋醒月抿唇无言片刻,下人又道:“世子爷还没用过晚膳呢,直接去的书房。”
“没用过晚膳?”
“是呢,世子爷回来那会说是不饿,便直接去了书房。”
宋醒月眼眸闪了闪,当即有了法子,这些天谢临序一直留宿书房,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她也不敢去过多打搅,可再这样下去,也不知他何时能够回来。
既他还没用过晚膳,那她也有借口去寻他了。
宋醒月让人重新做了菜下去,提着食盒便往书房去了。
方才从谢老夫人那里回来的时候,天上便重新落了雨,水珠顺着瓦片汇聚,凝成一股从廊檐上落下,落在地上发出滴答闷响。
宋醒月顺着廊庑,往书房去。
时候不算晚,也不知谢临序现下是否还忙着。
丹萍跟在她的身后嘟囔,道:“小姐没用膳时,世子爷连一句话都不曾过问,世子爷没用膳,小姐这便赶忙送去,他这些时日也一直宿在书房那头,何曾问过小姐,将小姐置于何地......”
今晨她去端早膳来,还听到小厨房那边的丫鬟婆子编排宋醒月的不好。
无非是些什么被谢临序厌弃的话,说她空有一张脸,生不出孩子,迟早是要被休弃的。
府上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人,本来就看不太起宋醒月,这会一看那两人生了嫌隙,嘴巴也开始不把门了。
丹萍听在耳朵里面,上去和她们撕巴了几下,结果她们反倒恐吓于她,若是事情闹大了去,左右是叫她们那小姐难做人。
这话说得难听又有理,丹萍怕闹大了叫宋醒月更难做,也只得算了。
宋醒月在这国公府的日子不好过,前段时日,若非是世子爷终于长眼,发现自己枕边人的衣服成日穿得像是半老徐娘,那如花似玉的小姐也不知要穿那些丑衣服多久。
也才十八岁的姑娘,哪里能不爱俏,可后来,小姐穿了世子爷让人做的新衣裳,看着也仍旧没有多高兴。
丹萍难免想起当初季小将军在小姐身边的时候,那个时候,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小将军恨不能把小姐捧到天上去,哪里又会如此苛责冷淡她。
想到这里,丹萍没忍住道:“听人说小将军前两天刚落脚京城,大驾卤簿,好不风光,这一回来,街上也都可热闹了呢......”
季简昀早在两日前就已经到了京城,听说阵仗大得很,宋醒月在深宅内院中似乎都听到了外头的喜庆声。
然而,丹萍话还不曾说完,就叫宋醒月捂住了嘴,她道:“丹萍,隔墙有耳,编排世子的话也好,那些议论他的话也好,都不许再说了。”
丹萍叫她这话说得眼睛也瞪圆了些,终是把剩下的那些话吞进了肚子里,她点点头,示意不会再乱说,宋醒月才终于松开了手,不再捂着她的嘴。
宋醒月道:“都说媳妇难做,女人难做,可宋家什么门第,谢家什么门第,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我就算不是媳妇,不是女人,搁到这里,也没什么体面。”
这府上又或者是府外的其他人怎么看她,她不在意,也在意不了,事实就是这样显而易见,没有相当的门户,没有体面的家室,做什么都矮人一头,若想好好把日子将就下去,她也必须要哄着谢临序。
除非哪一天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再说散伙,那当别论。
两人不在就这件事情说下去,再叫这么掰扯下去又是没完没了,届时菜该凉了,谢临序那张狗嘴巴,又该挑了。
到了书房门口,外头守着个小厮,见宋醒月来了,同她行了个礼便进去传了话。
没过一会,就出来了。
他侧开了身,给宋醒月让了路,道:“夫人请。”
书房亮堂,鎏金狻猊炉吐出的青烟将此间带了两分朦胧,整块黄花梨雕成的书架上,书册并排而立开,梅影窗旁的瓷瓶中斜插几枝荷叶,宽阔屋内立着一盏玉屏,烛火摇曳,那上头倒着谢临序的身影。
他正坐在紫檀桌案前处理公务,烛火将他的侧影拓在玉屏上,青袍玉带的倒影凝然如山,即便没有旁人在,那背也是一如既往的直,端的仍是那副仙姿玉貌。
听到声响,谢临序也只是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而后视线重新凝在了面前的公务上。
宋醒月对候在一旁服侍的守原道:“守原,你出去吧,这里我来。”
守原听到这话,先是打量了一下谢临序,见他没甚反应,便应了声,悄然溜出这里,还给两人贴心地合上门。
宋醒月去了一旁空着的桌子那边坐下,将食盒里头的饭菜端出,一边又唤了一声谢临序,道:“长舟,听下人说你还没用过晚膳,我叫他们重新做了一遍,时候不早了,你多少也用些下去吧。”
谢临序终有了反应,敛起宽大的袖口,将未干的狼毫搁在笔架上。
他起身去旁净过手,而后走至桌边,看着一桌的饭菜,也只淡声道:“下次遣下人来送也是一样。”
仍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就和往常一样。
听着不像是生气,可也并不怎么快意。
宋醒月给他递了筷著,回道:“左右在房中待着没事,想到你还没用膳,便也闲不住。”
谢临序接过了筷著,不曾回这话。
宋醒月又试探问他:“你这些时日很忙吗?要一直宿在书房?”
她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为上回的事生闷气。
也不该吧,都这么些时日了。
再说,他自己不也同旁人议过亲吗.......她不也从来没说过他什么吗。
不过,她自也不敢多说什么。
若没有她,他们两人早结秦晋之好,她是最说不得他们的人了。
她也不敢再提那事情,只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像是怕问恼了他。
谢临序叫她这一眼莫名看得有些堵,瞥开了眼,不说话。
见他不说话,宋醒月也没了辙,再多絮絮叨叨的话,也该被他这一言一行堵个彻底,偏她也是个不会气馁的性子,自己闷了小一会,便又寻了话头出来。
她双手交叉,半倚半撑在桌案上,看着谢临序道:“长舟,在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到时候街上可热闹了,有花灯,有杂耍,还有灯谜赏曲斗诗......很热闹,你到时候有空吗?我们去街上逛逛。”
这都是些什么话?
谢临序都多大了,她这话倒像是把人当成八岁孩童来哄了。
谢临序有些无言,嘴角都抽了抽,刚想说她“莫要胡闹”,可抬眼触及到她那双眼瞳时,莫名就止了声。
许是书房的烛火点得太亮堂了,把她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照得亮盈盈一片。
她实在是生了一双占便宜的眼,那双上挑的狐狸眼笑起来时,看谁都多情。
见谢临序看着她,却不说话,宋醒月便以为他也是对此事生出几分意趣,便锲而不舍追着比划道:“长舟,你不知道,以往在宋家的时候,我同妹妹总喜欢跑出去逛灯会,每年月夕的热闹,她总是喜欢凑。有一会街上人多,我没看住她,叫她差点挤丢了,回去的时候,差点叫祖母训死了......”
越说越是离谱,越说越是不着调。
意识到说偏了的宋醒月也适时住了嘴,不再多说,看着好久不曾言语的谢临序,她似是央求道:“长舟,就陪我一次嘛,你处理公务很忙吗?我陪着你打下手好不好,你就空出一个晚上陪我,就一个晚上。”
谢临序知道,自己不该应她的。
她素会看人眼色,这次得了好,往后总要一直对着自己撒娇。这像是什么样子呢?还有没有规矩了?
她本就不通礼数,他若总这样顺着她,也怕要将她惯得越发不守礼。
可他也难得有被卡住说不出话的时候,看着宋醒月这番恳切,即便知她没用出几分真心,他却也仍旧说不出不好。
谢临序似听到自己心底长长地叹出了口气,面上,冷然“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她的事。
没想到谢临序真应了她,宋醒月喜不自胜,一开始只是想试着哄他几句,没想到他竟也真应了。
宋醒月欢喜地问他:“阿郎,你可不曾骗我?”
言语之间,谢临序也用完了膳,他放下碗筷,蹙眉看向她:“不过小事一桩,何必如此喜不自胜,同孩童有何两异?”
谢临序从小到大都恪守规矩,唯一不守规矩的,大概就是娶了宋醒月这一桩事。
高门显户,规矩繁多,他是世子,也必须要重规矩。
本朝重文轻武,文官又尤重德行二字,谢临序在翰林院中为官三年,而今任职侍讲,所受教条更不胜其数。
宋醒月和他在一起两年,那些话都快听腻了。
她叫他训斥,可那双亮眸仍未黯淡:“你好不容易应我一回,我如何不喜?孩童压不住自己的欢喜,我也压不住。你说我如孩童,我也认了。”
谢临序叫她这三言两语说得颠倒,起身回了书桌边:“我既应你便不会悔,你也不用来帮我,只叫平添烦乱。”
说话好难听。
宋醒月不怕他训她。
毕竟他训她的那些话,她也都听惯了,抄女戒时,又或者是读三纲五常时,早就已经被那些书上的句子劈头盖脸训了好几回。
可这些贬人的话,听着就叫人难受多了。
她哪里有什么都不会?就他处理公务厉害,她连研磨、整理书籍都做不得吗?
这些怨怼的话,她也只在肚子里面说说,面上仍是什么都瞧不出。
收拾好了食盒后,她也仍旧是不离开,就坐在一旁,像是要等着他一道走。
谢临序的视线仍旧落在面前的公务上,可平日连一心二用都有本事的探花郎,此刻却难得跑了神,心如何都定不下来,他拿着狼毫在纸上想批着什么,可最后,兜兜转转写下,竟成“中秋”二字。
谢临序猛地收神,发现自己错了字。
抬笔仓促在那二字上打了圈,直至墨迹彻底将那二字浸染,看不出原本模样,他才终停了笔。
胡乱的一笔,将这纸书页也弄得不成模样。
谢临序抬眼去看,却发现宋醒月仍坐在那处未动,他启声道:“你先回去歇下吧,我这还有一会。”
宋醒月看向他摇头,道:“我等你。”
她得在这等他,若不等他,怕他又是直接歇在书房里头。
谢临序道:“我会很晚。”
“没关系,那我要等你。”
谢临序也懒得同她继续争下去,既她要等,便等吧,等一回就知累了,以后也就老实了,不来了。
宋醒月干等无趣,便起身整理整理书架,可书架早叫人理得一尘不染了,她哪里还有插手的余地,怕是越弄越乱,便走至窗边,想给那几株荷花添些水,可看了看,没有再添水的必要。又去了谢临序的桌边,替他研完了墨,至此,便再没能东西能打发时间。
她看向了书架,问谢临序:“长舟,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谢临序道:“随你。”
宋醒月寻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便欢欢喜喜去看书了。
在那硕大的黄花梨书架前挑挑选选,随手挑了本《传习录》来看。
她平日无事之时,偶尔会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可谢临序这里断是没有话本子,这《传习录》她也越看越困。不知是看了多久的书,也不知等了谢临序多久,终于,最后还是熬不住困,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睡去。
长夜寂静,唯雨声、虫鸣声交响不绝,屋内一片寂静,就连翻书声也归于寂无。
谢临序抬眼去看,却见宋醒月不知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那个姿势枕在桌上,怕不过多久脖子就该泛疼。
谢临序起身,走至她的身边。
她像困极了,呼吸都带了几分沉重,眉头也都微微蹙着。
她双眸闭着,浓黑的睫毛更显挺翘,在眼下落出了一道阴影,那几缕碎发落在脸侧一动不动,倒难得衬得人恬静。
方才醒着的时候不肯安生,这里走走,那里动动,现下困了,总也是安静。
谢临序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往着屏风后的床榻去,他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然而,在将人放到榻上,宋醒月还是半醒了过来。
“阿郎......”
她似于半梦半醒之间,扯着谢临序的衣领处不肯松手,迷蒙中,平日清透婉转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粘稠。
谢临序回她:“我在这。”
听到他的声音后,宋醒月像是安定了心,松开了他的衣领,喏喏地“嗯”了一声,便又重新偏头睡了过去。
谢临序弯腰,将她的那双绣花鞋脱去,将人放在床上整好,把她的脑袋摆正。
末了,长臂一伸,拿了里头的寝被横在她的小腹上。
宋醒月睡觉的时候有个古怪的习惯,总是不叫肚子那里空着,有时候睡得热了出了汗,就要开始不老实地蹬衾被,偏偏给那小块肚子护得跟宝贝似的,再热都不肯叫那里冻着。
谢临序觉着有趣,趁着她睡熟的时候逗过她几回,悄悄地将被子扯开,可没过一会,又不知怎地就叫她扯了回去。
他不再想下去,本来还想去再处理公务,可这会,竟不知怎么也有些困了,也罢,吹了灯,便跟着一道躺下。
晨曦的光打在了白玉屏上,宋醒月醒来时,身旁仍旧没有谢临序,可打量着一旁的那盏屏风,看周遭陈设,便知昨夜是宿在书房处。
回想昨日情形,似是看书看困了,而后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应当是谢临序给她抱到榻上的吧?
宋醒月没再多想,起了身。
因着昨夜谢临序应下她的那事,她接下的那几日都高兴。
白日无事之时,她便在家中做些绣活,晚上也仍旧要跟着在书房那处等他,可每等一回,就要在那宿一回。
谢临序大概也嫌麻烦了,没想到这回她竟也这般难缠,忍无可忍,便对她道:“你每回也等不住,倒不如回去睡得舒坦。”
宋醒月只是摇头,笑道:“不,有郎君在就舒坦。”
他唬她道:“你再这般,中秋那会我忙不急,也没功夫去同你闲逛了。”
她总这样,行事也好,做人也好,总是这样不着调。
好好的房间不睡,等他也总是等睡过去,却又非要缠着他。
宋醒月叫他说得紧抿唇瓣,末了也只是怯声声道:“我一个人睡不着......长舟,你陪陪我,或者叫我陪陪你也行。”
谢临序瞥她道:“好好说话,总这样糯着声做什么。”
宋醒月头都有些疼了,怎么现下说话也要管着了?
他要她硬气,那她也硬气了些,挺着脖子沉着声认真同他道:“我等你就是了,我这回断不会先睡着了。”
差不多到子时,两人才总算回了房,没有继续歇在书房那处。
两人上了床后,宋醒月早就困得不成样子了,可还是撑着气,扒在他的胸口道:“阿郎,不要累着自己了,累坏了怎么办呐。”
夜深人静之时,谢临序也难得没有冷着脸,没有沉着声和宋醒月说话。
他说:“秋闱过后,年底吏部很快又有一场大计。”
这段时日,季简昀回京,景宁帝重开早朝,又开始去议修道观一事,奏折一多,明首辅那边也不肯放他回去翰林院,可翰林的侍讲是他的本职,也不可废弛,一来二去,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再强悍的人也分身乏术。
可年底马上又有三年一回的大计,任何公务也都不能懈怠。
前些时日本是因着和宋醒月怄气故意宿在外边,可后来也是实在忙。
宋醒月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听出来,他是想在这次大计中评个好级出来,这样,也能早些从翰林跳上去,可是,这也太累了,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呀,不要这么辛苦,你这样子,也好累的。”
像是怕他不信,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阿郎,你很厉害,很厉害了......”
谢临序不喜欢听人掐着嗓子说话,不喜欢听人口齿不清说话,不喜欢别人对他撒娇卖乖。
他冷冽无情的就像一块无人能够雕琢的玉石,刻薄地排挤着一切不喜之物。
像是宋醒月那样的人,他决计不可能会喜欢的。
他们太不一样了。
他们完全没有能够让对方喜欢的地方。
他不喜欢她。
她也不喜欢他。
#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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