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庄西头的张奶奶,这辈子最硬气,也最软。硬的是性子,一辈子不低头、不麻烦人,凡事都自己扛;软的是心,装了一辈子她老伴,装到最后,把老头的骨灰,悄悄丢在了回家的路上,一大家子人,谁都没发现。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害怕,是心疼,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憋在嗓子眼的难过。
张奶奶和张爷爷,是我们庄上最老的一对夫妻,一起过了快六十年。我小时候总看见他俩,张爷爷拄着拐,张奶奶扶着他,慢慢悠悠在庄里走,老头话少,一辈子闷头干活,老太太嘴碎,却只跟老头一个人碎碎念,骂他懒,骂他犟,转头又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把最厚的棉袄给他穿。
庄里人都说,这老两口,是吵了一辈子、也疼了一辈子。张爷爷身体不好,最后那几年,瘫在床上,全靠张奶奶一个人伺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日没夜守着,儿女们都在城里,忙工作、忙家庭,偶尔回来一趟,坐不了半天就走,说两句场面话,塞点钱,就算尽孝了。
张奶奶从来没抱怨过,逢人就说,儿女不容易,我身子骨还硬朗,能照顾老头,不用他们操心。可我知道,她夜里常常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月光照在她脸上,全是疲惫和孤单。
那年冬天,张爷爷走了,走得很安静,睡梦里就没再醒过来。
家里人赶回来办丧事,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按农村的规矩,办得风风光光,请来的戏班子唱了一天,摆了十几桌酒席,亲戚朋友来了一大堆,哭的哭、笑的笑,敬酒的、聊天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没人真正在意张奶奶。
她就坐在灵堂角落,穿着黑布棉袄,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老头的遗像,不哭也不说话,像一尊木头人。有人劝她节哀,有人拉她起来吃饭,她都摆摆手,只守着那一张照片,守着那个装着老头骨灰的小盒子。
丧事办了三天,最后一天,要把骨灰送到公墓去。一大家子人,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浩浩荡荡一大群,开车的开车,走路的走路,热热闹闹往山上走。张奶奶被儿媳妇扶着,走在最后面,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抱得特别紧,指节都发白了。
到了公墓,下葬、磕头、烧纸,一套流程走完,儿女们松了口气,说总算把老人安顿好了,以后逢年过节再来祭拜。大家说说笑笑,商量着回去吃顿团圆饭,没人注意张奶奶,没人问她好不好,没人看她眼里的泪。
下山的时候,人多拥挤,你推我搡,都急着往家赶。张奶奶还是被儿媳妇扶着,走得慢,落在后面。我那时候跟着我妈一起去送,走在他们后面,隐约看见张奶奶时不时低头,摸一摸怀里的东西,脚步迟疑,像是在犹豫什么。
等回到庄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儿子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妈,老头的骨灰盒,放好了吧?别落车上了。”
张奶奶坐在桌边,端着碗,手微微发抖,半天没说话。
儿媳妇愣了一下,说:“下山的时候我扶着妈,没看见她拿盒子啊,我以为谁拿着呢。”
这话一出口,一屋子人瞬间安静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挨个问,谁都说没拿,都说以为张奶奶自己抱着。这时候才慌了神,七嘴八舌地喊,说骨灰盒丢了,赶紧回去找。
一群人风风火火往山上跑,沿着回来的路一路找,路边的沟、草丛、石头缝,翻了个底朝天,找了整整一下午,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最后,大家垂头丧气回来,围着张奶奶逼问,问她到底把骨灰盒放哪了,是不是不小心掉了,是不是糊涂了。
张奶奶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皱纹,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扔了。”
一屋子人都炸了,儿子气得拍桌子,女儿哭着喊妈你疯了,那是你老伴啊,你怎么能扔了。亲戚们也跟着劝,说老太太是不是伤心过度,脑子糊涂了,赶紧再去找找。
可张奶奶很清醒,一点都不糊涂,她看着一屋子激动的人,慢慢说:
“我没糊涂,我就是故意扔的,扔在回来的路边,那片杨树林底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说话,都等着她往下说。
张奶奶抹了抹眼睛,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说得特别认真:
“他这辈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守着这个家,守着这块地,哪儿都没去过。老了老了,瘫在床上,连院子都出不去,最后还要被关进那冷冰冰的公墓里,埋在石头底下,暗无天日,他怕黑,他怕孤单,我不想让他去。”
“我把他扔在回家的路上,他就能天天看着庄里的炊烟,看着咱们家的院子,看着我出门、回家,看着田地里的庄稼,看着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不用困在小盒子里,不用困在山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能跟着路走,能顺着风回家,能一直陪着我。”
“你们都忙,都有自己的家,以后没人常去看他,他一个人在山上,多孤单啊。放在路边,他就能天天回家,我出门就能看见他,跟他说说话,他就不会孤单了。”
说完,张奶奶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一辈子没在人前这么哭过。
一屋子人,全都沉默了,刚才生气的、指责的、不解的,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原来不是疯了,不是糊涂了,是爱了一辈子的人,舍不得让他走,舍不得让他孤单,舍不得把他关在冰冷的坟墓里。
她用最荒唐、最让人不解的方式,留住了她的老伴。
后来,没人再去找那个骨灰盒,也没人再提这件事。儿女们明白了老人的心思,顺着她的意,逢年过节,就带着她去那片杨树林底下,烧点纸,说说话。张奶奶每天都会出门,慢慢走到那片路边,站一会儿,跟空气里的人唠唠嗑,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庄稼,说说日子,像以前老头活着的时候一样。
再后来,张奶奶也走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她跟儿女说,把她的骨灰,也撒在那片路边,跟老头埋在一起,不用棺材,不用坟墓,就让他们一起,守着回家的路,守着这个家,再也不分开。
这事在庄里传了很久,有人说老太太傻,有人说她疯,可我知道,那是最真、最朴素的爱。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风风光光的葬礼,是我舍不得你孤单,舍不得你离开,舍不得把你关进黑暗里,所以把你留在回家的路上,让你永远能看见家,永远能陪着我。
一辈子很短,短到转眼就白头;一辈子很长,长到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在守着。
人间最动人的情,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的怀念,是藏在心底、刻进骨头里的舍不得。
路的尽头是家,爱的尽头,是永远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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