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那天很热。不是那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干热,而是闷在身体里的湿热,像穿了件刚洗完没拧干的T恤。教室窗户开着,但风进不来,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叶片上积着灰,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我坐在靠窗第三排,胳膊肘压着新发的练习册,纸边还带着裁切的毛刺,扎得皮肤微微发痒。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分班名单,声音拖得长,像一根没绷紧的弦。名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有人应声站起来,有人已经坐好了只是举手示意。轮到“林骁”时,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个男生,个子不算高,头发有点乱,像是早上匆忙抓了两下就出门了。他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两秒,才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没和谁说话,也没看讲台。
那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很淡,只记得名字写在分班表上,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随手填的。后来听人说他中考成绩很好,进了年级前五十,但没人觉得他是“好学生”那种类型——他走路总低着头,偶尔笑起来嘴角一扯,带点漫不经心的劲儿,不像那种规规矩矩、眼里只有试卷的人。
真正开始有交集,是高一下学期调座位。班主任把我俩排成同桌,理由是我“太安静”,他“太散漫”,正好互补。我抱着书包挪过去时,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呼吸均匀。我没说话,轻轻把椅子拉开,坐下。木椅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动了动,没醒。
那会儿他已经有点出名了。不是因为成绩——虽然他确实稳居年级前十——而是因为传闻。有人说他初中就谈过三个女朋友,有人说他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还有人说他在篮球场被一群女生围着要微信。我不信那些,但也懒得打听。反正和我没关系。
直到那次大扫除。
老师要求每人带抹布和水桶,我忘了。站在教室后门,手里空空的,脸烧得发烫。班主任扫了一眼,皱眉:“又没带?找同学借啊。”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我僵在原地,手指抠着裤缝,指甲掐进肉里。不是不想借,是开不了口。从小到大,我最怕这种时候——被人盯着看,好像我是个连基本准备都做不好的废物。
就在我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抹布。
“你需要吗?”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我没抬头,只看见他手指关节有点红,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铅笔磨出来的薄茧。我摆摆手,小声说:“不用……我等下找别人。”
他没收回手,停了两秒,又说:“给你吧,我带了两块。”
我还是摇头,假装在翻书包,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没再说话,默默把抹布放在我桌上,转身去拿拖把。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和我说话。不是刻意搭讪,就是顺手的事。比如我笔掉地上,他会用脚尖踢回来;我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会轻轻敲我桌子角,提醒我别被老师抓到。有一次我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空着,他瞥了一眼,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关键步骤,推过来,又迅速抽走,低声说:“别抄全,自己想想。”
我点点头,没道谢。心里却记住了那个字迹——比他名字写得认真多了。
高二开学前,我整个暑假都在啃语文。以前我作文总跑题,文常题错一半,但他次次稳拿第一。我不想输给他,更不想在他面前显得笨。九月返校考,我语文进了年级前十。班主任让我当课代表,发卷子那天,我故意走到他桌边,把他的卷子拍在桌上。
“你文常错了三个。”我说,语气尽量平淡,“我一个都没错。”
他愣了一下,翻了翻卷子,笑了:“行啊,进步了。”
“你作文也跑题了。”我补充,“‘奶奶的糖醋排骨’?这能扣题?”
“哎,那是真情实感。”他耸耸肩,“再说,你上次写‘青春是一场大雨’,结果通篇在讲淋雨感冒,也没好到哪去。”
我脸一热,转身就走。可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他记得我写的什么。
后来我们常这样拌嘴。不是吵架,就是互相挑刺,带着点只有我们知道的默契。他叫我“课代表”,我叫他“林大作家”。每次发语文卷子,我们都会对答案,争谁扣分少。他总说我基础题做得好,但作文太拘谨;我说他文采好,但老爱炫技,反而丢了分。
那段时间,我觉得日子过得挺亮的。哪怕只是课间他递来一颗薄荷糖,或者晚自习他偷偷踩我脚提醒我别睡着,都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悄悄生长。
但我没敢想更多。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去郊外研学。大巴车晃了两个小时,我晕车,脸色发白,靠窗坐着不敢动。他坐我旁边,从包里掏出一瓶冰矿泉水,拧开递给我:“含一口,别咽,能压住恶心。”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凉的。我小声说:“谢谢。”
“没事。”他转头看窗外,树影飞快掠过他的侧脸,“你是不是每次都晕车?”
“嗯……从小就这样。”
“下次坐我前面,我帮你挡风。”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关心太具体了,具体到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研学基地晚上有篝火晚会。大家围成圈唱歌,有人起哄让他表演节目。他推脱不过,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很老的歌,嗓音沙哑,调子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我坐在人群边缘,看他被火光照亮的脸,忽然觉得他不像传闻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
回程车上,他睡着了,头歪向我这边。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汗味。我想挪开一点,又怕吵醒他。最后只好僵着身子,任他额头轻轻抵着我的肩膀。车子颠簸,他偶尔蹭一下,睫毛颤动,像蝴蝶翅膀。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路再长一点。
但路总会到头。
高二下学期某天,他桌上多了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卡通贴纸,明显不是他的风格。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新买的?”
他低头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嗯了一声。
“谁送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女朋友。”
我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碎屑掉了一桌。原来那些周末他不在教室,是因为约会;原来他手机屏保换了,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原来他偶尔走神,是在回消息。
而那个女生,我认识。隔壁班的,性格开朗,常来我们班找朋友聊天。她甚至和我说过话,笑着问我:“你和林骁同桌啊?他人怎么样?”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说:“还行吧,挺闹的。”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说得真轻松,好像真的“还行”。
从那以后,我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他问我问题,我答得简短;他递糖过来,我摇头说不吃;他踩我脚提醒我别睡,我直接换了个姿势趴着,背对着他。不是生气,也不是讨厌,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他好像察觉到了,但没问。只是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困惑,又很快移开。
高三来了。所有人都埋进题海,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我和他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发卷子时的“你的”“谢谢”。可即便这样,每次他靠近,我心跳还是会快半拍。有时候他弯腰捡东西,袖口蹭到我的手背,我都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在涌。
我拼命学习,不是为了超越他——我知道追不上了——而是为了让自己忙到没空想他。刷题到凌晨,背单词到嗓子哑,连吃饭都在默写古诗文。我告诉自己:高考结束,一切就结束了。
冬天特别冷。教室没暖气,我们把手揣在袖子里写字。有一次我冻得握不住笔,他默默把自己的暖手袋塞过来。是那种灌热水的橡胶袋,外面套着灰色毛线套,旧了,但干净。
“你先用。”他说。
“那你呢?”
“我手不冷。”他搓了搓手,其实指节都红了。
我没推辞,接过来。暖意从掌心蔓延到胸口,又酸又胀。那天晚自习,我盯着物理题,一个字没看进去。
三月模考,我发挥失常,数学只考了98。放学后我没走,在空教室里改错题,眼泪砸在卷子上,晕开一片墨迹。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我身后看了会儿,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巾放在桌角。
“你哭的样子……挺丑的。”他说,语气像开玩笑。
我赶紧擦脸,嘟囔:“谁哭了。”
“行行行,没哭。”他笑了笑,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这道题你思路错了,不是这里,是辅助线画反了。”
他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就算他有女朋友,我也还是……喜欢他。
但喜欢又能怎样?我又不能说。
四月,学校组织百日誓师。操场上拉横幅,喊口号,声音震天响。我站在队伍里,心不在焉。他站在我斜后方,偶尔咳嗽两声——他最近感冒了,一直没好。仪式结束,人群散开,他走过来,递给我一颗润喉糖。
“你也嗓子哑了?”他问。
“嗯……背书背的。”
“别太拼。”他顿了顿,“你已经很好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有点红,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熬夜。我想说“你也是”,但只点了点头。
五月,天气转暖。教室窗户全天开着,风带着槐花香吹进来。他女朋友来送饭,站在后门冲他挥手。他走出去,两人站在走廊说话,她踮脚替他整理衣领。我低头看书,一页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记住。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躲在图书馆角落啃面包。下午他问我怎么不去吃饭,我说“不饿”。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六月,高考倒计时归零。
毕业照那天,阳光刺眼。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拍照,笑声吵得耳朵疼。我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他和她站在一起。她踮着脚替他整理领子,他低头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一幕很普通,普通到像每天都会发生,却又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我的心。
我没过去。掏出手机,远远拍了一张。画面里他们模糊,背景是晃动的树影和飞扬的校服衣角。我没删,也没看第二眼,直接锁进相册最深处。
毕业典礼很简单。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然后就是自由活动。很多人交换联系方式,写同学录。他坐在我旁边,翻着空白的同学录,问我:“写点什么?”
我摇摇头:“不写了,反正以后也不联系。”
他哦了一声,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那天傍晚,我们最后一次打扫教室。他擦黑板,我扫地。灰尘在夕阳里飞舞,像细小的金粉。他忽然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厉害的。”
“什么?”
“就是……你看起来安静,但什么事都做得很好。作文、考试、当课代表……都没出过错。”
我停下扫帚,笑了笑:“你才是吧,次次年级前十。”
“那不一样。”他转过身,靠在讲台上,“我是硬撑的。你……是真的稳。”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如果我真的稳,就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心跳加速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想起高一那天,他站在门口犹豫的样子。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走路低着头,袖口卷到手肘,像随时准备逃跑。
查分那天,我考得很好,超常发挥,够上南方那所我一直想去的大学。听说他也考得不错,去了北方一所985。南北相隔两千公里,中间隔着长江黄河,隔着无数个不会重逢的日夜。
高中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告白,没有争吵,没有戏剧性的告别。只有三年里那些细碎的瞬间:他递来的抹布,草稿纸上的字迹,拌嘴时扬起的嘴角,踩我脚时鞋底的轻响……它们像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春天长出来,秋天落下去,没人注意,却真实存在过。
大学第一年,我偶尔会翻高中群。看到他发过一次动态,是新生军训的照片,配文:“晒成炭了。”评论区很多人点赞,我也点了一个,没留言。
第二年,群里渐渐安静。有人结婚,有人考研,有人出国。他没再发过动态。
第三年,我实习,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工作枯燥,每天对着电脑改标点。某个加班的夜晚,我改到一篇青春小说,主角是同桌。读到“他递来半块橡皮,我却不敢接”时,突然鼻子一酸。
我关掉文档,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毕业照。画面依旧模糊,但他笑的样子,我还能看清。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我接了他的抹布,如果我在他问“你需要吗”时点点头,如果我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但青春里没有“如果”。只有“当时”。
而“当时”的我,只是个不敢借抹布的高中生,连心动都要藏在作业本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一行,又迅速擦掉。
如今多年过去,我早已不再看韩剧,也不再幻想校园爱情。只是偶尔路过中学门口,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打闹着走过,会有一瞬恍惚——好像又回到那个风扇嗡嗡响的午后,他趴在我旁边睡觉,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翘起的一缕头发上,微微发亮。
那时的我们,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而最终,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记忆里那句轻轻的:“你需要吗?给你。”
其实,有些事我到现在都没告诉任何人。
高二那年冬天,我发烧请假在家。第二天回校,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几颗枇杷糖,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听说这个治咳嗽。——L”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咳嗽。也没告诉他,那包糖我一颗都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我书桌最底层的铁盒里,直到糖纸都褪色了。
还有一次,高三模拟考前夜,我焦虑得睡不着,在班级群里发了句“明天要是考砸了怎么办”。凌晨两点,他私聊我:“别怕,你行的。”
就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嗯”。
他没再回。但那一晚,我睡着了。
这些小事,说出来好像没什么意义。可正是这些“没什么意义”的瞬间,构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柔软的部分。
我不是没想过联系他。大学时加过一次微信,通过了,但没说话。朋友圈看了三天,发现他发的都是实验室、论文、骑行照片,偶尔有聚会合影,但没看到那个女生。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最后默默删了好友申请——不是不想,是怕打扰。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参加初中同学婚礼。酒席上,有人提起他:“林骁啊,听说在国外读博,还没结婚呢。”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俩不是同桌吗?没联系了?”
“嗯,没联系。”
“可惜了,你们那时候……挺配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配不配,从来不是别人说了算。而且,配又怎样?青春里太多“配”的人,最后都走散了。
回家路上,下着小雨。我站在公交站,忽然想起高一那天的大扫除。如果当时我接了那块抹布,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同?
但也许不会。也许接了抹布,也只是多说几句话;多说几句话,也不会改变他有女朋友的事实;就算没有女朋友,我们可能也还是这样——安静地并排坐着,偶尔拌嘴,偶尔分享一颗糖,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青春最美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的“未完成”。因为没说出口,所以永远干净;因为没发生,所以永远可能。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高中语文课本。扉页上,我用铅笔写过一行字,后来擦掉了,但痕迹还在:“林骁今天又睡着了。”
字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我知道,那段时光,也一直在那儿。
不在未来,不在远方,就在那个靠窗的第三排座位上,在阳光、粉笔灰、练习册毛边和蓝格子抹布之间,安静地存在着。
而我,只是恰好路过,做了他三年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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