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23日清晨,新县县城薄雾未散。许光一夜未眠,他守在电话旁,等父亲遗体抵达家乡的确切时间。就在前一天,74岁的许世友将军在南京离世,临终嘱托只有一句——“葬回大别山,回母亲身边”。许光想起自己十八年前离开大海、返乡尽孝的那杯送别酒,心底翻涌,泪却一次也没掉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两份沉甸甸的承诺:对父亲的孝,对人民的义。
许光1929年4月生,童年便在战火里逃亡。七岁参加儿童团,十一岁就背着号角给游击队报信。1948年,他借王树声的牵线,在淮海前线与失散十七年的父亲重逢。那一夜的篝火旁,许世友问:“黑伢,想干啥?”年轻人挺胸回答:“参军!”一句话定了此后十三年的海上生涯——从华东军政大学到大连舰艇学院,步步攀登,成为新中国最早的本科海军军官之一。
海风未吹干的学员服还带着咸味,他已随舰出海巡逻。北海舰队里的战友们只记得他“许艇长”三个字,却不知道那“许”姓背后藏着一位大将之子的光环。许光绝口不提,苦练航海、炮术、信号,曾连续六次立功。若无意外,这条军旅路足可通往更高的桅杆。
然而,1965年春,命运拐了个弯。许世友母亲年事已高,再三要求回乡颐养,身为司令的许世友自感愧疚,只能把念头转向儿子。父子促膝,灯芯摇晃,老人开口:“黑伢,奶奶就托给你了。”这一句胜似军令。许光默默敬礼,随后脱下笔挺军装,骑一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顶着大别山的风尘回到新县。十三年海潮,一朝化作青山脚下的乡路。
县人武部参谋,科长,副部长……官阶不高,琐事却多。征兵、修路、水利、通讯,他样样操心。1969年,为修159微波站,山无车道,全靠肩挑背扛。许光卷起袖子,和民兵一起连干三百多天。走访贫困乡村,他立下“三不”:不喝酒、不抽公家烟、不吃肉食;随身只带炒面糊口。有人打趣:“你爹是上将,你还这么抠?”他笑着摆手:“抠的是公家的钱。”
1979年秋,许世友预支葬礼费五十元寄回老家,叮嘱备棺。许光就地取材,选松、枫、柏、山槐、板栗五种木,亲自督工。棺木静静躺在祖坟旁,成为山村一景。乡亲们感叹:大将军也和咱一样土葬。许光回一句:“活着为国,走了就图个踏实。”
那些年,他先后为祖母、母亲、伯父伯母送终,还把无儿无女的三位老人接到身边照料。家里四个孩子,夫妻俩工资加一起不到百元,却从不欠乡亲情面。河铺村寡妇朱慈柱的五个孩子是他长年资助的对象,学费、油盐、布票一送就是十年。有人问他图啥?他只说一句:“咱穿过军装,就该记得谁养活了咱。”
1987年洪灾,暴雨封山。夜里,县防汛指挥部来电求援,他拄着拐杖坐上吉普车。途中塌方,车子扎进深坑,他被撞得昏迷三天,醒来缝了二十多针,门牙也没了。绷带还没拆,他又站到决口最险的坝头。同行的韩文定回忆:“他一句苦都不喊,扭头就上了塌方点。”
退休手续办理在1992年。按政策,他若证明1948年参军即可离休,待遇翻番,可他主动写报告,坚持按退休走:“老红军都没享这待遇,我哪配?”同事摇头,他却根本不改主意,依旧把每月工资按比例捐给老区希望小学。没几年,新县第一所希望小学破土动工,校门口嵌着一块小碑:“许光同志捐资”。
命运在2012年秋再次亮红灯。体检提示肺部阴影,医生建议住院。许光撂下一句:“我没这条件。”硬是拖到咳血才进武汉总医院。住院第一天,他列“五不”清单:不住单间,不打进口针,不用特殊补贴,不连亲属陪护床,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医院上下劝不动,只能尽量从简。
女儿许道江握着父亲的手,声音发颤:“爸,钱的事您别管。”老人却摇头:“咱过得去就行,把省下的留给乡里娃。”面对高昂的靶向药,他只说一句:“能用国产就用国产,别浪费。”言罢咳得面色煞白,仍不改坚持。
病情恶化后,他申请出院。医生遗憾,却拗不过。2013年元旦,他被抬回那间60平方米的老屋。屋外是枯黄的油茶林,屋内是一口老木箱、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1月4日深夜,他让女儿取来一只旧皮包,掏出早已准备好的20万元存单,叮嘱:“都捐给敬老院和娃娃们,别给我修啥墓。”话音未落,手抖着把存单推到女儿怀里。女儿泪如雨下,他摆摆手:“别哭,记得咱家的话——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两天后,84岁的许光在微弱咳嗽声中安详离去。出殡那天,新县老乡自发来到街边相送,送殡的队伍里有人抽着“芒果”香烟,还有老人把自家种的花插在灵车前挡风玻璃上。没有隆重仪仗,没有哀乐回荡,但山风呜咽,松涛低鸣,像在为这位守山半生的“老兵”致礼。
从海军甲板到大别山田垄,许光走了条看似向下,实则向上的路。他未曾留下丰厚家产,却留下了比金钱更贵重的清白与担当。那张二十万元的存单,如今化作了乡村小学的电教室、敬老院的保温楼。孩子们对着墙上的照片敬礼,老人们口口相传他的名字——这或许就是“忠孝两全”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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