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中旬,太原城的风透骨。守城的士兵从城头望去,沟壑间升起的硝烟像是一条缓慢游走的灰蛇,提醒所有人:大幕即将落下。此时,已在政坛打拼半生的阎锡山坐在煤油灯下,手里把玩着一只描金鼻烟壶,神情木然。有人来报:“机位已备妥,随时可以起飞。”他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低声念了一句早已尘封多年的誓言——那是他三十岁成亲那夜对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说出的:“你只管生孩子,我爱的是夫人。”身边侍从愣住,不知该不该回应,风声钻进屋里,把这句话吹得忽远忽近。

回想半个世纪前的1897年,阎锡山不过十四岁。那年冬天,他裹着单薄的棉袄,在徐家门前犹豫半晌才抬脚。火盆映红了堂屋,他第一次见到比自己大六岁的徐竹青。她端坐炕沿,面前摊着本线装书,眼神沉稳得像一汪深井。少年心里那一声轻响,无人知晓,却决定了此后几十年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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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阎家被一桩投机生意拖入债海。父子俩栖身太原城墙根的破庙,靠干冷窝头度日。徐竹青没跑,她变卖首饰,和婆婆熬夜做针线,硬是把家撑住。债主上门,她一身粗布,声音不高,却铿锵:“阎家欠的,我徐家担着。”那一年,阎锡山在外的同伴夜里听见他嘟囔:“竹青真是能人。”

1903年,阎锡山进了山西武备学堂,旋即东渡日本。烟雨横滨的码头上,他第一次见到孙中山,也第一次意识到枪炮与学问的威力。当他1909年凯旋而归,已换上戎装,成为弄潮儿。可推开家门,仍习惯性地红了耳根——徐竹青的手因常年劳作生了冻疮,却照旧替他掸去风尘。

1911年秋,阎氏登上都督之位,成为“山西王”。富丽新宅拔地而起,绣花的、镶金的、带洋味的物件堆满厅堂,阎夫人的称号落在徐竹青肩头。然而喜庆烟火里潜伏着阴影。结婚十余年,徐竹青的肚子始终平静,阎家老辈一句“香火不能断”,把心病撕开。阎锡山在外能指挥千军,可回到家,只剩“再等等”三个字。

等来的却是医学判决。太原西洋医院的医生说得委婉,却句句如刀——问题出在夫人身上。这段日子,夫妻俩常在深夜无言相对,灯花一跳,心事全化成叹息。到了1913年冬,徐家长辈提出“纳人冲喜”时,阎锡山终究没再挡,明明白白是一笔政治与家族的算计。

1914年二月,十四岁的河北贫女许兰森坐着小红轿,被抬进阎府。未经世事的她行三拜九叩,抬头时眼角还有泪痕。洞房里,绸灯映着少年将军的面孔,他只说了一句:“你尽心为阎家延续香火,我心里另有人。”短短数字,像冰碴子,刻在女孩的初夜。她听不大懂,只记住“生孩子”三个字。

阎锡山自认厚道:让许兰森改姓“徐”,名义上做竹青的妹子;月银由竹青支配;府内规矩仍听夫人裁决。一切看似周全,实则暗流已起。毕竟情感难以用条文分割。接下来十几年,许兰森先后诞下五子一女,个个乳名“善”“仁”“勇”“义”,字里行间皆是家族血脉的宣誓。孩子满月,阎锡山抱去正院,要求他们第一声叫“妈妈”的人是徐竹青,这成了府里不成文的戒条。

岁月推移。1930年,中原大战失利,阎锡山仓皇出走大连,只带许兰森和最年幼的两个儿子。乱世颠簸、夜半咳喘,全由这个曾经的怯生姑娘悉心照拂。长夜静默间,两人默契生根。战事暂息,一家返回太原,却再回不到过去。阎锡山索性把西山别墅给了许兰森,而徐竹青守老宅。房契一落笔,阎夫人心头的裂纹爬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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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终于爆发在一次探访。院门里,奶香甜糖味扑面,小儿子奶声喊着“妈妈”,扑进许兰森怀里。徐竹青脸色倏地惨白。她咬牙质问:“谁教的?”那一刻,十几年的忍耐、外界口口相传的“睿智”“贤良”,都被童言击碎。阎锡山的回话决绝:“她生的,当然叫她妈。”言罢转身,留给正室一地凉灰。

抗战结束后,阎府失却往日荣光。1946年,许兰森因病离世,年仅四十八岁。灵堂前,白绫垂地,竹青托人送去上好杉木棺木,却并未亲临。有人说她心软,有人说她骄傲,史料里没留下定论,只能见到她后来在日记夹角写下一行小字:“无可恨,亦无可喜。”

蒋介石飞机最终将阎锡山接往台湾。临走前,他问徐竹青是否同行,得到的仍是那句淡淡的“好”。抵台后,他在菁山筑园安身,夫人却选择住在山下,日日对着大屯山雾气,不上山也不下山。昔日夫妇,如同两座孤岛。这种距离,似乎比失和还要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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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5月24日清晨,阎锡山呼吸微弱。身边旧臣掉泪,他却只拉住竹青的手,嘴唇颤动。旁人听不清,他想说的是不是那句陈年誓言,无从考证。四年后,徐竹青病逝,家族遵遗愿,将两人合葬在阳明山一隅。碑文寥寥,只写“阎徐合冢”,无半字“兰森”。

有人在墓前叹气:两段婚姻,一条香火,看似皆得,实则两输。阎锡山的告白,起于少年意气,却在时代风雨中屡屡变调。当年洞房的誓言如旧灯残烛,火苗闪烁,却终究敌不过尘世的风。