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30日午夜,嘉陵江上飘着寒雾,解放军第12军的冲锋舟悄悄靠岸,先锋团在昏暗灯火中踏上南岸石阶。枪声已成零星回响,重庆这座陪都城池终于迎来“改朝换代”的时刻。人群散去,街角仍能看到被遗弃的蒋记标语,而王近山就站在路灯下,掸了掸军大衣上的尘土,咧嘴一句:“兄弟们,今晚歇口气,明儿进城选个地方安营扎寨!”
王近山不是第一次当“先遣队”。从皖北、鲁南到河南,每到一处,他总爱找旧敌的指挥部作临时司令部,理由简单——设备齐、人手熟。重庆也不例外。12月1日清晨,他骑着缴获的吉普在雾中兜了几圈,盯上了南岸黄桷垭的一处大宅子:原国民党重庆警备司令李根固的官邸。院门大开,卫兵跑来低声提醒:“旅首长,二野机关也在进城,这地方是不是该给总前委?”王近山挥手:“刘总手里宅子多着呢,老蒋的官邸空着,让他去住。我就要这个。”
一声令下,指挥部电话、电台、文电组全搬进了李公馆。院里西式楼房与中式花园混搭,鱼池假山连着芳草地,墙角堆满了麻袋箱笼。王近山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最先直奔东厢的一间小书房,那是李根固处理公务的地方。书桌上还留着未带走的留声机,柜子里错落着洋酒、皮箱,抽屉里甚至塞着几沓英镑。警卫员见了,眼睛直冒光,却被王近山一句吼声止住:“都别碰!找重要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李府的电话线路仍连着城里不少大户。一整上午,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最闹腾的一通,传来一个软绵的声音:“哈啰,请李小姐接电话。”王近山抓起话筒,瓮声瓮气来一句:“李小姐改姓王啦!”说完摔下话筒,笑得侍卫官直打颤:“旅首长,这要传出去,重庆名流该吓坏了。”
可他压根没空理会。书柜翻过来,茶几掀过去,翡翠玉镯、金条大洋洒了一地,没人敢弯腰。政委焦守云站在门口看得直皱眉:“老王,你这是给自己找‘土改标本’吗?钱都不要,你忙什么?”王近山没抬头,手里还抓着一本封面发黄的英文杂志:“地图!给我把所有抽屉都掏空,我要地图!”
午后,一名通信员火速把“王旅长在李府挖地三尺”的消息送到重庆北碚的二野前委。刘伯承正在做歼敌部署,听完咧嘴一笑:“他又来旧病了,想拆屋找宝?”当晚,作训处就接到司令部口信:“把那家伙叫过来,问清楚他到底在忙啥子。”
第二天,王近山风尘仆仆赶到北碚。刘伯承戴着老花镜,笑得眯成一条缝:“近山,听说你满屋子扔金条,像下饺子。找什么稀奇玩意儿呢?”王近山爽朗一笑:“首长,我在找印度、缅甸的军用地形图。”一句话把屋里参谋们都惊住了。
“印度?缅甸?重庆还没安顿好,你琢磨那么远干啥?”刘伯承半是打趣。王近山立在地图前,比划着川藏、滇缅边线上那条连绵山脉,兴冲冲解释:李根固当年兼管对印、对缅的情报,库房里可能留图。解放军南下后,西康、云南指日可下,再迈一步就是友邦了。王近山话锋一转:“首长,咱早晚得跟帝国主义真碰刀子,我想先看路子。”
刘伯承到底是刘伯承。沉吟片刻,他把这位“王疯子”劝回部队,并让后勤部补调南亚地图——那年头,这些东西真不多。事情闹到这,军中笑料不少,但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朝鲜烽火骤起,王近山被电令入朝,担任志愿军第三兵团副司令。“打美国佬”的豪言,竟不是一句玩笑。
往前翻,王近山“疯名远播”有根可循。1934年参加红25军长征时,他十七岁,冲锋陷阵从不顾身。1937年神头岭一役他浴血负伤,左臂差点报废。伤痛没磨平他的锋芒,反倒让他信奉一句土话:“命是捡来的,怕啥?”华北扫荡、石家庄攻坚、淮海突击,每一次硬仗,他都领着尖刀连夺阵地,上级夸他“快狠准”,同僚暗地叫他“王疯子”。
也正因如此,部队把最棘手的差事交给他心里才踏实。1949年西进大军中,十二军的任务是掐断川黔通道,切开国民党残部退路。快速穿插六百里,不修电台不依道路,全靠情报小分队与山里向导引路。十二军硬是比拟订计划提前两昼夜抵近重庆外郭。有人评点:“如果说林彪拿手的是四渡长江的稳准,王近山更像是拖着火车头逆风狂飙。”
然而,性格里的锋刃,也可能割伤自己。新中国成立后,王近山奉命留渝,分管川东守备及剿匪工作。他言语风趣,常被各大学邀请做报告。一次在西南大学演讲,他将“土匪包围我们”讲成了“我们包围土匪”,台下学生笑得前仰后合。那场报告结束后,一个身穿蓝呢子大衣的女生递上笔记本,眼神灼灼——她是韩岫岩的胞妹韩雪吟。此后,王近山与这位小姨子往来频繁,流言四起。
韩岫岩是他1938年在延安卫生所认识的老战友,也是新中国第一批女军医之一。当年炮火纷飞,他们在窑洞里结婚,先后育有八个子女。家书堆起来能压平被角。可是战争的硝烟散去,他们的婚姻却出现裂缝。韩岫岩在海军总医院任副院长,日夜操劳;王近山则在军区、学校、机关间奔忙。时间、距离、性情,把两人推向对立面。
1950年11月,王近山飞赴安东,随三兵团入朝。他从鞍马倥偬的战火里寄回两行字:“早晚回家,娃娃听话。”韩岫岩没有回复。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后,王近山胃穿孔,医生劝他回国治疗,他硬是躺担架指挥完撤退。回到北京,身体落下一身病,却依旧管不住脾气。1963年,两人爆发激烈争执,韩岫岩写信向中央“反映问题”。王近山知道后怒不可遏,扔下一句:“离!谁劝也没用!”传达室的老参谋回忆:“他眼里那股火苗,跟当年攻山头一样吓人。”
组织先后多次调解。有人劝他想想革命感情,有人搬出当年并肩浴血的往事。王近山不为所动。事件越闹越大,最终惊动毛主席。1964年春,中央决定让王近山脱离军职,任河南省黄泛区生产建设公司副经理。副参谋长到宿舍找他交接,王近山抱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马枪,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走,回前线去了——工厂也是前线。”
离京之日无送行仪仗,只有一辆吉普车。队里老兵悄悄塞给他一口袋苹果,他摆手:“吃不了,留给娃娃。”而那位曾陪他走过硝烟的韩岫岩,此刻正埋头手术台,没再回头。1965年深秋,王近山在黄泛区一次劳模大会上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新乡医院。病床前,他把最后的工资交给工厂会计,留下简单嘱托:“别亏工友工资。”1967年2月2日,年仅50岁的他在睡梦中辞世。消息辗转传到北京,总参一位老人长叹:“’疯子’这回是真的倒下了。”
回到最初那间被金银堆满的李公馆,警卫员回忆:王近山临走,把所有贵重物资登记后送交军区,但唯独带走两样——一张破旧的缅甸东部地形图,和一个写有“嘉陵江畔·12军宿营”的小皮夹。他曾讲:“弄地图,不是我异想天开。解放军走到哪儿,得知道哪儿的河、哪儿的山。地图在手,心里就有数。”
有人说王近山是“战场上的李逵”,也有人认为他不懂人情世故,甚至晚年性格失控。但无法否认的是,这位“疯子”将军在最危急的几年里,用一股敢字当头的冲劲,为西南战局开辟通道,为朝鲜战场增添砝码。至于那张异国边境地图,如今静静躺在军事科学院档案室,页角折痕清晰可见——当年满地金银都不如它值钱,在王近山眼里,它代表着下一场战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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