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江和石狮走走,细心听听那些地名,就像翻开了一本厚厚的、不用文字写的书。
一、向海而生:地名里的波涛与港湾
晋江、石狮人靠海吃饭,向海讨生活,这点心思,首先就刻在了名字上。
你看石狮这个市名,听起来威武,来源却挺生活。老早以前,凤里庵(也叫观音亭)前头摆了一对石狮子。那时商旅来往,人生地不熟,约人见面就说“到石狮子那儿等”。一来二去,“石狮”就从个地标,变成了这片土地的大名。你看,这不就是海边市井烟火气里长出来的名字吗?
再说安海镇。它最早可不叫“安海”,叫“湾海”,因为那片海湾曲曲折折。到了宋朝,传说一位叫安连济的先生搬来这里居住,他把“湾”字改成了自己的姓氏“安”,从此就有了“安海”。这一字之改,妙得很。既保留了海湾的地理影子,又添上了人对“安宁”的盼望。大海能哺育人,也能掀翻船,谁不盼着风平浪静、家园安康呢?
跟安海心思相似的,是石狮的永宁镇。这名字起得更直白,就是“永远安宁”。南宋那时候,海边不太平,为了防海盗,朝廷在这里建了个寨子,直接取名“永宁寨”。到了明朝,更是升级成“永宁卫”,筑起城墙,成了东南沿海重要的海防堡垒。可历史偏偏爱开玩笑,叫“永宁”的地方,历史上却经历了太多的战火与劫难。但正因为经历过不安宁,人们对“永宁”的渴望才如此强烈,如此执着。这名字,是一份在风浪里始终不曾磨灭的期盼。
海给了人出路,也给了人生计。蚶江镇的名字,就是一份最直白的“海产说明书”。这里古时候浅海滩涂上,最适合养一种叫“蚶”的贝类(本地话叫“瓦垄子”)。因为这养殖业太兴旺,人们干脆就把地方叫成了“蚶江”。还有金井镇,名字虽不直接带海,故事却连着海。相传南宋最后的小皇帝逃难到这儿,口渴难耐,找到一口井喝水,觉得清甜无比,就赐名“金井”。这口井,对于在咸涩海风里生活、在海上颠簸归来的人而言,一口甘甜的淡水,可不就像金子一样宝贵吗?
这些地名,没那么多文绉绉的修饰,直接、实在,要么是眼前看得见的地理,要么是手里摸得着的活计,要么是心里头最实在的愿望。这就是海边人的性子,实在,通透。
二、安土重迁:地名里的家园与守望
恋家,是刻在咱骨子里的东西。不管走多远,总惦念着老家那块地、那间屋。这份情感,也深深地烙在了地名里。
闽南话里,“厝”就是房子、家的意思。所以你看,遍地都是“某厝”。池店镇的“店”字,也透着一股安家立业的味道。它最早叫“石”,元代改叫“凤池”。到了明朝,据说有商人在池塘边开店做生意,十分红火,“池”和“店”合起来,就成了“池店”。从有水的地方,到做买卖的铺子,这个名字记录的是人们从择水而居,到安定下来、经营生活的过程。
比“厝”范围大一点的,是“埭”。这个字念“dài”,指的是海边围垦出来的田地。陈埭镇就是这么来的。传说五代时,一位叫陈洪进的官员带领老百姓在这里筑堤围海,造出大片良田,后来就用他的姓加上“埭”字,命名了这片土地。把人的姓氏和改造自然的壮举结合起来,这是对开拓者永恒的纪念,更是对脚下这片来之不易土地的珍视。
房子和地有了,还要保卫它。于是,就有了带“堡”、“围”、“寨”、“所”的地名。金井镇的福全村,明朝时是“福全守御千户所”,当地人都习惯叫“所内”。为啥建所城?防倭寇。旁边的围头村,名字里的“围”字,也是类似的意思:早先为了防海盗,村民把房子盖成一圈,像个小型堡垒,互相有个照应。石狮永宁一带的沙堤村,历史上也是海防要地。这些名字,听起来硬邦邦的,甚至有点火药味,但背后是一代代人对家园拼死的守护。他们围起来的、守卫的,不只是砖石土木,更是子孙后代的安稳日子。
还有一种眷恋,是对家乡风景的骄傲。石狮的灵秀镇,名字就取自境内的灵秀山,取的是“钟灵毓秀”的好意头。晋江的灵源街道,也因为灵源山得名。安海镇的灵水村,则是因为灵源山的溪水绕着村子流,得了这个灵动的名字。把家乡最美的山水放进名字里,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份自豪。
三、薪火相传:地名里的家族与根脉
咱中国人重视家族,讲究根脉源流。很多地名,就是一个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的起点。
最直接的就是“姓氏+厝”。像陈埭、蔡埭(后雅化为钞岱),一看就知道最早是陈姓、蔡姓族人开发聚居的地方。石狮蚶江镇的锦江村,村民大多姓纪,所以它还有个更老的名字叫“纪厝”。石狮灵秀镇的钞坑村,最早是蔡氏族人住在山坑边,就叫“蔡坑”;后来颜氏迁来,人丁兴旺,家道丰厚,就改成了寓意财富的“钞坑”。这些名字,是一个家族在此落地生根的纪念碑。
地名有时也会铭记家族的荣耀。比如金井镇福全村,历史上出过一位明朝的相国蒋德璟,这让整个村子都倍显尊荣。而安海镇西安村的“聚奎坊”,则是因为宋代名臣安金藏的后裔安连济居住于此,多有善举,名声远播而得名。祖先的德行与功业,成了后代子孙地名上的荣光,激励着族人不忘根本,砥砺前行。
更有意思的是,家族的迁徙故事也会藏在地名里。灵秀镇的仕林村,雅称“琼林”。传说北宋时,曾有位官员(仕)看中这里树林茂美、环境清幽,于是隐居于此,村子因此得名。这不仅仅是一个栖居地的选择,更传递了一种“诗书传家”、“退隐修身”的文化理想。安海镇的桐林村,传说是宋代富商黄护从泉州移居此处,看到梧桐茂盛(凤凰非梧桐不栖),取“桐林”为名,既有雅意,又与“同仁”谐音,寄托了和睦相处的愿望。
这些地名,就像一部部微型的家族史。它告诉你,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每喊一次村名,都是一次对祖先的追忆和对族脉的确认。
四、闯荡四海:地名里的开放与乡愁
晋江、石狮是著名的侨乡。地少人多的压力,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逼着、也催着人们背起行囊,漂洋过海。这种“敢闯敢拼”的精神和深深的乡愁,在地名里也能找到痕迹。
一方面,是走出去的胆魄。大海在古代是屏障,也是通道。蚶江在历史上,可不是个小渔村,它是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出海口,被誉为“泉州总口”。清乾隆年间,它更是成为大陆对台湾鹿港通商的官方指定港口,空前繁荣。它的名字,连同石湖村(古码头所在地)一起,见证的是闽南人面向海洋、开拓贸易的恢弘历史。这不是被迫谋生,而是主动拥抱世界的气魄。
另一方面,是割不断的乡愁。人出去了,心却留在了老家。于是,他们用最实在的方式寄托思念——在异乡复制故乡的名字。像金井镇的新市村、后垵村等,在台湾都能找到同名的村庄。这不仅仅是名字的复制,带过去的还有相同的祖先、姓氏,甚至供奉同样的神明。台湾鹿港的城隍爷,就是从永宁城隍庙“分灵”过去的。对于漂泊者,“故乡”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就是一条叫“后垵”的村,一座叫“永宁”的城,一口叫“金井”的泉。把故乡的名字刻在新家园的地图上,是安放乡魂的最好方式。
闯荡的人,最终往往又带着收获回来反哺家乡。永宁镇有很多侨村,像“金埭”、“银江”这样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早年华侨积累财富后,回乡建业,带来的富庶称号。而灵秀镇能成为“运动服装名镇”,也与侨资和侨汇的支持息息相关。地名,在这里又成了记录游子反哺桑梓的功德碑。
所以,你看这些地名,既有“爱拼才会赢”的锐气,又有“月是故乡明”的柔情。它们共同构成了侨乡复杂而深厚的情感世界: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走得再远,根永远在这里。
结语
聊了这么多,咱们回头再看“晋江”、“石狮”这些土地上的名字,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地图上冰冷的符号。“安海”“永宁”是祈求平安的祝祷,“陈埭”“蔡坑”是家族拓荒的史诗,“蚶江”“石湖”是向海图强的雄心,“金井”“灵水”是感恩自然的咏叹。
每一个名字,都是先民生活、劳作、思考、期盼的结晶。它们像一块块活着的化石,保存着这片土地的地理记忆、历史创伤、家族密码和精神图谱。通过这些名字,我们能触摸到祖辈面对海洋的勇气,守护家园的坚毅,重视族亲的温暖,和闯荡世界的胸怀。
地名,是历史的容器,也是文化的灯塔。它提醒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我们是谁,我们何以成为我们。保护好、理解好、传承好这些地名里的故事,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精神故乡。下次当你再路过这些地方,不妨停下脚步,轻轻念一遍它的名字,或许,你能听到历史的波涛,正穿过岁月的峡谷,轻轻回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